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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涌   193 ...

  •   1936年10月底的上海,表面繁华,实则暗流汹涌,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刻。
      10月19日鲁迅去世,出殡那日,静安寺路上虽被巡捕层层把守,可送葬的人潮还是像决堤的洪水,从胶州路一直漫延到万国公墓。学生们哭喊着“民族魂”,工人们沉默着举拳,那场面悲壮得像一场无声的宣战。
      沈故翻着手中的《申报》,指尖敲着桌面,眉头紧锁。时局就像这黄浦江上的浓雾,看似平静,实则暗礁遍布。日本人磨刀霍霍,南京那边却还在忙着“安内”。街上抓人的警笛声一夜比一夜频繁,连霞飞路上的咖啡馆里,都少了些谈笑风生,多了几分窃窃私语。
      他突然回想起方景行那日的话:“上海滩变了。”
      确实变了。上海已不是五年前的上海,变得更热闹,也更乱了。日本人步步紧逼,华北那边闹得厉害,上海这边暂时还算太平,但谁也说不好哪天就出乱子。方景行当时摇着头感叹:“你这时候回来,也不知道是赶上了好时候还是坏时候。”
      其实他在美国有更好的出路。但沈故还是回来了。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父亲信里那句“国事蜩螗,正是男儿用命之时”打动了他,也许,是他自己心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感在驱使。
      办公室里听得到窗外的秋雨声。绵密的雨丝把整条博物院路都泡在灰蒙里,屋檐水一串串往下滴。
      邓勉仁照例打着圆场:“王会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顾会长,你们华商纱厂联合会这边,对这次棉统会的《统制细则》还有什么高见?沈专员可是费了不少心力。”
      顾德生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邓主任,沈专员。”顾德生开口,声音平稳,“细则我们看过了。这问题也来来回回拉扯了三年。但问题不在细则,而在账上。”
      他轻轻推过一份报表,手指划过一排红字:“收购价低一成五,这是棉统会定的,我们公会没意见。但这新下来的《所得税暂行条例》,不分大小厂,一刀切地收,委实不妥。小厂本来就薄利,这一刀切下去,他们连买美种棉的花本都没了。”
      “顾会长,”沈故语气平静,公事公办地回应,“立法层面的税政,我动不了。但我可以以经委会的名义,向财政部申请‘专项补贴’或‘统征统退’,只要公会配合统制。”
      “沈专员,可这公文跑不跑得下来又是另一回事了。”顾德生道,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行会的重量,“就算您跑了,税务局的人不会因为您跑了公文就不收我们的统税。到时候,大厂像我还能撑一撑,这些小厂怎么办?他们一倒,上海的棉纱产能立马掉三成。您这统制,还怎么统?”
      他顿了顿,给出了行会的底线:“公会的意思很明确:我们要的不是您去跑公文,那是您的本职。我们要的是‘风险共担’。棉统会要拿走我们的产能,就得保住我们的基本盘。要么,您把收购价提上来;要么,您得拿出真金白银来补这个税差。否则,公会几十号厂长联名电呈行政院,这布,我们谁也交不出来。”
      这不是顾德生的刁难,而是“行会的一致决议”。
      沈故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顾德生把他逼到了墙角。他不能直接提价,也没有权做现金补贴。
      场面一度僵持不下,原本沉默的林山跃放下了茶杯,作为沪上总商会的副会长,他必须调和一下氛围。
      “德生兄,”林山跃声音沉稳,“公会这诉求,确实也是实情。阿故,你也不能光让马儿跑,不让马儿吃草。”
      沈故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看向顾德生:“顾会长,您代表公会说话,我理解。但经委会的差事我也得接。这样,我给公会一个承诺:凡配合统制的厂家,经委会保证其后续三年的军用被服订单优先权,并在美棉进口配额上给予倾斜。”
      这是用“未来的垄断利益”来置换“当下的现金流压力”。
      顾德生听懂了。沈故给不了现金,但给了“护身符”。有了这个优先权,银行敢放贷,上下游不敢断货。
      但他轻轻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挂着那种体面的微笑,只是眼神里透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歉意。
      “沈专员,您这已经是把能给的都给了。这份心意,我顾德生心领了,公会那帮同仁要是知道了,也得感念您。”顾德生慢条斯理地收起那份报表,动作从容,“但这事儿,恐怕还是难办。”
      “难在哪里?”沈故问。
      “难在心上。”顾德生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您给的是此后三年的饭票,可税务局要的是今天的现钱。您让我怎么去跟那帮同仁开口?说‘大家再苦三年,等仗打完了,经委会肯定亏待不了你们’?”
      他站起身,朝林山跃和邓勉仁拱了拱手,礼数周全:“林会长,邓主任,您二位都听见了。不是我不给沈专员面子,也不是公会不讲道理。实在是这账算不通,没法跟大家交代。”
      这是一种“软拒绝”。他承认沈故的善意,但不接受他的方案。
      “这样吧,沈专员。”顾德生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又回头,“这事儿急不来。您也别逼我,我也别逼您。咱们都回去再想想。您想想怎么解决这眼前的税款,我们也回去再合计合计,看看能不能把腰带再勒紧一扣。至于这布嘛……”
      他顿了顿,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只要公会还没散,总归是有商量的余地的。您说呢?”
      说完,顾德生体面地告辞离去。
      顾德生这招“软钉子”,实在是高。他没有骂娘,没有拍桌子,甚至没有否认统制的必要性。他只是把你沈故架在火上烤——你要救国,可以;但你不能让这帮跟着你干了几十年的老厂主倾家荡产。
      林山跃心里清楚,顾德生那句“联名电呈行政院”不是虚言。这帮纱厂老板手里捏着的不仅是机器,更是几十万工人的饭碗。一旦逼急了,工人闹事,南京那边也睡不安稳。顾德生是把“民生”这块牌子搬了出来,堵住了沈故的嘴。
      “阿故啊,”邓勉仁在一旁搓着手,语气圆滑而无奈,“顾会长这是给我们留了面子,但也堵死了我们的路呀。”
      林山跃看着沈故,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这年轻人还是太书生气了。沈故想着用“未来订单”去换“眼前苟活”,这根本就是痴人说梦。那些小厂老板今天没钱买棉花,下周就得关门。三年的饭票救不了明天的饥荒。
      而且,林山跃敏锐地察觉到一个更深的隐患:顾德生虽然走了,但他把“税”这个皮球踢回了经委会。如果经委会拿不出钱,这统制就是一句空话;如果经委会硬压,这上海的纱业就要崩盘。
      这场博弈,顾德生看似防守,实则进攻。他把难题全盘丢给了年轻的沈故,而沈故,除了把路越走越窄,似乎别无他法。
      林山跃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得很。林山跃看着窗外连绵的秋雨,心想:这年轻人,怕是要被这滩浑水给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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