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赴任 十月, ...
-
十月,沪上秋意渐浓,沈故正式赴经委会驻沪办事处上任。办公地点并未设在枫林桥的绿瓦大楼,而是择在公共租界的博物院路附近的灰砖大楼里,图的是离那些实业、金融巨头近些,遇事好商量。
一阵忙碌后,沈故推开窗户。黄浦江上带着腥咸气息的风顿时裹着浑厚的汽笛声灌入,吹散了满室的案牍沉闷。
他旋即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名单。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指尖在“林山跃”三个字上轻轻一点。浙皖茶叶出口一事,若能拿下林氏船行,便是事半功倍。
午后他驱车前往静安寺路的林公馆,只见管家一路将他引到了二楼的露台,那里正对着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能望见远处黄浦江的粼粼波光。
林山跃正背身凭栏,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伯父。”沈故上前一步轻唤。
“阿故?”林山跃有些意外,随即爽朗一笑,“想不到来的是你。回国也有些日子了,总算舍得来我这儿坐坐?”
“是我不周。”沈故一脸歉意。
“无妨无妨。”
待寒暄落座,沈故将一份经委会的公文递到林山跃面前,“关于秋末开通特种货运航线的事,想与伯父合作。”
林山跃接过,扫了一眼,神色不动,“哦?我这船行跑的都是老航线,这特种货运……听起来像是赔本的买卖。”
“短期看是薄利,长期看却是稳局。”沈故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关税刚涨,私贩难行,唯有经委会挂名的商船能畅通无阻。伯父手里那几条跑甬沪的旧船,与其在码头晒太阳,不如借这股东风,换个新招牌。”
这话不卑不亢,既点破了时局艰难,又给了足够的台阶。林山跃摩挲着茶杯,眼底闪过一丝赏识。
“你父亲知道你来寻我?”林山跃忽然抬眼,目光锐利。
“不知。”沈故坦然道,顺势将话题扯回,语气恳切,“我知道伯父是宁波商帮里最懂进退、也最讲义气的一位。这第一杯茶,若泡得香,往后便是长久的生意。”
林山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想不到短短几日,你便将我的底细了解得一清二楚。”顺带着看向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喜爱,“做生意向来讲究三分利润,七分情面,你这样说,我不应允都不成。”
“伯父放心。茶叶出口的章程细则,我会亲自跟进,绝不会让林家的船出半点纰漏。”沈故郑重承诺道。
露台的玻璃门被再次推开了。只见林书意端着一盘刚洗好的葡萄走出来,朝沈故微微颔首:“沈先生。”
“叫我沈故就好。”他立刻起身,方才面对林山跃时的锐利锋芒骤然收敛,目光落在她脸上,似水柔波。林山跃注意到了,原本他还诧异为何林书意会出现,想来是陈沛瑜为撮合,特意让她上来的。
他抚须一笑,“阿故,时候也不早了,今儿吃了晚饭再回吧!”
“这……”沈故略作迟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林书意,似在虔诚地期待着她的挽留。“阿妈让你吃了再走。”
沈故眼底的笑意终于漫了上来,他颔首应下:“那便叨扰了。”
林山跃识趣地起身去书房取酒,露台上只剩二人。暮色四合,霞光渐渐隐去,对岸浦东的渔火一点点亮了起来。
沈故看着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明日你可有空?”
林书意正将一颗葡萄送入口中,闻言动作微顿,抬眼看他。
“听说麦瑞饭店的限定三色冰淇淋快下市了。”他语气随意,目光却牢牢锁着她,“我回国这些日子,还没机会尝过。地方也不熟,只听说……”他顿了顿,唇角微扬,“你们女孩子都喜欢。”
这话没说透,也没说满。没提“约会”,只说“不熟”;没说“想见你”,只说“听说你们喜欢”。
林书意指尖的银签子轻轻搁在碟边,那点刻意放缓的语调,她听得明白。她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路。”她说。
沈故眼底的笑意瞬间漫了上来,像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荡开。他没再多问,只是颔首:“那明日,我来接你。”
翌日午后,日光偏暖。沈故提前半小时便到了林公馆,并未立刻揿响门铃,只立在铁门外那株老槐树下。
今日换上了一身浅杏色的棉布衬衫与长裤,外罩一件驼色细纹针织马甲,领口松松系着条深棕丝质领带,外套质地柔和的粗纺西装衬得整个人温润妥帖。
他听见门轴转动的声音,抬头望去,眼底的笑意瞬间漫了上来。
林书意推门而出。一身剪裁利落的雾蓝色套装,裙摆及膝,露出纤细的脚踝,与沈故身上的暖色调相映成趣。
“你今天真好看。”沈故迎上去,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悦。
“谢谢。”林书意小声应着,脸颊不知是被秋阳熏的,还是别的缘故,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
两人并肩往车边走去,沈故很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肘,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麦瑞饭店出来时,秋阳已偏西,沈故提议走走,林书意轻轻点头。两人并肩而行,路过南京路时,正赶上电车“铛铛”作响地穿梭,人流熙攘。就在这繁华喧嚣中,一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踉踉跄跄地闯入视野,瘦骨嶙峋的身影与周围格格不入。
不远处,一个男人随手将一块不合口味的面包扔在地上。那孩子见状,像见了什么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却因脚步虚浮,一头撞上了那男人的腿。
“哎,小东西,没长眼啊你!”那男人低头骂道。
孩子全然不顾,只是把面包一个劲地往嘴里塞。
“我跟你说话呢!”那男人指着他,语气愈发恶劣,“小赤佬,喂狗的东西你也吃。”
眼看那男人伸手正欲挥拳,沈故一步上前,稳稳架住了他的胳膊:“你要干什么?”
那男人用力挣脱,一脸凶相地瞪着沈故:“谁啊你?”
沈故目光冷冽,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你需要我叫巡警来吗?”
那男人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与此同时,林书意已蹲下身,伸手去扣孩子紧闭的牙关,声音带着急促的颤抖:“快吐出来,这太脏了!”可那孩子死死咬住不放。
周边的巡警本就在留意这边动静,见状立刻围拢过来。领头那位认得沈故和林书意,连忙上前:“沈先生、林小姐,怎么了?”
那男人一见巡警都对他们如此恭敬,大约也知晓这不是好惹的人物,只得狠狠啐了一口,也不敢再放狠话,悻悻地离开了。
林书意刚松了口气,却见那孩子还没咽下嘴里的面包,身子一软,竟直挺挺地昏厥过去。
“去医院!”沈故一把抱起孩子,甚至顾不得掸去孩子身上的尘土,大步流星地向就近的霖生医院奔去。
所幸孩子并无大碍,只是饿晕了过去,医生给他推了一针葡萄糖后,很快便醒来。
“你们是谁?”孩子看见推门而入的沈故和林书意,眼神满是受惊后的茫然。林书意见状快步上前,“我是林书意,”又转头信步走来的沈故,“他是沈故。”
孩子微微低下头,“我没钱还你们医药费,我是从乡下逃荒而来的,”他顿了顿,抬起眼,那双过于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家里人都死了。”
林书意眼眶略红,坐下来,声音哽咽却坚定,“傻孩子我们不用你还钱,我们救了你,自然会对你负责到底的。”那孩子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林书意,眼神随着舒展开的嘴角渐渐有了光,轻嗯了一声。
沈故也踱步上前,目光深沉而温和,“你以后就跟着我们吧,你叫什么?”
“我是家里第四个孩子,家里人都叫我许四。”
“许四?”林书意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地望向沈故。
沈故立马领会,“乡野阡陌相交,四通八达皆是出路。以后啊,你就叫许阡陌,怎么样?”许阡陌的眼神瞬间明亮起来,他猛地点头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久违的、属于孩童的笑意。
“小阡陌!”林书意一字字念出口,沈故将脱下的西装换置右手臂弯,自然地伸出左手,轻轻抚摸着许阡陌枯黄的头发。林书意也伸出手,温暖的手心贴了贴孩子消瘦的脸颊。
窗外,上海的暮色正浓,而这间小小的病房里,却仿佛照进了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