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一束小苍兰 雨停了 ...
-
雨停了。
沈故从那栋灰砖大楼里走出来,没带伞。肩头洇开薄薄一层水渍,他浑然不觉。顾德生临走前丢下的那些话还在脑子里打转——“联名电呈行政院”、“税赋一刀切”——每个词都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解开西装最上面那颗纽扣,深深吸进一口雨后微凉的空气,再缓缓吐尽,像是要把胸腔里那些浊重的東西一并清空。然后抬手整了整袖口,抚平衣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做完这一切,脸上最后一丝阴郁也随之消散了。
上车时,他嘴角已挂上一抹自然的浅笑。
去林公馆的路上,他特意绕到花店,挑了一束小苍兰。淡黄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新鲜得像是刚从晨露里剪下来的。
到了林公馆,他没让管家通报,熟门熟路地绕到后院。隔着那扇雕花木窗,学堂里的光景一览无余——许阡陌端端正正坐着,小手捏着毛笔,眉头微蹙,正一笔一画地临帖,认真得像个小大人。
教书先生周慕在学生间缓步穿行,时不时俯身指点几句。他看起来三十出头,身形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半旧竹布长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如水。他是培明女中的老师,学校无课时课便来林公馆教书,同时兼着林氏船行的账房。两份差事,同一个人,倒都做得妥帖。
沈故没进去,倚在窗外的廊柱上,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懒洋洋的笑意,静静看着。
许阡陌一抬眼就望见了他。下课铃一响,小家伙便像只出笼的鸟儿冲到沈故身边,眼睛亮晶晶地举起手里一张纸:“先生!你看,周先生夸我字写得好了!”
“让我瞧瞧。”沈故蹲下身,接过那张宣纸。墨迹未干,纸上是一个“永”字,笔画虽还透着稚气,间架结构却已然工整,有了几分模样。
“行啊,小阡陌。”他笑起来,顺手将那束小苍兰递过去,“呐,拿着。”
许阡陌捧过花,鼻尖凑近闻了闻,突然意识到什么,随即脸一沉:“先生,这花是你买的,你怎么不自己送?”
沈故理所当然地搬出他的一套逻辑:“这学堂谁开的?”
“林会长。”
“林会长是谁?”
“林小姐的爹。”
“那我送她,岂不有贿赂嫌疑?”沈故摊摊手,说得一本正经,“林小姐于你有恩,你送,才是名正言顺。”
许阡陌眨眨眼。理好像是这么个理,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沈故看了看表,估摸着林书意该回来了,便牵着许阡陌往院外走。
果然,林家的车准时停在公馆门口。车门打开,林书意迈步出来,穿一件淡紫色旗袍,外罩白色绒线开衫,手里还拿着一本刚看完的书。雨后初晴的薄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沉静又温婉,像一首江南的旧诗。
“沈先生今天倒是准时。”她目光一扫,落在许阡陌怀里的那束小苍兰上,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许阡陌捧着花跑上前,仰着脸将花高高举起:“小姐,这是先生买的,我替他送给你!”
林书意接过花,抬眼便撞进沈故含笑的眸子里。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笑得灿烂又无辜,仿佛刚才那个教唆小孩子送礼的“军师”根本不是他。
“路过花店看见的,觉得衬你。”这话他说得随意又自然。
话音刚落,许阡陌急了,扯着他的衣角大声抗议:“先生,你明明不是这么说的!你刚才还说,怕林会长以为你贿赂,才让我送的!”
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秒。沈故的笑容僵在嘴角。林书意低下头,轻轻拨了拨小苍兰的花瓣,唇角却忍不住微微弯了起来。
沈故走得很快,几乎是许阡陌话音落下的下一秒,他便笑着朝林书意摆了摆手,说了句“改天再来蹭茶”,便转身携着许阡陌往门外走去。背影看起来依旧从容,只是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连衣角都带风。
林书意抱着那束花往屋里走,路过花厅时,顺手将它们插进一只青瓷瓶里。
水是清晨新换的,清澈见底。她修剪花枝的手指很稳,剪去冗叶,调整高低,动作娴静如常。突然林书意有些失神,眼前居然浮现了沈故的身影,想起了静安寺初遇那天他站在廊下转身喊她喝茶的那一幕。
他微微侧着身,朝阳的柔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眼尾微微上扬,盛满了星子般的笑意,笑容干净、明朗,透着毫不设防的少年气,仿佛世间没有什么值得烦恼的忧虑。
“沈故送的?”正当她出神之际,陈沛瑜从楼上下来看到了这一幕。
林书意回过神,迅速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地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嗯,说是路过花店,看着新鲜。”
陈沛瑜却不急着接话,只慢悠悠踱步到她身旁,目光落在林书意微微泛红的耳廓上,瞬间明白了,她的女儿心动了。
陈沛瑜没戳破,只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花瓣,笑道:“这花选得刁钻,小苍兰看着素,香气却缠人,像极了某些人,看着散漫不在意,实则心里门儿清。”
林书意指尖微顿,刚想把剪刀搁下,就听见母亲轻飘飘补了一句:沈故,妈看着挺顺眼的。
“妈——”林书意拖长了字音,尾音里掺着几分难得的娇嗔。陈沛瑜看着女儿微红的耳尖,心里满是欢喜。
这时,书房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周慕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抱着一摞账本。“周先生。”林书意收敛神色,礼貌地招呼道。周慕颔首回礼,脚步未停,目光掠过楼梯口那瓶新换的小苍兰,回头淡笑道:“花不错。”旋即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廊角。
“书意。”书房里传出林山跃浑厚而温柔的呼唤。
林书意朝母亲递去个眼神,提裙进了书房。林山跃正依靠在沙发里翻阅着今日的《申报》,闻声收起手中的报纸,示意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方才和周先生商量了你明年的事。他推荐你去法国,说你绘画底子好,有做艺术家的潜质。”
林书意拨弄着方才的报纸,纸张边缘沙沙作响。她从未想过这样远的事,一时竟有些无措:“能不去吗?我想留在爸妈身边。”
林山跃轻笑一声,目光越过她,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傻丫头,你长大了,就该出去见世面,总不能一直在爸妈身边。现如今这世道……”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以他敏锐的嗅觉,深知现在上海的形势,能出去自然是好事。“你再考虑考虑。”林山跃见林书意无反应,补充道,“不急。”
海关大楼的重准时响起,沉沉的十八下,惊起一群飞鸟,掠过这座越来越不安的城。
沈故的指尖在琴键上轻按了一下,C大调的音符短促地跳出来。他转身回到书桌前,就着窗外漫进来的、带着《威斯敏斯特》余温的夜色,铺开了一张素笺。拿起那支派克钢笔,拨开笔帽,笔尖悬停片刻,终是落下:
“钟声第七响时,
我在此处,你在何处?
这墨水太蓝,像今晚的天,
装不下我想留下的那个字。”
“什么声第七响时。”不知何时,许阡陌竟站在沈故的身边,识字不多,却也能念出个大概。只见他歪着个头,似懂非懂的逐字念。
突然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此刻的情形,只见沈故提起听筒,“喂。”沈故听出电话那头是母亲李淑仪,“听你父亲说,你那边的事不顺利?”
“能应付。”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敷衍道。转头又看向自己的书桌,是今天刚送来的《申报》,他瞥见了那个显眼的标题《张荣和被判无罪》。
“那就好。”李淑仪话锋一转,“听说今日送花,给林小姐的?”
沈故没否认,只淡淡道:“消息传得倒快。”
电话那头轻哼一声,带着岭南特有的务实与急切:“唔准拖啦,阿故。趁热打铁,阿妈仲等紧你呢碗新抱茶饮。”
沈故捏着话筒,听着母亲那头的唠叨,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应道:“知啦,知啦。新抱茶唔会令你等得咁耐?。”
李淑仪这才满意,说起正事:“仲有一桩嘢,你舅父要由南洋返嚟,船期系一个月之后。你系上海,记得安排好一切,唔好失礼。”
沈故随手将桌上的船期单拿起来扫了一眼,确认了日子。他拿起那支派克笔,在日历上简简单单写了“接船”二字,便将笔搁回桌面。
“知啦。呢件事,包系我身上,定必办妥。”
与母亲互道晚安挂了电话,示意着许阡陌在书桌前坐下,“今天的功课得完成。”话音落下,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印着阿拉伯数字的笔算练习纸推了过去。只见计算题已经从上周的两位数进阶为三位数。许阡陌白了一眼,“先生,我还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啊!”
沈故指尖在桌沿轻叩两下,眉梢微抬,“七岁?七岁就能解两位数乘除法,再学点三位数的,也不算欺负你。”
许阡陌扁扁嘴,铅笔在指间转了个圈,还是乖乖低头动笔。算到第三题,他忽然停住,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小声嘟囔:“进位……进位又忘了。”
沈故起身绕到他身侧,屈指轻轻敲了敲他额头,“这里记清楚,别总想着偷懒。”语气淡淡的,却顺手把那道题的步骤拆开,慢慢讲了一遍。
窗外夜色沉静,桌上的台灯把一大一少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安安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