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恨意难泯、亟待赐死 恨的时候大 ...
-
天色将晓,露冷霜浓。
咚、咚、咚、咚、咚……
鼓楼矗立在宫城北面,沉闷宏伟的鼓声越过嵯峨宫城,迢递金殿,声响如同潮水一层一层地蔓延震荡开来。
终于传到了那间偏僻寂冷的锦华宫。
已经五更天了。
叶衔音一夜没有合眼。
她望着铜镜里的自己,脸颊瘦削,鬓发散乱,面容脏污,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
可一双眼睛仍然翦若秋水,亮丽得惊人。
叶衔音已经七天没怎么吃饭了。
从前,居于贵之妃位时,敷衍搪塞她的宫女和太监,如今更是想方设法地羞辱她。
送来的饭菜不是掺了泥沙就是加了料,根本吃不下去。
她犯了重罪,必有一死。
吃不吃都无所谓。
叶衔音一步一迈地走出殿门,捧起白花花的积雪,认真摩挲着脸颊。
饶是她的手早已冷得不行,皮肤接触白雪的刹那还是被冻得打了个哆嗦。
洗完脸后,惨白似纸的肌肤渐渐变得通红,已宛若气色红润的少女。
即使红得有些不自然,她对镜自照,带着几分满意。
回到殿内时,见云已经醒了。
见云醒来张目四望,四下寻她不见,心里不免多了几分焦急,匆匆起身,在殿门口处看见她踽踽独行的身影,大喊一声:“娘娘。”
送来的食物都留给见云了。
叶衔音饿得视线有些涣散,眯眼瞧她,发现见云气色还不错,放下心来。
她走到妆台前,金平脱梅花形漆奁已经蒙上了一层轻烟似的薄灰,见云为她打开盖子。
金钗、金簪、金步摇……
昔日华美的器物,如今也带着寂寂的黯然。
叶衔音一一目视过去,苍白纤长的手指挑起最末尾的那支玉燕钗,递给见云。
这支玉燕钗,是当年流落崖州时,李元溯送给她的。
李元溯……
叶衔音想起这个名字,喉咙中像是带了血腥味,心口绞紧了似的,一阵发疼。
-
李元溯是她从垂髫少女之时就爱慕的人。
她和李元溯自幼相识,也曾在宫中一起嬉戏玩乐,斗鸡投壶捉蛐蛐……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也曾对自己许诺,长大后一定要娶她为妻。
当初的承诺,是否出自真心,已无足轻重,无可探究。
只有她将幼时戏言当了真,满心满意地爱慕者李元溯。
李元溯喜欢端庄娴贞的女子,她便放下朔弓长剑,研读《女训》《女诫》;
他欣赏婉转悠扬的乐曲,她放下画笔,请西席教授琴艺,练到十根手指全是血痕;
他收藏珍贵的绣品,她又开始学起了女红……
后来,族中的兄弟姐妹和至交好友都道李元溯变了心,只有她傻乎乎地坚信:
三郎是君子,对待下属尚且一诺千金,又怎么会不信守同她的承诺呢?
待到李元溯及冠,她捧着满腔欢欣,终于等到了他主动向陛下进言,主动求娶——
娶的确实尚书右仆射之女明玉珍。
明玉珍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端庄娴静,擅琴艺、女红。
原来,李元溯对心仪之人的标准如瓷细致入微,是心底早已有了范本。
她再苦心孤诣,终究比不得半分。
叶衔音终于心灰意冷,开始相看他人。
却不小心遭人设计,与李元溯有了肌肤之亲,不得不嫁给他,成了应王侧妃。
入府之后,遭人欺凌,受尽冷落。
李元溯知晓一切,冷眼作壁上观。
只当是她为不择手段嫁给他,应得的报应。
可惜,她那时稚嫩年幼,不懂这些。
看不懂王府中暗流涌动的诡谲局势,也不懂李元溯温文和善表象下的狠戾决绝。
还误以为是明玉珍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挑拨离间。
以为李元溯虽然不爱她,但又对她照顾有加,至少是有一点感情在的。
如果她努力捧出一颗真心,那他未必不会爱她。
后来,李元溯被贬崖州,叶衔音千里迢迢地跟了一路。
一路风餐露宿,风刀霜剑。
作为正妃的明玉珍留守京城,背靠明家,安享荣华。
李元溯在崖州时,均赋役、招流移、劝农桑、兴水利、平物价,做了不少有利于当地百姓的好事。
却也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
加上远在京城的各路仇家……
三年里不知遭到了多少刺杀和迫害。
李元溯是皇子,开府之后便封了亲王。
玄宗之后,亲王一向留守京城。
没有调到地方,担任刺史的例子。
更何况是山高路远的崖州。
世人皆知,李元溯已为圣人所厌弃。
政敌们更是想将他赶尽杀绝。
在一次刺杀中,叶衔音舍命为他挡了致命的一剑。
腹部因此留下了一条长长的狰狞疤痕。
李元溯五天五夜衣不解带地照顾她,熬得双目通红。
直到她的病情有起色后,他把那支晶莹剔透的玉燕钗放在她手中。
承诺要一生一世地对她好。
永远不会辜负她。
自己当初真相信了李元溯是真心的。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叶衔音觉得他就算不爱自己,至少有几分动容吧。
在崖州的生活贫穷困苦。
李元溯生性多疑,衣食一应由她料理。
叶衔音不得不从张扬骄纵、不问世事的侯府小姐,变成了斤斤计较、布裙荆钗的妇人。
养鸡种菜,裁布缝衣……
点灯熬油般的日日煎熬,夜里心情沮丧的时候,李元溯会把她抱在怀里,哄她:
说一切都会变好,他们不会永远拘泥于此,只不过需要静候时机。
待时而飞。
她一直等啊等啊……
等到李元溯御极践祚,成了天子。
等到明玉珍不费吹灰地成了皇后。
而自己获封贵妃。
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
几年的艰难困苦、呕心沥血,她已经麻木到不会对生活有什么不满。
对于自己永远屈居于明玉珍之下的结果,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是李元溯明明说好不会负她!
却让她眼睁睁地看着父亲惨死,叔伯被诛,兄长入狱,姊妹离散……永平侯府满门倾覆。
贵为安王妃的堂姊也与安王一起,双双死在流放途中。
一切都出自李元溯的旨意。
-
爱的时候如珠似宝,嵌入骨血。
恨的时候大彻大悟,痛彻心扉。
此时叶衔音行将就木,却觉得,十几年的爱恨,历历皆在眼前,如今转瞬不过须臾。
-
见云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她筋脉凸起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娘娘!”
“别哭。”叶衔音微微笑起来,双眼中有一种返璞归真的纯净,“我不是什么好人,不值得你为我这么伤心。”
她恨李元溯!
恨到山无棱、天地合都不能停止!
可是一个人在宫中,势单力孤,不能做成什么大事。
最后只能给年幼的太子下毒。
“不!”见云紧紧握住她的手,哭得泣不成声,肩膀都在抽搐,“姑娘是……见云这辈子见过的,心肠最好的人。”
-
东方既白。
宫城依旧笼罩在一片寂静的氛围之中,深绿袍服的内谒者监徐行提着一盏八角宫灯,领着四名谒者,神色匆匆地穿梭在白墙红柱的宫殿之间。
鹅毛大雪下了一夜,宫殿的青灰色陶瓦上覆着皑皑白雪。
哼——
天寒地冻的,真是件晦气差事。
办好了没赏,出差错可是要担上身家性命。
徐行呼出的气化成了白雾,被风吹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雪上,雪粒倒进靴子里,顷刻化水,冻得人手脚发僵。
他此次前来,是要颁布陛下处决贵妃的圣旨。
贵妃娘娘真是蛇蝎心肠、罪大恶极,自己生不出孩子,竟想出了谋害太子这样阴毒的招数。
也不看看她就算害死了太子,自己有命受吗!
可怜太子殿下不过五岁,昏迷三日,躺在含英殿中,高热不退,至今未醒。皇后日日以泪洗面。
思量间已走到了锦华宫,最外间的宫门轻掩,是开着的。
徐行命人提了阍史前来问讯,阍史作揖,支支吾吾地回话,辜大人先到了。
辜佑鸣。
右府卫将军,天子近臣。
圣上即位不久,左、右府军各充员一倍,明掌宫廷宿卫、护卫京畿,暗中巡视百官、纠污驳正。
宁可开罪腰金衣紫的三品大员,也不能轻易得罪辜佑鸣此等睚眦必报、惨无人道的小人。
后者可是心狠手辣,杀人盈野,得罪了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徐行心中不忿,面上却没显露半分,这份差事本就来得诡异蹊跷,妃嫔有罪,陛下裁决,理当由内监受理,和他右府卫军有甚干系?
一行人等整理衣冠,缓步入宫。
辜佑鸣长身立在萧墙下,未着银白盔甲,只穿了一身与阶品对应的绯色深衣,束发绾簪,腰间玉带挂着长剑。
徐行碎步趋于庭,躬身行礼。
辜佑鸣转头扶起徐行,和颜朗声:“谒监客气,卿奉诏宣旨,又怎么能向我行礼呢?”
“非也,诏不在仆身,玉匣敛之。”
徐行这才敢细眼打量辜佑鸣。
其人面如冠玉,唇不点而红,说话时唇畔隐有笑窝,虽英姿轩朗,但观神色态度,不似杀神,倒更像是天然长在锦绣堆里的富贵公子,阖该一生安乐无虞。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细看之下,徐行方才诧然惊觉,辜佑鸣眼睫上都是清凌凌的碎冰渣子,怕是分毫未动,不知在此处立了多久。
心中暗暗纳罕,遂顺着他刚刚面对的方向望去——
锦华宫里枯死的梅树,竟一夜花发,坠满琼枝,红梅殷殷似血。
倚树而立的,正是贵妃。
-
叶衔音听到宫殿入口处的响动,转眼望去,脸上的妆容已细细描摹过,眉如远山,带着青灰的苍白脸色也变得晶莹白皙。
她挼尽花枝,慢慢咀嚼着梅花花瓣。
从前漱口,有宫人侍候。
她在刷牙一事上颇为讲究,牙粉中配有丁香、松脂、檀香、乳香、麝香、龙脑、白芷等多种香料。
说话间是真正地吐气如兰。
现在许多天没怎么进食,喉咙里呃逆上一种古怪的味道。
只能借着梅花的清雅幽香祛除一下异味。
红色的汁液晕染在唇瓣,薄薄一层艳红。
颓靡哀艳至极。
叶衔音看见辜佑鸣,略略有些吃惊。
在崖州时,他曾作为护卫,保护过自己和李元溯。
也算是熟人。
北风呼号,卷起一树花瓣。
两人隔着漫天如雨的花瓣,遥遥相望一眼。
辜佑鸣率先将视线从叶衔音身上移开,眼睫振动,冰渣子碎了不少。
徐行悄没声儿地,偷偷打量他们两个。咳嗽一声,带着内监特有的奇异音调。
辜佑鸣看他:“谒监不妨直接宣旨。”
闻言,徐行领着四名谒者,走到叶氏跟前,内谒者捧出玉匣,徐行双手接起敕令,徐徐展开。
叶衔音跪在地上,闭眼恭听。
徐行一边大声宣读,一边震惊!
这竟是一道放叶衔音出宫的敕令!
大意是说:
嗣君有失,太子重病,所以特意派遣庶人叶氏出宫,入崇贞观修行。在观中应该闭门思过,躬省己罪,感念君主的恩德,为太子、为国家祈福。
徐行身后捧着放有酒壶、酒杯和叠好的白色绫绸的托盘的内谒者,一时之间有些踌躇,不知如何是好。
在场的几人之中,只有辜佑鸣最不意外,仿佛早就知悉了诏令内容,对一切洞若观火。
叶衔音豁然睁开眼,叩头谢恩。
心中对李元溯的厌恶,却更深了一层。
按本朝律令,后妃谋害太子,就算没有成功。
至少也要夷灭三族。
还好叶衔音九族不全。
只用一个人受死。
赐死对犯下如此谋逆重罪的后妃来说,已经算是一种体面了。
更别说贬为庶人,放出宫去,这样随意松散的处罚。
罪责的处罚,政策的变更,不过在李元溯翻云覆雨的一念之间。
这正是她所厌恶的。
-
囚车不得驶入禁宫。
叶衔音手上带着镣铐,被辜佑鸣牵着,一直从锦华宫走过含英殿,走到章华殿。
她体力不济,一路走得踉跄。
朝会的大臣这会儿散了。
放眼望去,满目朱紫。
他们一行人走在章华殿旁的小道上,那些大臣无意间瞥见,眼观心鼻观口,只当未曾见着。
叶衔音倒是细细打量了满朝大臣。
她基本不认识参加朝会的那些大臣,左顾右盼,都没有发现那张熟悉的面孔。
镣铐很重,她挣扎着动动手腕,铁链一阵响动。
辜佑鸣转头望她。
“大人,请问温大人今日为什么没有上朝。”
辜佑鸣瞥见殿前四散的朝堂大员:“你说温渠知?”
“对。”
他望着青灰瓦上的皑皑积雪和其上阴沉渺远的天空,叹息一声道:“他辞官归隐终南了。”
那就好。
……
可惜还是受了她的连累。
叶衔音喉咙涌上一阵腥甜,咳嗽两声,张口吐出了一口暗红色的血块。
丝丝缕缕地渗进白雪里,望之触目惊心。
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这是她给自己下的毒。
叶衔音既然要下毒报复李元溯。
当然不可能只谋害一个年幼的孩子。
她也给李元溯下毒了。
当时,叶家倾覆,叶衔音发疯大闹了好几场。
有天浑浑噩噩地从睡梦中醒来,装作终于意识到,李元溯是自己在深宫中唯一的依靠。
想明白了一切。
像是从前那样对他好。
每次叶衔音佯装撒娇,提起两人之前在崖州的旧事和自幼相熟的过往,希望他能留在自己宫里吃饭。
实际只是为了把毒下在两人的吃食中。
李元溯只有在跟自己用膳时从不用人试毒。
不过,他依旧带有几分疑心,所有菜品都是她先吃。
那是一种慢性毒药。
一般情况下,很难被察觉。
它只会耗尽人体内的精血,让人空虚疲乏,慢慢死亡。
既然她活不长了。
那么李元溯也是。
一想到这点,腹中的阵阵绞痛也化作了甘美的快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