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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恩怨 青蝇吊客放 ...

  •   乐山解释:“辰时二刻,奴婢往前院送完茶点、果子后,折返回咱们院子里。库房的钥匙一直都是奴婢在保管。”
      “我想起小姐准备碧枝小姐大婚的礼物还在库房里,叫来了春棠和秋实两个小丫头,打开了库房门,越过前面的四台箱笼,就看到屏风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叶衔音问她:“为什么叫春棠和秋实?”

      叶衔音一共有八个丫鬟,见云、望月、知水、乐山是四个贴身的大丫鬟,算是从小跟她一起长大。
      另外还有四个小丫鬟,是张氏成为继夫人后,另外添给她的。
      年岁还小,叶衔音平时也不太差遣她们干活。

      “奴婢想着送礼这件事宜早不宜迟,送嫁的程序本来就繁琐,小姐这样大费心思地准备礼物,怎么说也得提前让碧枝小姐看过。
      “而不是写在礼单,直接放进库房里了。不然多辜负小姐的心意和努力。
      “所以找来春棠和秋实她们两个,打算先把屏风抬出来。而且奴婢本想进房里找您,您不在,此事我已经跟望月姐姐说过了。”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这件事情,叶衔音心里大概已经有了个底。
      永平侯府里的各位亲戚,她都不太爱走动,同住在一个府里,除了每天早晨向祖父祖母请一次安外,用餐都是各自在各自的院子里吃。
      其余时间也不太碰面,只有逢年过节、寿宴,或者有人组织聚会的时候才会聚餐。

      她聚会的时候一向规规矩矩,不太爱出风头。
      只有在和李元溯有关的事情上才会比较执着。

      得罪得比较多的大概只有张氏和她的儿子叶秉希。
      让她想想,现在是延康四年六月十九。
      ……也就是说,在一个月前,她和他们之间才发生过一次激烈的冲突。

      -

      那时花园里的木槿花开了,叶衔音想吃油炸木槿花,便吩咐让婢女们去做。
      说完就去午睡了。
      后来听说,她们是这样分工的,见云和知水摘木槿花,望月和乐山负责做馅、煎炸。

      知水提着篮子摘花的时候恰巧碰见了从族学中休假的叶秉希。
      当时众人都在午休,园子里静悄悄的,叶秉希是乘兴偶然出来散步,漫步至园中。

      他一直呆在知水四周,孜孜不倦地问话,问得都是些刁钻刻薄的问题。
      知水不敢得罪他,也不敢请辞离去,只能模棱两可地胡乱搪塞过去。

      后来叶秉希佯装生气,开始对她动手动脚。
      知水流着泪,默默忍受了。
      ……

      到夜里渐渐回过味来,觉得委屈,受了折辱,在叶衔音跟前哭诉了一通。
      跪在地上,扯着她的衣袖,哭得双目通红。

      知水本来生得清丽纤巧,轻盈得如雾一般,哭泣时更是欲诉还休、我见犹怜。
      叶衔音当即就怒了,扶起知水,第二天清早,请安时,将此事状告给了老侯爷叶林松和老夫人周兰芳。
      当此事上,细数了叶秉希的种种不是:

      一、知水是她的侍女,叶秉希背着她欺辱她的侍女,目无长姐,是为不悌;
      二、有违圣人之道,是为不敬;
      三、族学里休了假,祖父祖母体谅他们学习辛苦,允许不来请安问好,那是他们慈爱。
      叶秉希真的不来,却是不孝。

      叶林松和周兰芳立刻派人请了叶秉希过来。
      叶衔音和叶秉希两人当面对质。
      她当着叶秉希的面,原封不动地将数落他的说辞又说了一遍。

      叶秉希既心虚又理亏,他年纪小,那天趁着院中无人才敢对知水动手动脚。
      没想到知水竟然敢告状!
      告状也就罢了,叶衔音竟然还这样兴师动众、大张旗鼓。

      从叶秉希有记忆开始,母亲张沁蕊就已经被抬为了夫人。
      他自小得父母宠爱,那里受过什么委屈?
      这会儿,看着叶林松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地大声训斥他,一时间吓怕了,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

      不过,叶秉希也只是被训斥了几句,

      回来后,叶衔音还将此事告诉了父亲,言辞恳切地说,她这么做也是为了弟弟着想。
      请父亲不要责怪她。
      叶绍春没说什么,数落了几句叶秉希的不是。

      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却并没有结束。

      爷爷奶奶和父亲认为这件事是叶秉希做得不对。
      张氏知道后。表面上忍气吞声,实际上伺机报复回来。
      叶琼琳倒是不闻不问。

      后来,张氏同手底下的仆婢丫鬟,一连琢磨了几日,终于想出了一个解决办法。
      那个解决办法,竟然是——

      将知水指给叶秉希做填房。

      爷爷奶奶对此毫不关心,父亲也默许了。
      认为知水只不过是一个婢女,如今能做上叶秉希的填房,再也不用伺候人。
      算是抬举她。

      知水伤心欲绝,意欲自尽,还好被及时救了下来。
      张氏派了两个仆妇到叶衔音的院子里接知水,被她当即下令,用乱棍给打了出去。
      那两仆妇被打得吱哇乱叫,叶衔音目如寒潭、冷若冰霜,厉声喝问:“我的人也是你们能动的?”

      张氏脸上无光,觉得叶衔音刁蛮任性,转圜无法,只得将此事状告给了老侯爷和老夫人。
      当时,叶林松和周兰芳正在吃饭,听说这事,神色淡淡,只说了那么几句:

      “当初叶四来跟我们告状的时候,也请了秉希过来对峙。”
      “这件事说起来的确是他做错了,可是两人当面对峙。你这儿子却面色讪讪,什么话也不会说。连虚张声势的解释都不会。

      叶林松哼了一声:“懦弱、有贼心没贼胆还阴坏,可见也是个不中用的。
      周兰芳接茬:“我当初就说,应该为老三娶一位继夫人,而不是随便地找个有儿子的侧室扶正。”

      张氏本来还想告状,听完这些话,脸都白了,哪里还敢继续说话?
      只能沉默寡言地走出正厅。

      这一连串的闹剧,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沦为了整个侯府里的笑谈。
      连带着叶绍春脸上也跟着不光彩。

      就连闹剧中心的叶衔音,偶尔也能听见风言风语。

      她觉得张氏和叶秉希应该是记恨自己的。
      叶琼琳或许也是。

      也只有他们才会在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上,处心积虑地给她使绊子。

      -

      叶衔音让人找来见云,吩咐她去压箱底的妆奁里找出那支金累丝南珠牡丹发钗。
      那是一支很大,做工华丽的发簪,用细细的金丝一圈一圈地弯曲,做成菲薄的花瓣,上百片花瓣才攒出一支富丽堂皇的牡丹。

      那还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一般情况下,她是不会拿来送人的。

      但是她已经想清楚了。
      如果这一世她没有嫁给李元溯,没有和他继续产生瓜葛,假设……
      如果……万一!
      李元溯继续当上了皇帝,稳坐帝位,那她和叶家不还是会完犊子吗??!!!

      虽然她不知道李元溯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
      但按现在这个情况,两人已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之后她还对李元溯死缠烂打,像个跟屁虫一样追在他的身后。

      叶衔音莫名地觉得,李元溯如果还能当上皇帝,多半不会放过自己。

      -

      并不是她痴心妄想地认为他对自己有感情。
      而是因为,她曾经目睹过李元溯的阴暗狠厉和不讲道理。

      这种人,往往是最难预料到他们会做出什么事的。

      -

      想起上一世的最后一次见面。

      两人之间隔着紫檀雕花镂空的云母屏风,察觉到李元溯走近,她从榻上坐起,放声大骂!
      骂李元溯虚伪阴毒,刻薄寡恩,必会疑心杀子,到老了,会被幽禁在深宫里,最后活活饿死!
      死后只有青蝇吊客!

      青蝇吊客说的是人死之后只有苍蝇来吊唁。
      放在李元溯身上,是在暗讽他是没人敢祭拜的亡国之君。

      李元溯站在屏风后,身影在烛火幽映间影影绰绰,叶衔音看到了他玄色暗纹的衣袖一角。
      她骂得唇舌发麻,却痛快淋漓。
      李元溯站着一动不动,没有出声。

      随李元溯而来的内侍,各个两股战战地跪倒一片。
      只有烟雾穿过错金博山炉的孔隙,依旧袅袅,如丝如缕。

      满殿阒然无声,落针可闻。

      她想起很多年前听过的一则野史杂闻。
      说的是汉景帝病危之时,想向栗姬托孤,说要把他的孩子都托付给她。
      相当于将江山、皇位和各位皇子都交给了栗姬母子。

      栗姬却对他出言不逊,景帝病好之后,开始清算。
      最后栗姬和几个儿子都下场凄惨。

      所谓的“出言不逊”,在野史中,不过只是骂了一句“老狗”而已。
      所爱之人都能反目成仇。

      叶衔音舔舔嘴唇,所以,以她骂李元溯的话……她会被怎么样呢?
      绞刑还是分尸?

      两人这样静静地对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李元溯终于开口,声音孤涩低沉:“待孤百年之后,尔为孤殉葬。”

      他从屏风后踏步走出,面色阴沉如水,怒极于色,声音却越发低沉,一字一句地道:“叶衔音,如此,我活一日,你活一日。”

      她原本半身直立地坐在床上,听完这句话后,身体忽然倾倒下去,神色也一片颓然。

      ——竟是连求死也不能。

      -

      经历了上一世的痛苦。
      叶衔音觉得,为了避免这种悲痛的走向,最好的办法就是:
      不是李元溯当皇帝。

      自己也不能让他当上皇帝。

      如果李元溯没有当皇帝,那这个皇位,很有可能会落到安王或者齐王身上。
      因此,现在讨好叶碧枝和安王是很有必要的。

      不过重来一世,一切都有可能充满了变数。
      比如,前世的时候,她的确是是送那副凤凰栖于梧桐的刺绣屏风给叶碧枝,当作他们的新婚礼物的。

      刺绣根本没有遭到毁坏。
      她睡了个回笼觉,醒来之后也没有托着包袱跑路,而是安安静静地呆在房间里。
      犹豫着要不要去找李元溯说话。

      一切的事情本就基于毫厘,一丝一毫地改变都有可能会被层层放大,影响事情的走向。

      综上所述,叶衔音觉得,只买股安王的话,也不是很靠谱。
      ……
      因为,前世时,她就觉得安王是一个好人。
      而且是能力有限的好人。

      会做出一些治标不治本,并且会为眼下的事情的成效所迷惑。

      难道要多方买股吗?
      ……
      这样会不会死得更惨?

      -

      话接当下,叶衔音一面吩咐见云去取金钗当作新婚礼物;
      一面命剩下的诸人清点库房中的财物;
      一面命剩下望月和知水尽量修补好屏风,不必多细致,只要几米之外看着不明显就行。

      巳正二刻接亲,除去中间一些繁琐的流程,大约还有半个时辰可以用。

      清点完财物,没有一件丢失,独独即将要送出去的屏风受到了毁坏。
      另外,她偷偷剪了一点青色的锦缎,包在棉布帕子里,谎称是作恶之人在匆忙之中衣物被勾住留下的线索。

      命令剩余的人必须呆在院子里,呆在她能看见的地方。
      让孙嬷嬷和乐山一起检查有人的衣物是不是被勾破了。

      孙嬷嬷是她母亲在世用的老人了。
      怜她孤苦,对她一向关照有加。因此叶衔音也很是信得过。

      -

      库房一共有两把钥匙。
      一把在她那儿,一耙由乐山保管。

      乐山坚持说,她睡觉的时候都衣不懈带,因为钥匙放在衣裙的夹层里。
      从来没有弄丢过。

      叶衔音相信她。
      这一世和上一世有所不同,她早晨出去了两刻钟,库房便出了问题。
      而此时,她的房中也没有人。

      叶衔音提着包袱要跑路的时候,带了些自己房里搜罗出来的金银细软,怕惊动他人,没有到库房里收敛财物。
      也没有带库房的钥匙出门。

      因为根本没想过要回来。
      “……”

      一起来以为今天是自己要同李元溯成婚。
      感觉天都塌了。
      一门心思只想跑路,在外面不管是生是死,是祸是福……
      死在外面也比嫁给李元溯好。

      所幸不是她要嫁给李元溯。

      是以,只有可能是自己的那把钥匙被人偷了。

      那钥匙她一向放在香炉底下,需要扒开香灰,摸到机关,才能拿出钥匙。

      能如此熟悉她的行踪和习惯的,必定是她房里的人。
      这样才能望风而动。

      那人取走了钥匙,手上必定沾染了她惯常所用香粉的味道。
      叶衔音所用的香料皆是上品,味道经久不散,衣摆上沾染一点,两三天之后都还有余味。

      叫乐山搜查众人的衣物确实只是个幌子,目的是找出手上沾染了香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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