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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恭喜开展 ...

  •     距离展览宣发定下的开幕日,只剩下六天。陈与依然没有消息。沈南栀没有催——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只有等。

      展馆的布置进入了最琐碎的收尾阶段。灯光的角度要一寸一寸调:有的作品需要重点照明,有的适合柔光扩散。她拿着对讲机和灯光师傅在展厅里来回走了十几遍,直到每一束光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展签的位置改了又改——太近显得局促,太远又疏离。最后她干脆蹲在地上,用铅笔在墙上做了记号,让工人照着贴。地面做了最后一遍清洁,保护毡撤掉之后,水磨石的地面泛着哑光,踩上去声音很轻。

      参展的作品已经陆续送到。有些装在定制的木箱里,拆箱时需要四个人小心翼翼地抬;有些裹着气泡膜,像一个个待拆的礼物。沈南栀一件件开箱、登记、检查,确认没有运输损伤,然后根据展陈方案安排它们的位置。架上绘画、装置、影像——每一件作品都有脾性,她得把它们安顿在合适的地方,让它们彼此对话,又不互相打扰。

      沈南栀在展厅里留了一整面墙,位置是最好的,光线从侧上方打下来,不会产生多余的阴影。她站在那面空墙前,双手插兜,想了很久。甚至想过破罐子破摔——如果陈与的画不来,就把那个位置空着,放一块空白画布,让观展的人即兴作画。也算一种交代。

      陆深站在空着的展台边,若有所思:“你说,他的画还来吗?”

      沈南栀回头看他一眼:“再等等吧。”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安静得像沉在水底,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电动车驶过的声响。

      “你好,陈与让我来的。”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沈南栀朝门外看去,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门口,车身侧面印着“XX搬家公司”的字样,普通得有些寒酸。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下车拉开车门。后排座椅全部放倒了,铺着旧毯子,上面并排码着三个木箱,尺寸不一,最大的那个几乎占了一半的空间。木箱边缘包了防撞角,每一颗钉子都钉得整整齐齐。

      男人把木箱抬下来,帮忙搬到空着的展台旁,便走了。沈南栀悄悄松了口气,和陆深蹲下来,拆开气泡膜。三幅画。

      第一幅,《碎》。四分五裂的玻璃,一只手在中间,手指试图张开,骨节分明。她每次看都觉得那只手不知是要抓住什么,还是刚刚松开什么。

      第二幅,《地基》。灰蓝色的天空,暗红色的影子,未完工的大楼——在她家里看到过的那幅。

      第三幅,《出口》。灰蓝色的天空,地面上有一道很长的影子。看不出是什么的影子,但很长,长到像是要走到画布外面去。

      她思索片刻,把这三幅单独放在一个小厅,叮嘱陆深:“不要挨着,每幅之间留够距离。”

      然后她亲自盯着,灯光调了又调,画框的高度改了三次。陆深在旁边打下手,递钉子、递水平尺,嘴里嘟囔着:“哥,你这个完美主义能不能收一收。”

      “不能。”沈南栀头也没回,把早就准备好的作者简介牌摆了上去。

      开展当天,沈南栀到得很早,展厅里很安静,射灯已经按她设定的参数亮起来。她沿着动线走了一遍,灯光、展签、画框,每一样都确认过了。陈与小厅里的三幅画安安静静地挂着,光线刚好。她在《出口》前站了一会儿,那个长长的影子从画布延伸到地面,像在等什么人。

      “姐!”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炸开来,把沈南栀吓了一跳。

      沈西州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正朝她拼命挥手,像一只招摇的气球。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站着江黎。她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没有刻意打扮,但整个人站在那里,比展厅里任何一幅画都抢眼。沈南栀愣了一下。

      她不确定江黎知不知道这个展览是她策展的。也不确定她是被沈西州硬拉来的,还是自己愿意来的。

      但不管怎样,她来了。

      “你们怎么来了?”沈南栀问,目光从沈西州脸上滑过去,落在江黎身上。

      “来给姐撑场面啊。”沈西州笑嘻嘻地说,然后扭头看了一眼江黎,“顺便带她熏陶一下艺术。”

      江黎没接话,只是走上前,把那束洋甘菊递到沈南栀面前:“恭喜开展。”

      沈南栀接过花。牛皮纸包裹着花茎,扎了一条麻绳,很素净。她低头闻了一下,很淡的草木味道。

      “谢谢。”她说。

      “先进去吧。”沈西州已经等不及了,拉着江黎往里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姐,你忙你的,我们自己看,看完就走,不耽误你工作。”

      沈南栀点了点头。她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展厅深处,转身找地方把花放起来。

      展览第一天,人不是很多。有陆深联系的媒体,有赞助商,有同行,也有纯粹凑热闹的。展厅门口的花篮从台阶排到路边,陆深西装革履地站在门口迎宾,笑得像个职业假人。

      沈南栀招呼客人、回答提问、和媒体寒暄,站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江黎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沈南栀回头的时候,她正和沈西洲低头耳语。

      方芳来了。灰色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在自己的画前站了一会儿,偷偷对沈南栀比了个棒的手势。沈南栀回她一个眼神,像是小学生上课在桌子底下偷偷传纸条。

      沈南栀又在展厅里转了一圈,确认一切正常,退到角落里,靠着墙,想休息一会儿。她下意识往展厅里望了一眼——

      江黎正站在一幅抽象画前,微微侧着头,看得很认真。展厅的冷光落在她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沈西州拖着她拍照的时候,她耐心又配合,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的笑。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很轻的风,沈南栀闻到了,是淡淡的花香味,和洋甘菊很像。

      她看得走了神,连自己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都没察觉。再一抬眼,展厅里已经找不到那个身影了。

      "我先走了。"

      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沈南栀偏过头,江黎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身后没有沈西州。

      "工地还有事。"

      沈南栀看了一眼她身后:"西州呢?"

      "在后面拍照,说要发朋友圈。"江黎停顿了一下,"你的展很好。那三幅单独放的,我很喜欢。"

      沈南栀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路上慢点。"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

      江黎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她的背影很直,步子很快,很快融进展厅出口那片明亮的光里。

      沈南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那束洋甘菊的香气彻底散在空气里,才收回目光。

      展览人流量比预想的好。每天都有新的观众进来,有人在画前站很久,有人拿着本子抄展签,有人拍了照发到网上,配的文字比沈南栀写的策展语还长。陆深每天在群里发照片、发数据、发媒体的报道链接,沈南栀偶尔回一个“嗯”。

      她每天都会去展厅待一阵子。确认灯光、展签、画框有没有被动过,偶尔和观众聊几句,但大部分时间站在角落里,不声不响。方芳来过两次,每次都带着不同的朋友,说是“来给自己的画站台”。沈西州没再来过,倒是每天给沈南栀发消息,问她吃饭没有。

      那束洋甘菊一直插在前台的花瓶里,每天换水,撑到了第四天。第五天早上,沈南栀到展厅的时候,发现花瓣边缘开始发蔫。她把花茎剪短了一截,换了个小瓶子。陆深问她,为什么不扔掉,干花摆在那,人家以为我们连换花的钱都没有。

      沈南栀笑笑,不想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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