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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溪涧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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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雾还没散透。
云苏蹲在溪边,双手浸在刺骨的涧水里,指尖冻得通红。她将洗净的草药一棵棵码进竹篓,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事实上也确实做了千百遍。
正要起身时,她看见了那只手。
惨白的、骨节分明的手,从溪边的乱石堆里伸出来,半浸在水里,像一截被山洪冲下来的枯枝。
云苏心下一跳,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瞧见一个人半截身子泡在溪水里,脸埋在碎石间,一动不动。
她提着药篓走过去,将人翻过来。
是个男人。
年轻男人,眉眼生得极好看,哪怕此刻面如金纸、嘴唇乌青,也掩不住骨子里的那股清贵。他身上的衣料是她从未见过的质地,虽然被血污浸透、被山石刮破,但指尖触及之处,仍能摸出经纬间精密的织理。
不是山里人。
云苏的目光落在他腰间——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从肋下斜斜划过,边缘的皮肉被水泡得泛白,仍有血丝缓缓渗出。
再不救,就死了。
她没有多想,将人半拖半抱地弄上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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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临渊是在第三天夜里醒的。
他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茅草屋顶。昏黄的油灯在墙角摇曳,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草药味。
“别动。”
一个女声从旁边传来,清凌凌的,像山涧里的水。
他偏过头,看见一个少女坐在床边,正用石臼捣着什么。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长发随意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灯火映在她脸上,算不上绝色,但眉眼间自有一股山野灵气,像一株生在深谷里的幽兰。
“你的伤很深,”她头也不抬地说,“我给你缝了针,上了药。七日之内不能下床。”
萧临渊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要裂开。她起身端了碗水来,扶着他的头,一点一点喂下去。
水是温的,有股甘甜的药味。
“你……”他声音嘶哑,“是谁?”
“我叫云苏。”她放下碗,又回去继续捣药,“你呢?你叫什么?”
萧临渊沉默了一瞬。
“萧……临渊。”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目光紧紧盯着她的脸,想从她脸上捕捉到什么——惊讶、恐惧、敬畏。朝野上下,没有人不知道当今皇帝的名讳。
但云苏只是“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捣药,手上动作甚至没有停顿。
“萧临渊,”她把他的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在记一味新药的名字,“好,我记住了。”
她不认识他。
萧临渊紧绷的神经骤然松了几分,随即又生出一种奇异的、陌生的感觉。
她不认识他。
在她眼里,他不是什么天下之主,只是一个受伤的、需要她救命的陌生人。
“你不问我是从哪里来的?”他忍不住问。
云苏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奇怪地反问:“我问了,你的伤就能好得快些?”
萧临渊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我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那是你的事。”她重新低下头,石臼里的草药被捣得笃笃作响,“我只管把你救活。等你伤好了,想走便走,想留……我这里也没多余的米。”
萧临渊怔怔地看着她,忽然想笑。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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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临渊在山里住了下来。
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这伤虽不致命,却深及脏腑,亏了血气。云苏每日进山采药,回来给他煎药、换药,变着法子炖些山鸡野兔给他补身子。
她的话不多,但总在哼一首小调。
那调子悠远而苍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意。她采药时哼,捣药时哼,缝补衣裳时也哼。
萧临渊第一次听清那旋律时,心里猛地一跳。
他认得这曲子。
或者说,他找了这曲子,已经找了很久。
“你哼的是什么?”他靠在门框上,装作不经意地问。
云苏正在院子里晒草药,闻言停下手,歪头想了想:“师父教的采药调子,说是师门一代代传下来的。怎么了?”
“没什么,”萧临渊笑了一下,“好听。”
云苏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背过身去继续翻晒草药,耳朵尖悄悄红了。
她没有看见,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萧临渊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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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日子过得很慢。
云苏的草庐建在一处避风的山坳里,三间茅屋,一方药圃,院里种了一棵老梅树。四面青山环抱,白云悠悠,除了鸟鸣涧响,再也听不见旁的声响。
萧临渊能下地走动后,便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他不会砍柴,不会挑水,更不会侍弄草药。头一回劈柴就差点把自己的脚砍了,被云苏赶到一边坐着,再不许碰斧头。
“你们山外的人,都这么笨?”她蹲在地上,将劈好的柴火码整齐,斜眼看他。
萧临渊坐在梅树下的石凳上,苦笑:“我……没做过这些。”
“那你以前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别人做。”
云苏嗤的一声笑了:“那你是大老爷。”
“算是吧。”
“大老爷怎么跑到深山里来了?”
“被人害了。”
她说“哦”,没有追问。这山里住惯了的人,对旁人的事总保持着一种天然的疏离和尊重。他不说,她就不问。
萧临渊发现,他喜欢这种安静。
在宫里,每个人都在说话,每句话里都藏着三五层意思。他自幼便学会了从话里听话,从笑里看刀。可在这深山里,云苏说什么便是什么,“饿了”就是饿了,“下雨了”就是下雨了,“你这个人怪好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有一回她给他换药,他疼得皱了眉。她抬头看他一眼,说:“疼就说疼,忍什么?”
他愣了愣,说:“疼。”
“那就对了,”她把药膏涂上去,动作放轻了些,“疼才好得快。”
那天夜里,萧临渊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里云苏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
如果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似乎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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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夜的雨下得极大,山风呼啸,像是要把草庐掀翻。云苏起来查看药圃,回来时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冻得嘴唇发白。
萧临渊把她拉到火塘边,用干布替她擦头发。火光跳跃着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你抖得厉害。”他说。
“冷。”她牙齿打颤。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云苏僵了一瞬,随即慢慢软下来,额头抵在他胸口,不说话,也不动。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交叠在一起。
“云苏。”他低声叫她。
“嗯?”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在朝堂上信手拈来的漂亮话,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下巴抵在她头顶。
那天夜里,云苏问他:“你伤好之后,是不是就要走了?”
萧临渊沉默了很久,久到云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会回来的,”他最终说,声音低哑,“我回来接你。”
“接我去哪里?”
“去一个……”他顿了顿,“去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你去了便知道。”
云苏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仰头看他。火光在她眼底跳动,像两簇小小的星火。
“萧临渊,”她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顿,“你别骗我。”
他垂下眼,吻了吻她的额头。
“不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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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骗她。
两个月后,御林军找到了这座山坳。
那天的云苏正在院子里晒药材,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抬头便看见黑压压的铁甲洪流从山道涌来。为首的是个中年将军,一见萧临渊便滚鞍下马,伏地跪倒,声音哽咽:
“陛下!臣等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云苏手里的药篓掉在了地上。
她转过头,看见萧临渊站在草庐门口,身上还穿着她缝补过的粗布衣裳,但整个人的气势忽然变了。他挺直了脊背,眉眼间那股闲散温和的气息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威严。
他开口说话时,连声音都不一样了。
“平身。”
两个字,却让云苏觉得,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萧临渊朝她看过来。
他的目光很复杂,有歉意,有犹豫,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云苏,”他说,“等我。”
她站在满院药草中间,手里攥着一把刚采回来的草药,药汁从指缝渗出,滴在泥地里。
“你是皇帝。”她说。
这不是问句。
“是。”
“所以你说的‘回来接我’,是真的吗?”
“真的。”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低下头,从腰间解下一枚药囊,走上前,塞进他手里。
“这是我用山参和灵芝炼的救命药,你带着。若再有性命之危,它可以保你一命。”
萧临渊低头看着那枚粗糙的、针脚歪歪扭扭的药囊,喉结滚了一下。
他解下腰间的玉佩,放到她手心。
“这是我的信物。等我回来,便以此为凭。”
那枚玉佩温润细腻,上面雕着龙纹。云苏知道,这样的东西,全天下只有一个人能佩戴。
她攥紧了玉佩,感觉到它沉甸甸地压在手心里,像一块烧红的铁。
“我等你。”她说。
萧临渊上了马,在铁甲卫队的簇拥下,沿着山道缓缓远去。他骑在马上,始终没有回头。
云苏站在草庐门口,一直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山道的尽头。山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她把那枚玉佩贴在胸口,开始哼那首采药的小调。
曲调悠远而苍凉,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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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
一队御林军再次闯入山坳。
云苏正在给老梅树剪枝,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脸上有一瞬间的惊喜。但那惊喜很快就凝固了——她看见了为首之人手中明黄的圣旨,和那些士兵腰间出鞘的刀。
“云苏接旨!”
她跪下去,听见那些冰冷华丽的词句从头顶砸下来。
不是册封的圣旨,不是迎娶的诏书。
是传召。
传她入宫,面圣。
那些字句冠冕堂皇,但云苏听懂了——没有仪仗,没有凤冠霞帔,甚至没有给她换一身衣裳的时间。
他们押着她上了马车。马车驶离山坳时,云苏从车帘的缝隙里回头看了一眼。
草庐、药圃、老梅树,她住了二十年的地方,在滚滚尘土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枚龙纹玉佩。
它还是温润的。
她一直贴身戴着它,用自己的体温捂着它,等着那个人兑现承诺。
可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马车颠簸了一下,她的手指收紧,指尖掐进掌心。
那枚玉佩,像一块冰,硌得她骨头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