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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囚凤 马车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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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走了七天七夜。
云苏被蒙着眼睛带进一座巍峨的城池。她看不见,但她能听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越来越沉闷,周遭的人声越来越稀薄,空气里渐渐弥漫起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
那不是宫殿的味道。
那是地牢的味道。
当眼上的黑布被扯下时,云苏发现自己站在一间石室里。
石室不大,四壁都是粗粝的花岗岩,没有窗。唯一的光源是头顶一盏油灯,火苗如豆,照得满室影影绰绰。墙角铺着稻草,稻草上扔着一条薄被,被面上有暗褐色的、不知是谁留下的陈旧血渍。
石壁上有一道裂隙,水从那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已经滴出了一个小小的凹坑。
云苏攥紧了袖中的玉佩,转过身。
押她进来的人已经退了出去。沉重的铁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轰鸣。门闩落下的声音像一声闷雷,震得她耳膜生疼。
她没有喊叫,没有拍门。
她只是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枚玉佩硌在她胸口,冰凉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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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在石室里待了几天。
没有日升月落,没有鸡鸣犬吠,只有那盏油灯不知疲倦地燃着。狱卒送饭没有任何规律,有时一天两次,有时两天一次,有时云苏觉得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才听见铁门下方的小窗被打开,一碗看不出是什么的吃食从那里塞进来。
她开始用滴水声计时。
水滴从石壁的裂隙渗出,聚成水珠,坠落,在地面的凹坑里溅起细微的声响。
一滴。
两滴。
三滴。
她数到一千滴的时候,铁门终于再次打开了。
不是来送饭的。
来的是人。
很多人。
侍卫们鱼贯而入,分列两侧,铠甲在昏暗的灯火下闪着冷光。然后,一双绣着金龙的靴子踏进了这间石室。
云苏抬起头。
萧临渊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一身玄黑龙袍,头戴冕旒,十二道珠串垂在面前,遮住了他的眉眼。他身后是明亮的火光,身前是幽暗的石室,他站在明与暗的分界线上,像一个从天而降的神祇。
云苏看着他,一时竟觉得陌生。
他瘦了一些,脸颊微微凹陷,但那股帝王威仪比山中更盛。在山里时,他也可以很严肃,但那是一种收敛着的、刻意压制的锋芒。而此刻,这锋芒已毫无保留地展开,凌厉得几乎要将这间小小的石室撑破。
她忽然不知道该叫他什么。
“萧临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又微弱,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
他没有应。
“陛下?”她又叫了一声。
他依然没有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些珠串在他眼前轻轻晃动,将他的目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她看不清他眼里是什么。
“云苏,”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朕来找你,只为一件事。”
云苏没有说话。
“长寿之方,”他说,一字一顿,“交出来。”
石室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云苏攥紧了手里的玉佩,指节发白。
她想起师父临终前的那一夜。
那也是这样一个昏暗的房间,只不过不是石室,是草庐。油灯也是这样摇摇欲坠地燃着,师父躺在榻上,枯瘦的手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云苏,”师父的声音像风吹过枯叶,“答应我一件事。”
“师父您说。”
“长寿之方……那是逆天之物,历代师门传人代代看守,宁可失传,不可现世。”师父的目光在灯下亮得惊人,“尤其……不可予帝王家。帝王长寿,便是万民灾殃。你答应我,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不能将方子交出去。”
云苏跪在师父床前,一字一句地发了誓。
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师父临终前的胡话。她一辈子住在深山里,上哪儿去见什么帝王?
可现在,帝王就站在她面前,向她要那道方子。
“为什么?”她看着他,“你为什么需要那个?”
萧临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了一丝不耐:“把方子交给朕,朕可以给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云苏摇了摇头。
“师命难违,”她说,“我不能给你。”
“师命?”萧临渊的声音冷了几分,“你师父已经死了。死人,管不了活人的事。”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云苏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的眼圈红了,但还是摇头。
“不能。”
萧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盯着她,她也回望着他。油灯的火苗在他们之间轻轻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一个高大,一个单薄。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云苏以为他放弃了,心里竟有一瞬间的庆幸。可下一秒,她听见他用极其平淡的语气,对门口的侍卫吩咐了一句话。
“她的手,不必留了。”
云苏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两个侍卫已经按住她的肩膀,将她的右手死死压在冰冷的石地上。袖中的玉佩滑落出来,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滚到了墙角。
刀光一闪。
剧痛从手腕处传来。
云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弓了起来。
那不是砍断,是挑。刀尖精准地刺入她的手腕,挑断了那根控制手掌的筋脉。然后,是左手。
两刀。
干脆利落,像屠夫剔骨。
鲜血从她的手腕处涌出,很快在石地上汇成一小滩。她倒在血泊里,浑身痉挛,连惨叫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了。
萧临渊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在火光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云苏的意识随着血液一起流失,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听见他远远地留下了一句话。
“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可以出来。”
铁门再次关上。
油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油,石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云苏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除了手腕处撕裂般的疼痛,和身边那永不停歇的水滴声。
一滴。
一滴。
一滴。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她心里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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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待了多久。
也许是十天,也许是二十天,也许更久。
送饭的频率越来越低,低到她开始分不清饥饿和疼痛的界限。手上的伤口没有药,逐渐腐烂发臭,她发起了高烧,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反复摇摆。
清醒的时候,她会盯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那是门的方向。
模糊的时候,她会听见师父的声音,听见草庐外老梅树在风里沙沙作响,听见自己哼唱着那首采药的小调。
然后她会惊醒,发现自己还在石室里。
黑暗。
永无止境的黑暗。
疼痛。
永无止境的疼痛。
有一天,铁门再次打开。
不是送饭,不是萧临渊。
是几个侍卫,拖着一个老人进来。老人头发花白,浑身是血,被扔在她面前的地上。
“这个人,你应该认识。”为首的侍卫冷冷道。
云苏借着门外的火光,看清了那张脸。
是山下的赵伯。
那个每年冬天都会给她送腌菜的赵伯。那个在她采药扭伤脚时背她回家的赵伯。那个逢人便夸“云丫头医术好”的赵伯。
“云丫头……”赵伯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看见她血淋淋的双手,浑浊的眼里涌出泪水,“他们……他们说你犯了事……你到底惹了什么人……”
“带走。”侍卫挥了挥手。
两个人将赵伯拖起来,往门外拽。赵伯挣扎着,声嘶力竭地喊:“云丫头!你别怕!你别——”
声音戛然而止。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云苏浑身开始发抖。
“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侍卫重复了萧临渊的话,“你什么时候可以出来。你不出来,山下的人,会一个一个进来。”
铁门再次关上。
云苏趴在冰冷的地上,双手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或者说,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她已经分不清哪里更疼。
她开始笑。
先是无声的笑,然后笑出了声,笑声在狭小的石室里回荡,像鬼魅。
她想起来了。
想起那些在山里的日子,想起那个靠在她门框上说“你唱得好听”的人,想起那个在雨夜里将她拥进怀里的人,想起那个把玉佩塞进她手心说“等我”的人。
都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从始至终,他要的,都只是那道长寿之方。
她云苏,不过是接近那道方子的跳板。
可笑她竟然信了。可笑她竟然把那枚玉佩贴身戴着,用自己的体温捂着,像捂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一边笑一边哭,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滴在那块已经被磨出凹坑的石地上。
水滴还在响。
一滴,一滴,一滴。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人心也是如此。慢慢地磨,总有磨穿的那一天。”
她的心,已经磨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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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苏交出方子的那天,是她被关进地牢的第四十三天。
那是师父传给她的方子里,最不重要的一张。
残缺的、删改过的、看似完整实则无用的方子。
萧临渊拿到了方子,果然还是不满意。
但他的注意力被转移了——边疆起了战事,他要御驾亲征。
临行前,他来到地牢。
云苏已经瘦得不成人形,蜷缩在墙角,像一具裹着人皮的骷髅。她手上的伤口已经烂到露出了骨头,苍蝇围着她嗡嗡地转。
萧临渊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那些珠串依然遮着他的眉眼,云苏依然看不清他眼里是什么。
“等朕回来。”他说。
云苏没有说话。
他转身离开。
铁门关上。
云苏在黑暗中,缓缓抬起头。
她的嘴唇干裂,喉咙早已发不出声音。但她无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对那扇紧闭的铁门,说了一句话。
“你最好死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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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临渊没有死在外面。
三个月后,他凯旋回朝。边疆平定,万民称颂。宫中大摆庆功宴,歌舞升平。
而就在那一夜,地动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
云苏在黑暗中感觉到大地在颤抖,石壁在摇晃。头顶落下碎石,砸在她身上。然后,一声巨响——石室的一面墙轰然坍塌。
尘烟弥漫,月光从坍塌的缺口倾泻而入。
那是云苏三个月以来,第一次看见光。
她几乎没有力气站起来,但她还是站起来了。她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那片月光爬。
碎石划破她的膝盖,磨烂她的手掌。她感觉不到。
她只知道,那片月光,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爬出了废墟。
远处传来铜钟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那是帝王平安的信号。
没有人来找她。
没有人。
云苏站在月光下,浑身是血,双手以一个扭曲的角度垂在身侧。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废墟——那个囚禁了她一百多个日夜的地狱。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