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港回信之半纸流光》知风草Bliss

2、初遇 正值中

　　正值中秋，静安寺的庭院里，桂树正盛。金粟般细密的花粒攒成一簇簇，藏在墨绿的叶隙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像撒了满院碎金。
　　沈故今日换了身藏青色的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两粒扣子，人显得极为精神。晨钟余音未散，他沿着青石小径缓步走着，鞋底碾过落花，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拐过照壁，他忽地停住了脚步。
　　假山石旁，一个穿浅灰蓝洋装的少女正踮着脚，伸手去够一枝探出墙头的金桂。她的手腕细白，袖口那排暗扣随着动作微微绷紧，阳光恰好落在她耳畔那对翡翠耳坠上，晃出一点温润的光。
　　“够不着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花香传来。
　　林书意吓了一跳，手一缩，几粒桂花落在她肩头。她回头，便看见光影交界处立着的那个男人——眉眼深邃，嘴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像是从晨雾里刚走出来，带着未散的清冽。
　　“你倒是会给人泼冷水。”她抿了抿唇，非但没有退，反而仰起脸，故意又往高处探了探身子，“我偏要。”
　　沈故低笑一声，走上前去。他身量高，只略一抬手，便折下了那枝最繁茂的金桂。金黄花粒在他掌心微微颤动，他却没有递给她，只低头嗅了嗅，然后才将花枝轻轻放在她手中。
　　“给，静安寺的桂花，今年开得最好的一枝。”
　　林书意低头看着那枝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晨光穿过桂树枝叶的缝隙，碎金似的洒在林书意肩头。沈故站在一步之外，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她。
　　“我叫沈故。”他说道，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满院的静谧，“沈家的沈，故乡的故。”
　　“林书意。”她答得很快，又觉得太干脆了些，便补上一句，“我母亲常来这儿礼佛。”
　　“我知道。”他转过脸来，眼底映着碎金似的阳光，“我母亲也是。”
　　一阵风过，桂花落得更急了，纷纷扬扬，像一场安静的雨。两人不约而同抬起了头，看这落花纷飞的场景。林书意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取出一方手帕，将枝上的花粒轻轻拂下，兜在手心里。
　　“送你。”她将那帕子递过去，“不能白拿你的花。”
　　沈故并未接过，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看着他笑。“你就这么着急还了这人情？”
　　“不然呢？”林书意举着手帕僵在原地，帕子里的桂花沾着晨露显得微潮，反透出一股更浓的甜香。沈故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不然，”他接着她的话，“你请我喝茶。”
　　他说完，直接转身朝西侧那排回廊走去。青石板上，他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
　　“静安寺的桂花茶，”他站在明暗交界处，身影被晨光镀上一层淡金，“取的是今年头一茬的鲜蕊；水，是专程从虎跑运来的。不去尝尝？”
　　中秋近午，阳光斜铺在茶室的地板上，暖而不燥，像一匹上好的软缎。窗外桂树静立，几粒金桂粘在窗棂上，凝着晨露未干的影子。
　　沈故引林书意入内。李淑仪与陈沛瑜已在临窗落座，见他们进来，李淑仪含笑抬眼：“阿故来了。这就是书意吧？果然随你母亲，是个清隽的人儿。”
　　林书意上前，腰背挺直，规规矩矩唤了人：“伯母。妈。”
　　陈沛瑜拉过女儿的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沈故——从他松开的领口，到那双执壶时极稳的手。
　　沈故挽起袖口，提起红泥小炉上的铜壶。沸水冲入紫砂壶，白雾混着桂香弥散开来，满室皆温。
　　他分茶入盏，将第一杯推至林书意面前。近午的光线落在茶汤里，澄澈透亮。
　　林书意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她抬眼，正撞进沈故的目光里。那目光坦荡，洗去了晨间惯常的疏离，只余下一点极淡的温柔。
　　沈故嘴角微扬，低声道：“物尽其用。”
　　陈沛瑜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眼底的审视淡去几分，只余下母亲特有的、不易察觉的默许。
　　窗外风过，桂落无声。一室茶香，静谧安稳。
　　麦瑞饭店的落地钟敲过十一下。沈故坐在靠窗的卡座里，指尖在咖啡杯沿漫不经心地划着圈。杯底已见了天光，桌上的银质糖夹子倒映着天花板的流苏，冷冷地晃。
　　他刚抬起手腕，表带的金属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玻璃门便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
　　风铃急促地响了一串。方景行挟着一阵外头的风闯进来，一身浅灰色的三件套西装，是时下最时兴的派力司薄料，剪裁极利落，在这个时节既透气又挺括，垫肩微微撑起他尚显单薄的身形。他没戴帽子，头发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此刻被风吹起了一绺，狼狈地翘在额角。
　　“要命……”他低声嘟囔，腋下那本厚重的《六法全书》硌得肋骨生疼，手里那份刚从特区地方法院取出的卷宗被攥得变了形。他扫了一眼腕表，抬步便往里走，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惊动了角落里正在演奏爵士乐的钢琴师。
　　沈故放下咖啡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将桌上的杂志往旁边推了推，空出位置来。
　　“方大律师真是难约啊。”沈故不等他喘匀一口气，直接调侃道，“你再不来，我可真没耐心等下去了。”
　　“最近忙着海宁路田港朝光的案子呢，明日要庭审。”方景行端起侍者刚递上的咖啡，也顾不上烫，呲溜一口，眉头微蹙地品着苦味。
　　沈故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没有封缄的信封，放在桌上，平推过去。“这是陈会长托我转交给你的，给张荣和他母亲的。”但他并未完全松手，双指压着信封一角，目光如炬地盯着方景行，“务必，”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尽力。”
　　方景行原本有些诧异，随即又像是懂了，嘴角痞痞地一扬，笑道：“你说，这陈会长咋回事，好好的委员不做，净干这事了？”
　　“湖社那么大一摊子事，他怎么能面面俱到？手下的人各有脾性，别说陈会长了，就是杨爷也压不住啊。”
　　“得，”方景行伸手制止道，顺势将信封夺过，微展信封，是一沓法币，他随即利落地揣进西装内袋，“合着我就该在屁股后面收拾残局呗！”
　　“听说你要去经委会来着？”方景行岔开话题，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怎么，不欢迎我？”
　　“哪敢呐，你沈大少来去自如。”方景行嗤笑一声，眼底却有几分了然。他虽是世家出身，却最烦那些摆架子的旧派人物，沈故这点随性，倒合他胃口。
　　虽说沈怀远不同意沈故入职经委会，但也深知如今的建委会已是日薄西山。那位张主席近年来深居简出，鲜少问事。今年八月，净土宗高僧印光法师抵沪，张主席竟专程登门拜访，聆听法师讲道，临别时当众放声大哭，自称“大彻大悟”。自此，“不要做官，没有做头”这句话，便成了张主席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既然沈故有自己的选择，沈怀远又怎会再干涉？他不是那种专制的家长。
　　方景行正准备继续调侃，却见沈故忽然往后靠去，目光落在窗外穿梭的电车上，神情罕见地有些游离。
　　“景行。”沈故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请教你个事。”
　　方景行正往嘴里送蛋糕，差点呛住：“你？请教我？”他上下打量着沈故，像是在看什么稀罕景致，“沈大少也会有不明白的事？”
　　沈故没理会他的揶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柄：“若是……想让一个姑娘记住我，该怎么做？”
　　方景行愣了一瞬，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肩膀都抖了起来：“等等，沈大少这才回来几天啊，就已经有心仪的姑娘了？”一脸不可思议。“啧啧。”方景行拖长了调子，凑近些，压低声音道，“这还不简单？不都讲究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现在要的不是这个。”沈故打断他，抬起眼，眸色深沉，“我要她心里装的得是我沈故这个人。”
　　方景行怔了怔，随即摸着下巴，难得正经起来：“这就难办了。现在的小姑娘接受的都是新式教育，都出了名的聪明，就你那一根筋的，难办。”方景行连说两个难办。
　　“那你说说，该怎么办？”沈故的语气里少了些惯常的笃定，多了几分难得的求教意味。
　　方景行端起咖啡杯，却没喝，只在杯沿上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既然是新派女学生，你就得投其所好。比如她喜欢打网球，那就去虹口公园的球场。你少说废话，多夸夸她的反手截击漂亮。还有——”
　　方景行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沈故心口的位置：“最要紧的一点，要学会示弱。”
　　“示弱？”沈故眉头微蹙，这个词对他来说颇为新鲜。
　　“对。”方景行嘿嘿一笑，“现在的姑娘讲究独立平等，最烦大男子主义。你偶尔露个破绽，让她觉得你也不是全能的，甚至让她帮个小忙，比如问问她哪本书好看，或者哪家店的衣裳料子好，保管她对你印象大改。你得让她觉得，她在你这儿是有用的，是被需要的，而不是被你沈大少当作一件精美的摆设来收藏。”
　　沈故沉默良久，目光落在窗外明媚的秋光里。示弱，投其所好，让她觉得自己有用……这些词在他的人生字典里几乎从未出现过。他向来是掌控全局的那个，是别人仰望的对象。
　　可若是为了林书意，似乎破个例，也没什么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