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姐姐_1024

6、我以前，见过你

　　　　公益展的筹备比沈南栀预想的更耗神，连续好几天，她都忙到深夜。

　　场地、预算、宣传——那些事有陆深在，不需要她操心。但布展、选画，已经让她头痛欲裂。这次展和普通的商业展不同：她除了要让那些画被人看见，还要保护作者，不让一些不好的声音在她们本就脆弱的心里再添一道伤痕。

　　沈西州原本半个月的蜜月，刚过一周就回来了，她给沈南栀打电话的时候，沈南栀都有点同情她。她约了江黎、沈南栀一起喝下午茶，沈南栀到的时候，她和江黎已经聊了一会儿了。

　　“呦，”沈南栀在妹妹对面坐下，冲江黎点了点头，“新郎官呢？新婚夫妻不应该走到哪都绑一起。”

　　“新时代女性，”沈西州笑，“闺蜜局带什么老公。”

　　“可以，有点觉悟。”

　　沈西州从身后掏出一个袋子：“礼物，你们一人一份。”

　　沈南栀简单看了一眼，放到一边：“玩得怎么样？”

　　“别提了，”沈西州嘴都瘪了，“玩的时间还没加班时间多。”

　　“金融圈子不好混。”

　　“还是你好，自由职业，就是自由。”

　　沈南栀给她一个傲娇的眼神，叫服务员点了杯果汁。

　　沈西州和江黎八卦着她们设计院的项目。聊到一半，电话响了。她看了眼屏幕，脸色变了变：“我得先走，又不知道出什么幺蛾子了。”

　　“去吧去吧，”沈南栀摆手，“社畜的宿命。”

　　沈西州匆匆离开。

　　剩下两人，空气突然安静。沈南栀搅动着果汁，冰块撞在杯壁上，叮当作响。

　　“那个艺术展，”江黎开口，“你参加吗？”

　　“没钱的那个？”沈南栀揶揄道。

　　“嗯。”江黎看着她，“项目施工之前，艺术展示招标就要完成。”

　　沈南栀停下搅拌的动作。

　　“内部评选，我可以给你投票。”江黎补充道。

　　沈南栀笑了：“这算不算作弊？”

　　“不算，”江黎认真回答，“我是真的觉得你画得好。”

　　“那我考虑一下。”沈南栀看了看周围，“要去逛逛吗？”

　　江黎笑了，那种熟悉的、温和的笑又浮上来：“我知道有个地方，或许你会喜欢。”

　　沈南栀随她起身。粉色的亮片裙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像阳光下的河面，波光粼粼。

　　江黎带她去的是老城区一家一看就开了很多年的唱片店。黑胶都是老歌，店里除了她们还有几个人，老板是个光头老头，正在打瞌睡。

　　“现在还有人听这个吗？”沈南栀问。

　　“还没倒闭，就说明有吧。”江黎在货架上挑了一张，放到唱片机上。随着胶片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女歌手的声音缓缓跑了出来——

　　早知道爱会如此伤人，情会如此难枕，当初何必太认真……

　　音质并不完美，但正因为这些瑕疵，歌声像从时光里渗出来的，带着旧日的温度。

　　两人坐在一张皮面已经开裂的沙发上，“好听吗？”江黎问。

　　“很有韵味。”沈南栀沉浸在老歌里，“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江黎想了一下：“初三的时候，我爸妈忙，回家也没人，就瞎逛。看到老板在门口弹吉他，然后看到了那些黑胶。”

　　沈南栀想起自己的童年——无止境的争吵，总是被丢下的委屈，还有不敢表达诉求的小心翼翼。

　　“你爸妈，不担心你吗？”她没回头，眼睛在货架上逡巡。

　　“不会，”江黎说，“我不会逛很晚，天黑之前就回去了。”

　　“哦，那他们是做什么的？”

　　“我妈是大学教授，”江黎笑了笑，“我爸在银行。”

　　“那你们家氛围应该挺好的。西州的爸妈都是老师，她们家就很……”她顿了顿，“很温馨。”

　　“嗯，”江黎起身，拿起沈南栀看过的那张唱片，“除了我妈觉得我给她丢人的时候，都挺好的。”

　　沈南栀点点头。江黎走到唱片机前换了一张，重新回到座位旁，顿了顿，看向她：“我以前，见过你。在学校的画室，你背对着我在画板上涂颜色，夕阳打在你身上，像你在发光。”

　　“高中？”

　　“嗯，你高三，我和西州高一。那会儿还不知道你是西州的姐姐。”

　　沈南栀那时因为户口一直在这里没有迁出，所以高三在这里上了一年。那时候她没什么朋友，经常放学之后留在画室。但她的画——怒不可遏的女人，没有脸的男人，空空如也的黑房子……

　　如果你知道，你就不会这么想了。沈南栀暗想，不由得多了几分心虚：“你喜欢画画吗？”

　　“嗯，那时候觉得会画画好厉害，偷偷去学，被我妈妈发现了，说我不务正业。”江黎语气很平，“后来我就学了建筑，考了设计院。我妈妈还挺满意的。”

　　“那你呢？”沈南栀问，“你满意吗？”

　　江黎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被反问。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淡：“本来想着能画画嘛，都差不多。但后来发现，这是两件事。”

　　“两件事？”

　　“设计院是规矩，”江黎说，“画画是自由。我选了规矩，以为能靠近自由，但其实……”她没说完，摇了摇头，“那你呢？你为什么画画？”

　　“因为我妈。小的时候她教我的，她教我的时候很耐心，她很高兴。”

　　江黎看着她，没说话。唱机里的唱片还在转，沙沙的底噪像某种古老的安慰。女歌手唱到最高音，声音有些失真，像一声没有回应的呼喊，从旧时光里传来。

　　唱片转到一半，老板突然醒了，冲江黎喊：“江黎，你上次要的那张到了，日本原版的。”

　　江黎起身去拿，沈南栀跟过去，看到那是一张动画电影的配乐，封面是手绘的星空。

　　“送人的？”她问。

　　“送你的，”江黎说，声音很轻，“上次看到你画的星星，我就想到了这个。”

　　沈南栀接过唱片，塑料封皮上还留着江黎手心的温度。她低头看着封面——两个小孩坐在屋顶上，脚下是城市的灯火，头顶是旋转的星河。

　　“好看，我很喜欢。”

　　“你的画，我也很喜欢。”

　　“那个小女孩？”

　　“所有的。”

　　沈南栀的手握得紧了些，面上却笑得很开心：“遇到知音了。走吧，请你吃饭。”

　　“好。”

　　两人走出唱片店，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老城区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里有飞蛾在撞。江黎的车停在两个街区外，她们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偶尔肩膀擦到，又迅速分开。

　　“那个公园的艺术作品，我想好画什么了。”沈南栀忽然说。

　　江黎脚步顿了一下：“什么？”

　　她们走到车边，江黎解锁，却没急着上车。

　　“嗯……”沈南栀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长，“画你。”

　　话出口，江黎愣了一下。沈南栀直视她的眼睛，故意逗她：“你工作的时候还蛮帅的，我帮你记下来。”

　　江黎下意识摸了摸耳朵：“别的时候不帅？”

　　“嗯……”沈南栀假装思考了一下，“也帅。”

　　等到满意的回答，两人相视一笑，一起上了车。

　　车子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像两颗迟疑的星。车速不快，江黎开得很稳，每一次变道都提前很久打灯，像在遵守某种看不见的谱子。

　　沈南栀坐在副驾，没有了之前的拘谨。她没开口说话——怕江黎分心。头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向后流淌，像被拉长的曝光，模糊成一片。

　　突然，她抬起手，对着车窗比划了几下。手指框住一盏路灯，又移开，再框住另一盏。然后掏出手机，仰角拍下——淡黄色的光从屏幕上方洒下来，像清晨穿透窗帘缝隙、叫醒她的那束阳光。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被照亮”的感觉。

　　“摄影你也会？”江黎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看向前方。

　　“没，就是觉得有时候灵感和美好的东西闪得太快，记录一下。”沈南栀把手机收好，没给江黎看。

　　那是只属于她的瞬间——在这个人的车里，在这个速度里，在这盏路灯恰好经过的角度里。

　　“下次，”她说，“带你去看我拍的东西。”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