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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陈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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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后,江黎发来了地址。陆深启动车子,开了半个小时,拐进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不高,六层,没有电梯,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陆深在一栋楼前停下,熄了火。
两人上楼。楼梯间很暗,感应灯坏了大半,只有窗户缝隙里漏进来一点光。沈南栀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荡荡的回响。
三楼。陆深敲了好半天的门,门才终于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布满血丝,眼神警惕而疲惫。那只眼睛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南栀脸上。
“你是谁?”声音沙哑,充满戒备。
“我是沈南栀,”她说,“南风策展,公益展的负责人。”
门缝又宽了一些。
陈与坐在轮椅上。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很长,胡子拉碴,整个人像缩在轮椅里的一团旧衣服。右腿空荡荡的裤管垂下来,被轮椅的脚踏板压着。
客厅很小,到处堆着东西——画框、颜料、空快餐盒、矿泉水瓶。窗帘拉着,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光线昏黄。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酸味。
沈南栀和陆深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旧,一坐就陷下去一个坑。地上摆着一幅画,看样子画出来有些日子了——一个建筑工地:塔吊、钢筋、未完工的大楼。色调很暗,灰蓝色的天空,地面上有一滩暗红色的影子,像血,又不完全像。
沈南栀看着那幅画,说:“这幅画,可以参展吗?”
陈与没接话,看着沈南栀,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开口。几秒钟之后,他还是问出了口:“你平时都这么出门吗?”
沈南栀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这一身打扮,无所谓道:“有何不可?只要我高兴,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这么穿。”
陈与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暂,像风吹过水面。
“方芳说你画得很好,”沈南栀说,“我也觉得。你再考虑一下。”
陆深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如果想明白了,签好字寄给我们,我们来取画。”他看着陈与,语气很平,没有催促,也没有施压,“你要是实在不想参加,我们不强求。”
陈与没有说话,盯着沈南栀的奇装异服,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南栀和陆深相继走出门。楼梯间很暗,陆深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在台阶上一晃一晃的。
“哥,”陆深说,“我看他状态不对呀,会不会抑郁了?”
“不知道。”沈南栀说。
“那我们要不要做点儿啥?”
“不要过分介入别人的因果,不一定是帮助他。”沈南栀的语气略显无情。
两人走出楼道,阳光猛地砸下来,刺得沈南栀眯了眯眼。
陆深拉开车门,沈南栀坐进去。车子发动,驶出老小区。
“哥,你那个假发,”陆深说,“能不能摘了?我看着难受。”
沈南栀伸手把假发扯下来,扔在后座。她的头发被压得扁扁的,贴在头皮上,像只刚洗完澡没吹干的猫。
陆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
沈南栀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街景往后退,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
晚上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母亲把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不像她,总是乱扔。她在小房间里找到了那三幅画。
第一幅是俯视角。旋转木马拆了一半,马身东倒西歪,有的没了头,有的缺了腿。但剩下的马被涂成很艳的颜色——玫红、亮蓝、明黄,在灰扑扑的背景里像一群固执的糖果。
第二幅是夜景。摩天轮只剩骨架,像一只被抽走内脏的巨大蜘蛛。但天空里画了很多星星,不是白的,而是绿的、紫的、橙的,像有人把一罐打翻的亮片撒了上去。
第三幅画了一个人。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独自坐在摩天轮下面。侧着身子,低着头。没有脸,只有一个圆圆的脑袋,和一根翘起来的辫子。
沈南栀坐在地板上,看了很久。
她记得画第三幅的那天。她翘了课,夕阳很好,照着她长长的影子,与摩天轮融在一起。她想起小时候也有过这样一个傍晚,小小的她在这里从黄昏坐到了夜里。于是她画了一个小女孩。
她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也许是小时候的自己,也许是某个她没见过、但觉得应该在那里的人。
后来她想给女孩画一张脸。铅笔描了几次,都不对。最后用橡皮把脸擦掉了,只留下一个空白的圆形。
没有脸,就不用有表情。不用笑,也不用哭。
她拿起手机,拍了三张照片,发给江黎。
“游乐场的画,找到了。”
江黎点开,投到大屏上,一张张切过去,最后停在第三幅,看了很久。
她拿起手机,回了一条:“小女孩最后等到她想等的人了吗?”
沈南栀盯着这行字,心跳沉了一分。
她竟然,看懂了。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出去一句:“我也不知道。”
江黎回了一个“嗯”,没有追问。“有找到人吗?”
沈南栀知道她说的是陈与。下午在陈与家里看到的那些画,让她的心情有些沉重。方芳第一次把陈与的作品推给她时,发来的那幅画——四分五裂的玻璃碎片,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一只手在碎片中间,手指张开,像是刚砸开玻璃闯进去,又像是从里面伸出来,想穿过碎片抓住些什么——也曾让她难受了一阵子。
她给江黎发了一条消息:“嗯,多亏了你。有时间的话,我请你吃饭吧。”
江黎回道:“小事,不用放在心上。”
后来她们又聊了一会儿,江黎就改图纸去了。沈南栀把画收好,装进画筒,站了起来。
客厅的灯还亮着。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房间,门开着,灯光从里面漏出来,铺在走廊的地板上。
她想象母亲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收进纸箱的样子。也许是在某个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母亲蹲在地上,把她的画一张一张叠好,把她的照片一张一张擦干净,放进铁盒里。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吃饭了吗?”本想再问一句“在干嘛”,字打了又删,最后还是只发了这短短一句。
母亲几乎是秒回。一连好几条,问她吃饭了没有、房间里冷不冷、要不要寄厚被子。字字句句的热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让她措手不及。
她忽然有些后悔发那条消息了。明明打开对话框的时候,心里是有话想说的——想问母亲今天做了什么,想问吃的药还有没有,甚至想说一句“想你了”。可是母亲越热络,她就越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她机械地回了几个“嗯”“吃了”“不用”,字越打越少,手指越来越沉,心里却越来越堵得慌。
这不对劲。她知道的。母亲只是想关心她,就像她也想关心母亲一样。可那股热乎劲儿一扑上来,她本能地就想躲,像和母亲一起睡觉时,母亲不小心碰到她,她都会立马把脚缩回去。她说不上来这是为什么,只觉得有两个自己在打架——一个想靠近,一个拼命往后拽。
手机又震了一下。母亲发来一条语音,她没点开,盯着那个小红点看了几秒,终于叹了口气,缓缓打出一个“好”字,然后按了锁屏。
算了。
不是不想回,是真的回不动了。
沈南栀把门关上,进了卧室。她还得准备一下第二方案——如果陈与不参加,活动也得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