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再见李元溯 像是圭璋似 ...
-
孙嬷嬷和乐山两人认真地检查了春棠、夏鸢、秋实、冬霖的衣物。
孙嬷嬷看见夏鸢的鸭青色襦裙后摆被勾破了一缕丝线,捉住她的手,当即大叫:“好哇,原来是你这个小妮子,我平日里见你就不老实……”
夏鸢被吓得大惊失色,连连摆手:“小姐你听我解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奴婢的裙摆是经过花园时被月季勾伤的。”
叶衔音开口:“好了,嬷嬷放开她吧。”
“小姐怎么还要偏袒这个小丫头?”
她想起孙嬷嬷这个耿直的性子,不免有些头疼:“府里请借丫鬟都有名册登记,包括请了谁,干了什么事……烦请嬷嬷帮我查查辰时正点后,到底是谁有空闲。”
孙嬷嬷疑惑:“乐山说她是辰时二刻才折返回园子,怎么要查的是辰时之后?”
因为她是辰时左右出的房间。
“……”
此事不宜声张就是了。
孙嬷嬷虽然疑惑,但还是依言行事:“好,我这就去办。”
孙嬷嬷走后,乐山走到叶衔音跟前,附耳言语了几句。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又吩咐道:“你另外领两个人去检查她们的屋子,你们的屋子也要查。”
意思是,她和见云、望月、知水的屋子都得检查。
-
三柱香的时间过后。
三人回到叶衔音面前,拿着一挺银锭。
一人声称这是在乐山的床榻下翻到的。
乐山看着叶衔音嘴唇抖了抖,没有说话。
当初在崖州时,叶衔音和结识的一位夫人外出上香。
名义上是去寺庙上香,其实是她在替李元溯暗中传递消息。
那位夫人留在寺里用斋饭,她一年捐上百两的灯油钱,而叶衔音这次只捐了三两的香烛钱。
实在不好意思腆着脸留下吃饭,借口说吃不惯寺里的斋饭,先行回去了。
回程的路上遭遇了刺杀。
二三十个黑衣蒙面的人马将他们那辆青布小马车团团围住。
出门前,李元溯就派了辜佑鸣随身保护她。
因为这是一次假装正常的出门,叶衔音也带上了知水和乐山两个侍女。
辜佑鸣的武功很强,是一等一的高手。
可在马匹被射伤,一路狂奔,前面又是山崖的情况下。
三人不得不立即从马车上下来,辜佑鸣要一边抵挡住身后飞来的乱箭,一边引渡三人安全地下马车。
狂奔的马匹带动车轮转动,扬起一地的飞沙走石。
叶衔音掀开帘子,站在车辕上,周围是利箭撕裂空间传来的“咻咻”声响,眼前是碎石乱布的车道。
在这种情形下,要往下跳,她紧张得整个人都在轻微发抖。
底下的辜佑鸣背着光站立,长剑一扬一扫,俯仰之间挡住了数支飞来的乱箭。
他回头,眉眼之中的锐气和英厉在此刻尽数显现:“现在就跳,我会护住你!”
辜佑鸣一直在底下跟着马车,踏步飞速前行,又格挡乱箭,如何能护住她?
不过心一横,闭上眼,朝他所在的位置纵身一跃。
叶衔音没有料到,电光火石的刹那间,他竟然是真的护住了她。
可代价是辜佑鸣右手的小臂被长箭洞穿。
温热的血溅喷溅在了她右侧脸颊上,粘腻异常。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竟然比杀鸡时闻到的血味还要令人作呕。
她看着他手臂上衣袖之下皮肉隐隐翻卷的伤口,抬手抹了抹脸颊,殷红的颜色,竟然真的是血。
叶衔音不可置信地抬眼看他,见他的下巴处也沾染了斑斑点点的血迹。
一切举动都在瞬息间完成,辜佑鸣已经起身,换了左手使剑。
……
一行四人被逼得仓促地躲进附近的树林。
那些黑衣人立即追上来,搜寻他们的身影。
四个人躲在一个隐秘的山洞里。
乐山主动向她请求,要去引开追兵。
时间煎熬到每个吐纳之间都是度日如年。
她在山洞里,听到了远远传来的惊呼声。
是乐山的声音。
其后便是重物坠落的闷响。
乐山…
她的双手攥紧,指甲折断了两根,牙齿咬住舌尖,咬到口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可是她不能……
她不能出去
一滴眼泪滑落脸颊。
原本要来寺庙里同人接头,传递消息的应该是李元溯。
是他本人。
李元溯前两天夜里发起热来,今天早晨还没有退下去。
是她不放心他,主动请缨,说要替他去。
那一天那一刻,叶衔音开始真正地怨恨自己。
也真正地开始后悔,爱上了李元溯。
-
闭上眼又睁开。
前世的一切恍如梦境,却又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叶衔音深深地吸气,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乐山。
那一眼里不是怀疑,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深沉的动容和后悔的无措。
乐山有些震惊到恍惚地看着她。
叶衔音目不斜视地对着众人扯谎:“那挺银子是我赏赐给她的。”
秋实觉得小姐实在是偏心,忍不住叫嚷起来:“小姐一向只赏赐银馃子,哪里会赏赐什么银锭?”
“放肆!我赏赐下人些什么,还由得着你说嘴?”
她看了看那挺银子,又看了看乐山:“还不赶紧收下。”
既是乐山领头的搜检,她如果有私心,当然有时间收拾好赃物。
真是一个处处是漏洞的设局。
不过叶衔音要是真年轻个十岁,说不定还真会着了他们的套。
这件事情最关键的一点,便是想明白,钥匙被偷的这个问题——
实际出在自己身上。
是她手上的那枚钥匙被偷了。
要怀疑自己,而不去怀疑他人。
是很难的。
这个局不算高明,但却考验人心。
今早她出门完全是偶然事件,仓促之间能设下这么一个局。
背后的人的心思,未必简单。
不过,栽赃送来的脏银好歹也是银子。
如果不收,被列为脏银还得充公,兜兜转转地进到张氏的手里。
不收白不受。
抬眼就看见乐山低头收下那挺银锭后,嘴角略微抽搐地看着她。
想必乐山也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大概是没想到竟然还能这样昧下银子。
-
这时见云将金累丝牡丹的发钗取来,用匣子妆点好,捧到她跟前,低声同她说:“老夫人让您去东厅。”
叶衔音让见云快速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又吩咐见云看好这几个人,她独身过去便是。
东厅是有时聚会用膳的地方。
路她倒是认得的。
这事前世也有过,是老夫人让叶碧枝同她们这些未出嫁的姊妹谈谈话,聊聊天。
叶衔音穿过了一路的长廊,走到今早来过的池塘前。
池塘背后便是侯府的大花园,整个花园里种了牡丹、芍药、朱槿、木槿、芙蕖等上百种花卉。
要去往东厅,最快的路子便是穿过花园。
天空幽蓝似深水,花园里的碧草如丝。
她走在花园里,没有料到,竟有人在草丛上布置了竹垫,还列席两边,每个座位前设了紫檀小几,几案上各放了一盘荔枝酥山、一小碟生鱼脍。
两列坐席中间架起了几个炉子,一个上面放了荷花酥饼,每一块底下都用荷花花瓣包裹着;
一个放了乳香、松香、肉桂、丁香、琥珀等香料,旁边放了壶茶;
最后一个铺上荷叶,用来炙烤生鱼片。
倒也算得上风雅有趣。
她只看一眼,便猜出来了这是李元溯的主意。
李元溯特别能装。
世人理想中的圣人、先贤和君子是什么样,他便十年如一日地扮成什么样。
还崇尚道家,主张道法自然,比如喜欢用雨水、露水、雪水煮茶……
现下这般,放着上好的凉亭不呆,幕天席地,又取荷花、荷叶的清香,为食物增添风味。
倒是很符合他的脾性。
-
两人也曾有苦中作乐的时日。
在崖州时,雨水和露水皆易得,雪水难得。
有次她偶然上山,顺手装了一壶雪。
待到春日,雪化了。
她分别用雨水、雪水和露水煮了三杯淡茶。
杯子并排放在几案上,邀请李元溯品尝,请他猜猜哪杯茶用的是什么水。
每杯各喝一口,最后他将三杯茶饮尽了,也没猜出来。
叶衔音捂住嘴,笑得卧倒在他怀里。
-
叶衔音一一望过去,怀墨公主李月灵、李元溯、公孙及、明屿、明玉珍、崔文允、崔文毓……
列座的十几个人,不是皇亲国戚,就是高门之后。
她没想到这场婚事的排场这么大,竟然能请到半个京城里的名门望族。
能请到固然也不算稀罕,可……他们要往也应该是往安王府里去,又怎么会到永平侯府呢?
按下心底的疑惑,叶衔音走过去先向怀墨公主和李元溯行礼,再一一向余下的诸位见礼问好。
李元溯生得很好看,凤目高鼻,五官薄而秾丽,像是迸射出锐利银光的刀剑,威仪天成。
他穿了一件莲花纹样的玄色织银圆领衣袍,趺坐在草席上,姿态是多年里秉持规矩的优雅,神态看上去却十分怡然自得。
时隔多年再见到他。
叶衔音心底一阵恍惚,这时的李元溯和多年之后的,有很大不同。
虽然已经能隐隐窥见那种高不可攀的姿态,神色却依然保持着温文和煦。
像是圭璋似玉的谦谦君子。
并不像后来的阴暗冰冷、深不可测。
而自己正是被这种表象所欺骗、所迷惑。
察觉到自己的视线落在李元溯身上有些久了,他略带探究的视线望过来。
叶衔音立即收敛起情绪,福了福身,低眉道:“应王殿下好。”
李元溯执著的手一顿:“免礼。”
叶衔音接着向其余人问好,视线却落在明玉珍身上。
她穿了一身粉黄上襦配石榴红的襦裙,为端庄秀美的脸庞添上了几分活泼的生气。
两人这会儿坐在同一场宴席上。
他们之间的联系,或许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早。
明玉珍手握瓷勺的姿势,同李元溯如出一辙的优雅。
那是叶衔音后来花费了不知道多少天学习和模仿,都学不来的闲信姿态。
从前的不甘和怨怼,如今悉皆化作平静。
现在抽身出来,再看他们二人。
倒真觉得,真是男才女貌、佳偶天成的一对璧人。
问完好后,叶衔音捧着匣子,穿过了花园。
-
公孙及是李元溯的近十年的好友,附耳到李元溯身旁小声说:“叫的不是‘洄之哥哥’而是应王殿下,不会真的还在生你气了吧?”
李元溯也觉得疑惑,叶衔音虽然很爱生气,但是消气也很快,最多三五天之后便好了。
现在事情都快过去了一个月。
按理说不应该。
今天除了见面时问好这一句话外,叶衔音再也没找主动自己说过话。
他长眉一挑,心里闪过一瞬理不清首尾的疑惑,却很快宁静了下来,双眼沉若潭水。
说不定过两天就气消了。
崔文允轻摇着折扇,视线状若无意地拂过正在交谈的二人。
-
一场宴席办得有些无趣。
围炉煮茶本就是应王殿下提议的。
京畿之中人人都知道,应王殿下好玄谈,善属文,喜交游。
在诸位皇子中文采最是出众,且为人最是和善,交往不看出身贵贱、家世长相,只要有才华且意气相投即可。
大全皇室用度奢靡,喜好铺张。
独应王在圣上的诸位皇子中,最不受宠,也最为节俭。
平日里穿的都是普通的棉布衣服,起居用具也与寻常百姓一般无二。
今日安王大婚,若不是怕有失礼仪,也不会穿上锦缎织银的长袍。
积攒下来的银钱大部分都捐给了困苦受灾的百姓,剩余的便是用来修缮道观了。
大全外受掣于权势愈发扩大,炙手可热的各个地区的节度使;
其内世家林立,底蕴深厚,官职和人员结构交错复杂。
便是帝王也难以轻易撼动。
内外交困,皇权衰弱。
世家公子、高门贵女们,也不像前代那样,对龙子凤孙们十分尊敬。
却唯独高看应王殿下一眼。
自然是出于世人所推举的品性品德。
今日,他们泰半是听说应王殿下要来永平侯府道贺,随在他身后前来的。
席上的众人都是大大小社交场合里滚出来的人精,自然很容易便发觉到:
李元溯看起来像是兴致不高,案上的鱼脍更是一片未动。
一场宴席很快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