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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乌龙 崔文允连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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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叶衔音本人对此浑然不知。
她以为今天,就是要嫁给李元溯的日子。
觉得自己做出了逃婚这一,机智又伟大的举措!
永平侯府今日很是热闹,前厅请了时下最出名的舞姬、歌姬表演歌舞,鼓乐喧天,高朋满座。
叶家人忙着迎来送往,也没有人注意到叶衔音的举动。
叶衔音的房间窗外是一条弓字形的长廊,离厨房不远,跳窗后,她怕碰上捧着瓜果酒水的侍女,故意选了反方向的一条路。
沿着侍女小厮的住处走。
顺手牵羊地进去顺了套,和自己穿的衣裙不同的,没有绣花和暗纹的侍女套装。
遗憾的是,她不会梳发,只能草草挽了个松垮的发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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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衔音高估了自己认路的能力。
因为永平侯府没分家,除了府上的公库外,每一房都有自己的私库。
平日里收到的赏赐大都是叶绍春这一房的私库里出的。
只有嫁娶省亲这一类的大事才会动用侯府的公库。
她绕了几炷香的时间,不知道怎么走到了池塘边上。
假山廊亭,流水新荷,岸边的牡丹花只剩下了叶子。
叶衔音远远地瞧见从假山背面走过来的张氏,想到自己这一身出格的打扮,难免遭到一顿兼有阴阳的关心和暗暗数落的安慰。
干脆躲进了池塘上、凉亭旁的一间小屋里。
那间屋子地底下是镂空的,天热的时候会遣人向夹层里灌冰灌水,以保清凉。
这会儿她靠近,没听到底下有流水声,思忖到这会儿里头肯定无人。
叶衔音推开门,以迅雷不及掩耳地速度躲了进去。
关好门转身的刹那正好对上了一身白衣白袍的崔文允含笑探究的视线。
“……?”
你人在里面都不开窗啊?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关于崔文允的事情。
高门贵族,世家子弟,文采出众,博取众长……非常的风流。
……不是那种流连于歌舞酒肆的风流。
崔文允风流得,往好听了说,非常有魏晋时的名士气质;
往坏了的说,他比魏晋时候吸五石散的人还要疯癫。
行事随心所欲,不遵守纲常法度。
未及弱冠便进士及第,圣上见他少年英才,有意封他为著作郎。
却被崔文允婉言回绝,说自己才华浅薄,不堪重任,宁愿去做大理评事。
放着清贵显要的从五品上的著作郎不做;
偏偏要去做又累职事又重的大理评事!
圣上爱才,也没罚他,反而准许了。
后来圣上有意钦点崔文允做淮阳公主的驸马。
还没到下旨赐婚的时候,消息已经悄悄传开了。
听闻崔大人夫妇在府中同他商议时,被他一口回绝。
崔大人怒不可遏,胡子都要气直了,指着崔文允说,大意说要是他不同意就给滚出家门,他们就当没有他这个儿子。
结果崔文允真的,麻利地滚了。
不仅麻利地滚了,还收拾包袱,当晚就睡在崔府外头的大街上。
第二天起来上职,到大理寺后,还说自己昨夜幕天席地,睡得好不快意。
淮阳公主李风仪知道这事后,跑到圣上面前大哭,说她才不要这等目无法理、不守纲纪的劳什子驸马。
一场婚事这才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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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衔音一脸赔笑地望着他。
崔文允诚心诚意地夸奖道:“你这发型还挺别致的。”视线下移,“这裙子也是。”
又顿了顿:“和方才送茶水的婢女穿的一样。”
她赔笑得更僵硬了。
崔文允连皇上和公主都没看在眼里,捉弄她?岂不更是看心情了?
“崔三公子怎么在这?这里还怪……”冷清的。
考虑到崔文允的大脑回路和常人不一样,她换了种说法,往反了说:“是嫌前面太热闹了吗?”
崔文允摇了摇折扇,眼里竟然流露出了几分认同:“我刚刚瞧见应王殿下,他方才还在花园同人谈话。”
叶衔音一时没跟上他异于常人的脑回路。
……到底哪里跟李元溯有关系了?
“三公子是什么意思?”
崔文允用折扇轻点鼻尖,笑出声:“四小姐这副打扮,难道不是要和殿下幽会吗?”
幽会你个乌龟王八蛋的头。
“……”
等、等、等……会儿。
李元溯这会儿在花园是什么意思?
今天不是她成婚的日子吗?
叶衔音急忙问:“李元溯真的在花园里?”
加入今日真是他同自己大婚的日子,她看了眼窗外的日头,约莫辰时,李元溯此刻应该还在应王府里。
所以……
“千真万确,我刚瞧见。”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她懒得跟崔文允解释,又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几月几日?”
“六月十九。叶大小姐和安王大婚的吉日。四小姐不会连这都忘了吧。”
她沉默道:“忘了。”
她随便拣了个位置坐下。
崔文允一扇一扇地,将所有的窗户推开,完事后给自己续了杯茶水。
叶衔音用手撑着下巴。
完全是一场误会。
望月也不提醒一下她,真让她由着性子胡来。
碧枝姐姐的大婚,她能错过吗?
当然不能呀。
现在是叶碧枝的大婚之日。
那离她及笄之日还有差不多半年的时间。
很好。
她没有要嫁给李元溯。
一切都有可能来得及。
叶衔音在脑子里盘算着将来的计划。
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堆。
又像一团乱麻,千丝万缕地找不清头绪。
她和崔文允两人静静地坐了一刻钟。
崔文允悠悠地望了她一眼,突然出声:“四小姐看起来像是和往日有所不同。”
她抬眼回望过去,心头带了几分警惕,没觉得自己同以前有多少异常:“何以见得?”
他答道:“四小姐平日就算不说是厌恶,至少也是不喜在下的。现下,竟然同在下独处一室。”
“而且,”他的视线向外望去,看见灼灼花丛中的那个穿着玄色衣袍的人影,“竟然没有找应王殿下。”
“……”
竟是在此处漏了马脚。
叶衔音觉得,崔文允一双眼睛洞若观火也就罢了,说话还真直接,怪不得讨人厌。
她站起身,摆摆手:“好了,如你所愿,我去找应王了。”
推门出去,决定回房更衣,向花园的反方向走去。
崔文允看着叶衔音远去的背影,淡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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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衔音回卧房走的是正门。
望月和知水都在,知水见她的打扮,大为震惊,连忙追问怎么了。又碎碎念,小姐这样出去,实在是不成体统。
她平日里最讨厌听到这些,只觉得烦,一烦躁心情不好,要么摔东西,要么克扣婢女的月钱。
现在历经世事后,方才觉得这种话家常般的絮叨,竟是最亲切,最难追寻的。
入宫成为贵妃后,见云、望月和知水虽然也跟着她入了宫。
宫里的人最善察言观色,她一皱眉或者不悦地扬起涂满蔻丹的手指时,满屋子的婢女立即跪倒一片。
她们三个家生丫鬟便也学会了宫里的规矩,动不动就跪。
沉默得像泥胎子做的陶俑,跪的仪态端正,一丝不苟。
那时,叶衔音经常和李元溯吵架。
李元溯一生气就喜欢挑别人毛病,端茶送水或者侍立近旁的宫女经常遭殃。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叶衔音知道他是在生自己的气,底下的宫女当然也知道这些,对她到底是有怨的,个个都怵她、怕她,又生怕有什么小事什么做好。
战战兢兢,恭恭敬敬。
再也没人敢跟她说些亲昵打趣的话。
夜深人静的夜里,有时候她会想:
谁说只有皇帝才算孤家寡人呢。
进了宫的人,有哪个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她如是,底下的宫女太监亦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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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水见她脸色不悦,忙止住嘴,再也不敢多言。
她的月钱本就不多,经不起罚。
叶衔音大剌剌地把包袱甩在桌上,吩咐望月将东西仔细收检回去。
知水给她倒了一杯茶,站在一旁等她发作。
直到小姐将一杯茶水喝完了也没等到,心底暗暗有些纳罕。。
“大小姐,不好了……”乐山从门外一路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扶着门框道,“咱们准备的那幅凤凰梧桐的楠木刺绣屏风,被人从中间剪断了!”
“什么东西?”叶衔音一时没想起来。
知水在一旁解释:“是您要送给碧枝小姐的大婚礼物啊。”
她略略想起了什么,对乐山说:“走,带我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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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月留在房中。
知水和乐山跟在叶衔音身后往外走。
叶衔音的院子分为三个部分,前边是待客吃饭的外间,里间是休息时的卧房。
院子中央有一组落石砌成的小小假山,旁边种了几株垂丝海棠。右侧的一间小耳房是贴身婢女的宿处。
叶衔音卧房和耳房的夹角处还有一间小房,便是用来堆积布匹和日常赏赐的库房。
前年,她心血来潮地忆起,幼时母亲送给她的一根簪子,做得十分小巧精致,想要拿来赏玩。
张氏继位成为夫人的头几年里,对她百依百顺,体贴备至。
她年纪小,没主意,东西也都是张氏手底下的嬷嬷替她收敛着。
可是这一根小小的金簪,叶衔音想要时,里里外外地翻遍了整个库房都没有找到。
她跑去叶绍春面前卖惨撒泼,软磨硬泡,才终于有了自己的库房,逢年过节的赏赐都积攒在里边。
连日常采买的布匹锦缎也是。
乐山掏出库房的钥匙,解了锁,叶衔音绕开几个大箱笼,径直走到那架楠木刺绣屏风面前。
那是一扇矮屏,凤和凰各栖在一枝梧桐树枝上,互相对望。
梧桐树的每一片叶子,和凤、凰的每一缕羽毛,都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这是一副精巧的双面绣。正反一致。丝线紧密且富有光泽,能看出来劈丝很细,浅淡的光线透过屏风,走动间便光华流转。
可是现在,最中央的位置,却径直地断裂开来。
正是画面中精巧的部份。
像是有人直直地用剪子毁坏了屏风!
这扇屏风,楠木架子是买的现成的。
中间刺绣的部分是她和她们四个轮流绣了两个月才完成的。
一幅能看得过去的刺绣屏风,随便就要上百两。
叶衔音一个月的月银分例才十两。
安王是今上最宠爱的惠妃的儿子。
当今圣上虽然有十几个儿子,活到现在没有夭折的也不过八个。
十年前昭德太子故去后不久,先皇后精神恍惚,忧思难抑,不久也薨逝了。
此后十年里,圣上再也没有册立过太子和皇后。
安王便是现在世人眼里最有可能成为太子的皇子。
因此,叶碧枝嫁给安王,对叶氏一门来说,是莫大的荣誉。
除了广宴宾客、大摆筵席外,不管是永平侯府,还是来参加宴席的诸位,都绞尽脑汁地送礼,希望能合叶碧枝和安王的心意。
而她叶衔音,根本买不起什么像样的礼物。
只能花二十两买了个楠木的屏风架子,慢工出细活地开始刺绣。
一股丝线劈成六十四份,紧赶慢赶地绣了两个月才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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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衔音拧眉,对乐山说:“你把当时发现屏风变成这样的情形跟我说一遍。”
她不是在怀疑乐山,只是想尽快弄清事情的真相。
因为在前世时,乐山为了保护她,在崖州时便丧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