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重生 是她害了温 ...

  •   叶衔音没有料到。
      在崇贞观的几年里,竟然是她人生中,最宁静安稳的时光。

      像一阵死水,偶有微澜。

      李耳认为,“弱之胜强,柔之胜刚”。
      因此,本朝所尊崇的道家认为:女子也可得道成仙。
      长安大大小小的女观里,上至天皇贵胄、高门贵女,下有走投无路的孤女、游女。

      有些放僻淫佚的女冠甚至会偷偷畜养男宠。

      总的来说,非常之包罗万象。

      不过叶衔音作为有罪之身,进出和日常活动都要受到限制,不得自由。
      过的是静心清修的苦日子。

      崇贞观地处荒芜,在长安远郊,离终南山相去不远。
      每次下雨过后,叶衔音闻到竹叶、松针混合湿润泥土的气息时,都会莫名地想起终南山。

      终南山上隐居的人都快比山上的野生动物多了。

      怀才不遇的读书人,上终南山隐居后,名声愈响,仿佛才华也跟着越厉害似的。
      君主礼贤下士,也会亲睐世人所推举的,清名昭著的有识之士。

      最近几十年里,隐居终南山早变成了一条沽名钓誉的捷径。

      叶衔音曾一度觉得,温渠知要隐居,不会选择终南山。
      并不是说他有小众癖。
      终南山上住的人多了,他便不去住了。

      曾经,宴席后,回廊间的一次偶遇,行礼过后。
      叶衔音问他:“如果不入朝为官,温大人会做什么?”
      温渠知望着席间的惶惶灯火,望着君臣和乐、觥筹交错的景象,低头,声音平静地回复她:“臣想去书院里,做一个最普通的教书夫子。”

      大隐隐于市,这或许才是他真正想做的。

      -

      李元溯刚登基。
      宴席邀请的都是有功之臣,依次论功行赏。
      唯独温渠知待遇最差,赏赐最薄。

      明明建言献策、筹谋规划,出力最多的是他。

      当初李元溯流落崖州,所有人都认为他无缘帝位,将老死边域。
      曾经的追随者和谋士大都改换阵营,去投靠了齐王或者安王。

      李元溯生于宫闱之间,长于经书策论,但对于庶务并不熟悉。
      都是纸上谈兵的花架子。
      更何况崖州的风土人情,远不同于中原,治理之道也不能生搬照用。

      手足无措之际,都是温渠知在背后替他出主意。
      那些利于百姓,利于民生,利于安定,利于经贸的政策。
      其实都是温渠知的想法。

      后来,因为在崖州治理有方,李元溯被调回京城。
      在夺嫡立储这条腥风血雨的路上。
      是温渠知一直在兢兢业业地替他筹谋,挑拨对手,也拔除了很多隐患。

      是当之无愧的大功臣。

      官职却最低。

      叶衔音知道李元溯并不喜欢温渠知。

      因为,当初,是她用救命之恩,威胁温渠知,声泪俱下地请求他效忠李元溯。
      那时她眼见李元溯失势,外祖家遭到贬谪,仰赖的亲信故旧也变成了刺向他的利刃。
      她害怕,非常害怕……

      怕李元溯真的会死。
      一个失势的皇子,几乎是没有活路的。

      因此,哪怕只有一点希望,有什么能为他搏出一线生机的事情。
      她一定会去做。

      可是她是闺阁女子,对政局一窍不通。
      能做的事情也很有限。
      最后思来想去,想到了温渠知。

      当初科举取士时,温渠知位列一甲第十三名。
      并不算高。
      科举考试的卷子收上来后不糊名,考官评判的时候,能直接看到考生的名字。

      每届科举考试的考官和主考官的人选都是公布的。
      公布之后,每天都有数不清的读书人拿着文章策论和诗前去拜谒。
      希望能向考官展示自己的才华,留个好印象。

      此外,才名卓著的士子和底蕴深厚的世家子弟,得到的成绩,往往也会偏高。

      温渠知放在那届的科举考生里,实在是太籍籍无名了。

      一则,他不是长安人,是洛阳人,才名并没有远播到长安;
      二则,他没有拜谒考官,进京后也一直墨守成规地读书。

      要不是叶衔音偶然听到外祖父谈起温渠知,说他有经世之才。
      她也不会知道。

      -

      叶衔音拿着当初救下温渠知后,他送给自己的那块玉佩,当作信物,站在他面前。
      希望温渠知收回玉佩,完成效忠李元溯的请求。
      就当报答自己的救命之恩了。

      虽然,她救人时,从来没想过要回报。

      危急关头,却不得不向他提出这么严苛的条件。

      效忠齐王,效忠安王,或者做一个在其位、谋其政的纯臣。
      都比此时投靠应王好得多。
      一步踏错,很有可能前途尽毁。

      甚至……遭受不可预测的灾祸,危及性命。

      叶衔音很不好意思,困窘异常。
      她这是在逼他。
      是在胁恩图报。

      知道他是会信守承诺的君子,在逼他答应自己贪得无厌的条件。

      可是,她更害怕李元溯会出事。

      叶衔音哭得很厉害,双眼通红,眼泪啪嗒啪嗒地滴落在玉佩上。

      两人坐在乌篷船的船舱里,离得不远,她可以看清温渠知脸上的所有神情,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没人划桨,乌篷船顺水而流。

      温渠知没有回答,显然还在思考。
      顾不上失态,她扯住青色的宽大衣袖,抬头,杏仁似的双瞳含着水雾,眼尾洇出红痕,长睫颤颤,看起来纤弱可怜。
      巴巴地望着他:“大人,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叶衔音没想过他会答应。

      更没想到,温渠知不仅答应了他,还将玉佩重新递给她:“这是当初为了报答救命之恩赠予王妃的信物,我不会收回。”
      “没有王妃当初出手相救,我也不能活到今天。做完这件事,我也就不欠你什么了。”
      平静的语调中含有一种坚定的决绝。

      “好。”
      叶衔音收起玉佩,勉强一笑。
      泪水却依然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明明已经答应了自己这么无耻的条件,她还是在哭。
      直到温渠知握着桨,将船划回岸边才渐渐止住。

      -

      是她对不起温渠知。
      是她害了温渠知。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缘故,他也不需要辞官归隐。

      ……
      也是她害了叶家。

      自从堂姐嫁给安王后,叶家一心一意地辅佐安王。
      李元溯清查叶家时,用的是复查昔年昭德太子案的名义。

      但实际上,叶衔音知道。
      李元溯狠厉多疑,一直对叶家大部分倒向安王这件事耿耿于怀。
      登基之后,才会彻底清算。

      ……
      如果,登上皇位的不是李元溯。
      那么,一切的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

      -

      道观中有位才华出众的女诗人,经常和其他诗人,书信往来,吟游唱和,诵月采薇。
      往来于道观和终南之间。
      叶衔音辗转向她打听温渠知的消息,没有说姓名,只是描述了他的年龄、长相。满心期冀地问她知不知道,有没有见过。

      得到的回答都是没有。

      此外,叶衔音也会拐弯抹角地向观中人打听朝堂之上的消息:
      比如李元溯什么时候死。

      “……”
      准确地来说,应该是驾崩。

      她以为李元溯中了毒,又天天大动肝火地发脾气,肯定会走在她前面。
      结果等来等去都没有等到他崩逝。
      大为恼火。

      一天到晚都要抄经书为太子,为社稷祈福。
      从晨钟抄到暮鼓。
      她只能一边愤愤不平地抄写,一边偷偷朝上面吐口水。
      顺便悄悄在心里诅咒他们。

      -

      在道观的日子宁静寂寥。
      叶衔音身体不好,夜里翻覆难眠。食物也简单寡淡,她每次略略吃饱便不再吃了。
      旧年积在骨子里的毒没有解开,加上心结难解,忧思伤身。
      两三年里,她的身体情况每况愈下。

      最后在一个花香氤氲的春夜溘然长逝。

      半生波涛,半生艰辛,死时也不到25岁。

      -

      再次睁开眼。

      头顶的床帐是樱草色的。
      上面的绣花纹样莫名有几分熟悉。
      她眨眨眼。

      床是楠木雕花的,四周有漆屏螺钿的装饰,床前摆着一架金银双线的刺绣屏风。
      窗外的阳光漫射进来,莫名的耀眼。

      屋子里的陈设非常的熟悉,和叶衔音的记忆里一般无二。
      这是她在永平侯府的闺房。

      唯一令人费解的是……窗户上贴着的,一个又一个大红的“喜”字是怎么回事?

      叶衔音从床边柜里摸出面小巧的铜镜,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少女眼睛因为不可置信,睁得又大又圆,鼻子小巧高挺,双唇饱满如花瓣,皮肤嫩若剥皮的鸡蛋,光滑到没有瑕疵。
      一张流利的鹅蛋脸,面庞轮廓尚有些稚嫩,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

      这是她。
      是她年轻时的模样。

      那双眼睛里没有深沉,没有猜疑揣测。
      只有不知世事的单纯和盈盈笑意。

      哐啷一声,叶衔音没拿稳铜镜,铜镜从床沿嗑到地上。

      “大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外间有人问。
      声音有些熟悉,但她想不起是谁,声音越来越近,那人向里间走来。
      来人穿着一身浅黄窄袖短襦,鸭青色齐胸长裙,梳着单螺髻。
      长眼厚唇小圆脸。

      是望月。

      几年未见的人乍然出现在眼前,叶衔音又惊又喜,却兀自装着镇定。
      她趿拉着鞋,从床榻上走下来,弯腰拾起铜镜:“没什么事,不小心摔了镜子而已。”

      叶衔音有四个贴身丫鬟。
      见云、望月、知水、乐山。
      这会儿只看到望月,不免有些疑惑。

      望月给她倒了杯茶水。
      薄胎白瓷盏里漾着浅绿色的水。
      她顺手接过,喝了口。是银针毛尖,茶味不浓,温热适宜。
      开口问望月:“其他人呢?”

      望月一怔,没想到她会问出这种问题,依然毕恭毕敬地答道:“大小姐,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人手不够,她们都在前厅帮忙接待客人呢?”

      ?
      什么玩意?

      叶衔音趺坐在几案前,这会儿才抬起头,发现床横梁上挂着一条绣了花卉云纹朱红色的丝绸,甚至还团出了几团……花?
      末尾还用了青绿色的装饰做点缀。
      甚至窗纱上还贴了喜字。

      这、这、这……这不是成婚时才用的的装饰吗?
      刚看到喜字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

      这会赫然发现,红绸挂在自己床头。
      未免还是有些太惊悚了。

      今天。
      不会就是她成婚的日子吧!!??

      完了完了完了。
      就是嫁给了李元溯,才开启了她痛苦悲惨的一生。
      说什么也不能嫁!

      重活一世她尚有些狐疑恍惚,这会儿终于有了些实感。
      指甲掐进肉里,深吸一口气:“我头还有些晕,你先下去吧,不要打扰我休息。”

      “好,奴婢在外间守着您。”望月说完走了出去。

      苦思冥想了一炷香的时间。
      叶衔音也没想出什么不必成婚的好办法。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主意——
      逃婚。

      为了避免将来的悲惨命运。
      她立即收拾东西,金银细软和衣物,也没收拾多少,找出块普通的棉布包裹,竟然放不下。
      原本装了四五套衣物,叶衔音丢了几套,选出两套。
      把银锭金钏裹在衣物里,避免外出时别人一眼发现携带的都是贵重之物。

      收拾好包裹,叶衔音将其塞在被子里。思忖着大喜的日子里怎样才能逃出叶府。
      库房里应该有一二十抬的嫁妆,或许偷偷地躲在箱笼里……

      叶衔音没敢磨墨,用毛笔舔了舔砚台里的陈墨,写了一封告别信,塞在被子里。
      背上包袱,叠好被子,推开窗。
      提起裙摆,踏上小几,爬上边柜……
      忽然听见细碎的脚步声。

      仔细辨认声音的方向,确认是外间来人,她赶紧朝窗外迈出一只脚,跨坐在窗棂上,很顺利地就翻了过去。
      转身合上窗,正好跟走到她卧房的望月,两人大眼对小眼。

      叶衔音跟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望月张张嘴:“大小姐……”
      她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别声张。”

      望月没法,只得点点头,有些疑惑,今天是六月十九,长房之女叶碧枝嫁给安王李立的吉日。
      大小姐什么时候出去玩不好……非得今天出去?

      叶衔音的爷爷老永平侯还在世,六七十岁了,身体还算健朗。
      叶家的几房叔伯也没有分家。
      叶衔音的父亲叶绍春排行第三,母亲顾芷在她七岁那年逝世了。叶绍春将侧室张氏扶正,张氏生了一子一女,女儿叶琼琳比她小了不到一岁。

      张氏表面亲善和蔼,实际绵里藏针,口蜜腹剑。
      而叶衔音在家里过得不顺心,又一心想着李元溯,偷溜出门已经是家常便饭。

      因此望月对叶衔音这会儿溜出门,虽然抱有疑惑,但也算适应良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