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颜杀》南檐午

4、淬颜 鬼手婆

　　鬼手婆婆的故交姓沈，人都叫她沈婆子。

　　沈婆子住在一座荒废的山神庙里，年轻时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毒医，后来不知为何销声匿迹。她找到云苏的时候，云苏倒在一条山涧边，身上的伤口已经生了蛆。

　　沈婆子把她背回庙里，拿烧酒洗了伤口，拿小刀剜去腐肉，拿针线一针一针地缝。

　　云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破旧的供桌上。

　　供桌对面的神像缺了半个脑袋，蛛网从神像的肩膀一直牵到房梁上。阳光从破了一个大洞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醒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云苏费力地转过头，看见一个佝偻的老妪蹲在火堆边，正往一个瓦罐里扔什么东西。

　　“你……”

　　“别说话，”沈婆子头也不回，“你这条命，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省着点儿用。”

　　云苏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耳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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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山神庙里躺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沈婆子也不说话。她每天早出晚归，采药、熬药、给云苏换药。云苏手上的伤口渐渐愈合了，但被挑断的筋脉再也接不回来，她的双手从此废了——不能握拳，不能提重物，连端碗都需要两只手一起捧。

　　三个月后的一天早晨，云苏终于从供桌上坐了起来。

　　她下了地，赤着脚走到沈婆子面前，开口说了三个月来的第一句话。

　　“前辈，我想借您一件东西。”

　　沈婆子正在磨药，闻言抬起头。她的眼睛浑浊得像两潭死水，但目光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借什么？”

　　“换脸的方子。”

　　沈婆子的手顿住了。

　　“你疯了。”

　　“我没有。”

　　“那张方子是禁术，”沈婆子放下石臼，“以毒淬面，换骨易容。代价是你自己要承受剧毒反噬，轻则折寿十年，重则——”

　　“我这条命是捡来的，”云苏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折寿十年算什么？全折进去，我也认了。”

　　沈婆子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要这张脸，去做什么？”

　　云苏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到山神庙的门口，望着远处的群山。山峦如黛，白云出岫，和她的草庐一模一样。

　　可她已经回不去了。

　　那个叫云苏的女人，已经死在了地牢里。

　　“他在找长寿之方，”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就给他长寿之方。”

　　沈婆子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哪怕这张脸换上去之后，你每日都要承受万蚁噬骨之痛？”

　　“想好了。”

　　“哪怕你从此再也不能变回自己？”

　　云苏回过头来，晨光映在她脸上。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沈婆子分明看见，她眼底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前辈，”她说，“我已经没有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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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淬颜的过程，用了整整七天。

　　七天里，云苏被泡在一个装满药液的木桶中。桶里的药液漆黑如墨，散发着浓烈的腥气，桶底烧着火，药液始终保持着一个将沸未沸的温度。

　　沈婆子每日往桶里加三味药。清晨加的是蚀骨草，正午加的是腐心花，午夜加的是千足蜈蚣的毒腺。

　　云苏的身体从最初的剧痛，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蜕变。

　　她看着自己手上的皮肤一寸一寸地溃烂、剥落，新的皮肤从底下长出来，比婴儿还要嫩，比羊脂还要白。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从一个寻常的山野女子，一点一点地，变成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第七天的午夜，沈婆子把她从桶里捞出来，给她裹上一件干净的布袍。

　　“成了。”沈婆子说。

　　云苏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个陌生女人的脸。

　　那张脸美得不像真人。黛眉如远山，凤眼含秋水，鼻梁挺直，嘴唇不点而朱。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以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那不是云苏。

　　那是一个陌生人。

　　云苏伸手去摸镜中的脸。她的手指是废的，只能用指节轻轻触碰镜面，那动作看上去像在抚摸，又像在确认。

　　“从今日起，”她对着镜中的陌生人说，“我叫顾忘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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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三年，云苏——不，顾忘苏——没有去京城。

　　她去了江南。

　　沈婆子临别前给了她一张名单，那是沈婆子年轻时结交的人脉。有退隐的乐师，有告老还乡的宫中嬷嬷，有在秦淮河畔教坊司混迹多年的调香圣手。

　　顾忘苏一个一个地去拜访。

　　她跟乐师学琴，手指虽废，但她用腕力和臂力弥补，三年下来竟也练就了一手独特的指法，弹出的曲子别有一番韵味。

　　她跟宫中嬷嬷学礼仪。站坐行走、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她都练到了骨子里。嬷嬷说她天生就是宫里的料，她笑而不语。

　　她跟调香师学制香。她有医术的底子，对药性了然于胸，调出的香独树一帜。尤其是安神香——她的安神香里加了一味极隐秘的成分，闻者初时会觉得神清气爽、通体舒泰，但闻得久了，便再也离不了。离了便头痛欲裂，彻夜难眠。

　　那味成分，是她用自己的血培育的。

　　以身为皿。

　　她将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个活的毒器。

　　每日服食微量的慢性毒药，让毒素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再从指尖、发梢、呼吸中逸散出来。剂量被她控制得极其精准——不足以毒死自己，但足以通过日复一日的接触，渗透进另一个人的五脏六腑。

　　这些毒在她体内蛰伏、积累、沉淀，像一坛越陈越烈的酒。

　　三年。

　　她用了三年时间，将自己淬炼成了一把刀。

　　一把锋利的、美丽的、淬满了毒药的刀。

　　只为等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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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会在第三年的秋天来了。

　　新帝登基六年，后宫空悬，太后下旨在全国选秀，充实后宫。

　　顾忘苏将自己“安”进了一位江南官员的义女名录中。那官员是沈婆子的旧识，欠过沈婆子一条命，甘愿冒抄家灭族的风险替她遮掩身份。

　　她以“顾氏遗孤，祖上行医”的身份进了京。

　　选秀那日，她站在秀女队伍里，穿着素净的衣裳，不施脂粉，只在发间簪了一朵白茶花。周围的秀女们花枝招展，唯有她一身素淡，像万花丛中一捧雪。

　　轮到她上前时，她按照嬷嬷教的规矩，低头敛目，缓步上前，行云流水般地行了礼。

　　“民女顾忘苏，叩见陛下。”

　　太后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忽然顿住了。

　　“抬起头来。”

　　顾忘苏依言抬头。

　　大殿里静了一瞬。

　　那是一张能让所有人屏息的脸。美的极致，已近乎妖。

　　太后转头看向身边的皇帝。

　　萧临渊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任何秀女都要长。

　　“你说你祖上行医？”他开口了。

　　“是。”

　　“你懂医术？”

　　“略通皮毛。”

　　“可会制香？”

　　“会。”

　　萧临渊没有再问。他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但顾忘苏知道，他上钩了。

　　因为他问的不是“可会歌舞”，不是“可会女红”。

　　他问的是“可会制香”。

　　六年了，她当年为了给他治头痛特意调制的安神香方子，只此一家。他找遍了太医院，寻遍了天下名医，都仿制不出和她一模一样的香。

　　他在找。

　　他一直在找。

　　顾忘苏垂下眼，嘴角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

　　那一笑，艳极，也冷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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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月后，一纸诏书送入顾忘苏所居的储秀宫偏殿。

　　她被封为贵人，赐居“忘忧阁”。

　　据说那个殿名是皇帝亲自拟的，取自“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的典故，改了“杜康”为“忘忧”。

　　顾忘苏接到诏书时，正对镜梳妆。

　　她看着镜中的美人，将那道圣旨缓缓展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忘忧阁，”她把这三个字放在舌尖上，慢慢地品了一遍，“好名字。”

　　侍候她的宫女翠儿在一旁喜形于色：“小主，陛下对您可真是上心呢！忘忧阁离陛下的寝宫最近，别的娘娘求都求不来！”

　　顾忘苏笑了笑，将圣旨放到一边。

　　“翠儿，”她说，“掌灯吧。我要调一炉香。”

　　铜炉里燃起袅袅青烟。

　　那香气初闻清冽，像深山的晨雾，像雪后的松林。再闻便觉温暖，像冬日炉火，像母亲的怀抱。闻到最后，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像开到荼蘼的花，美则美矣，却隐隐透着不祥。

　　那是她自己配的香。

　　那是她自己体内的毒。

　　她将手腕凑到香炉边，看自己青紫色的血管在薄如蝉翼的皮肤下跳动。那里面有她三年积累的毒素，正顺着血液，一点一点地渗出体外，混入香雾中。

　　她将这只手，伸向了大殿深处的帝王。

　　香雾缭绕中，顾忘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云苏，你看到了吗？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