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风雪夜归人 风雪夜归人 ...
-
第三章风雪夜归人
正月廿三,县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沈渡站在“新时代网吧”的门口,看着雪花铺天盖地地往下砸,心里想的不是冷,而是林时今天没带伞。
林时早上走的时候,天还是晴的。沈渡靠在墙上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今天好像要变天”,林时“嗯”了一声,说“没事”,然后就走了。沈渡当时太困了,没来得及把那件军大衣塞给他,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发现外面已经白茫茫一片了。
沈渡骂了自己一句,从烂尾楼里翻出那把捡来的破伞——伞骨断了两根,伞面上有个洞,但勉强能用。他把军大衣叠了叠,裹在塑料袋里,夹在腋下,撑着那把破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县一中走。
雪太大了,街上几乎看不到人。沈渡走过两条街,裤腿湿了半截,鞋子里灌进了雪水,每走一步都吱吱作响。他把伞压低了些,挡住扑面而来的雪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走,别让那个人淋着。
走到县一中门口的时候,放学铃刚好响。
校门打开,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沈渡站在马路对面,在人群中找林时的脸。他见过太多次林时的脸了——在烂尾楼昏暗的光线里,在烛火跳动的阴影中,在路灯从洞口透进来的惨白光线下。但在这漫天大雪的白昼里,他忽然发现,林时的脸比他想的好看。
不是那种漂亮的好看,是那种干净的、不染尘垢的好看。像雪。
林时从校门里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沈渡。
不是因为沈渡在人群中多显眼——虽然他那一米七八的个头确实显眼。而是因为沈渡站着的样子太特别了,像一棵长错了地方的树,根系扎不稳,随时要被风吹倒,但偏偏就是不愿意弯。
沈渡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卫衣,拉链拉到最顶,领子竖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只落汤鸡的形状。那把破伞在他头顶歪歪斜斜地撑着,风吹得伞面鼓起来又瘪下去,看起来随时会散架。
他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林时快步走过去,走到沈渡面前,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来了?”
沈渡把塑料袋往他怀里一塞:“给你送衣服。”
林时打开塑料袋,里面是那件军大衣。大衣叠得整整齐齐,外面裹了一层塑料布,一点都没湿。
“我不冷。”林时说。
“你放屁。”沈渡说,“你穿这么点,走回去肯定感冒。”
林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又看了看沈渡身上那件湿了一半的黑色卫衣,没有接军大衣,反而把塑料袋重新塞回沈渡手里。
“你穿上。”林时说。
“我让你穿你就穿!”
“你要是不穿,我也不穿。”
沈渡瞪着他,林时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在校门口对峙了三秒,周围的学生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林时,小声议论着什么。
沈渡咬了咬牙,先败下阵来。他把军大衣从塑料袋里掏出来,抖了抖,披在林时肩上,动作粗鲁但力道很轻。
“走,回去。”沈渡说,“再站一会儿我该冻死了。”
林时笑了一下,把军大衣裹紧了,跟在沈渡身后,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往烂尾楼的方向走。
那把破伞太小了,两个人根本撑不下。沈渡把伞举在中间,右边肩膀露在外面,雪落上去,很快就湿透了。林时注意到了,不动声色地往沈渡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胳膊贴着胳膊。
沈渡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
他们就这么挨着走,谁都没有说话。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属于冬天的交响。
走到烂尾楼楼下的时候,沈渡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林时问。
沈渡没说话,眼睛盯着楼梯口的方向。
楼梯口的雪地上,有几串脚印。不是他们留下的——那些脚印更大,更深,鞋底的纹路也不一样。一个成年男人的脚印,从楼梯口延伸进去,消失在黑暗里。
有人来过。
沈渡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把林时往后推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你站在这里别动。”
“沈渡——”
“别动。”
沈渡把手里的伞递给林时,弯腰从雪地里捡起一根钢筋——那是工地上常见的废料,约莫半米长,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攥紧钢筋,一步一步地往楼梯口走。
林时没有站在原地。
他把伞扔了,从地上捡了一块碎砖头,跟在沈渡身后,距离三步。
沈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林时冲他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是——你别想一个人去。
沈渡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楼梯间很暗,只有从没封的窗户透进来的雪光,把一切照成青灰色的剪影。沈渡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脏上。
一楼,没人。
二楼,没人。
三楼——
沈渡站在楼梯口,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蹲在他和林时常坐的位置上,背对着他,面前那堵砖墙上放着一截蜡烛。烛火已经烧了大半,蜡油滴在砖头上,凝固成白色的泪痕。
那个人听到脚步声,慢慢站了起来,转过身。
沈渡的手猛地攥紧了钢筋。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沈建国。
四十二岁的沈建国比他走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一盏快燃尽的灯。他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裤腿上全是雪和泥,整个人看起来比他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但他的眼睛没变。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沈渡从小害怕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凶狠,是一种更深、更扭曲的东西。是一个溺水的人抓到什么都不会松手的那种疯狂。
“小渡。”沈建国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爸终于找到你了。”
沈渡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钢筋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本能的恐惧。那种恐惧在他身体里扎了根,养了十六年,不是他说不怕就能不怕的。
“你来干什么?”沈渡的声音听起来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
沈建国往前走了一步。
沈渡手里的钢筋抬了抬。
沈建国停住了。他看着沈渡手里的钢筋,又看着沈渡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也许是惊讶,也许是愤怒,也许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着骄傲和心酸的情绪。
“你长大了。”沈建国说,“敢跟爸动手了。”
“你不是我爸。”沈渡说。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在空旷的烂尾楼里,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坑。
沈建国的脸上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危险。
“我说,你不是我爸。”沈渡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大了一些,也更稳了一些,“我爸不会把我打到浑身是血。我爸不会在中秋节拿酒瓶子砸自己儿子的头。我爸不会让我觉得,这个家里最安全的地方是门外面的走廊。”
沈建国的手开始发抖。
沈渡看到了那只手的颤抖,也看到了那只手慢慢攥成了拳头。他太熟悉这个动作了——攥拳,然后挥过来,先是右拳,然后左拳,然后一脚踹在肚子上。这一套流程他挨了十六年,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你他妈——”沈建国猛地冲上来。
沈渡没有躲。
他握着钢筋,朝沈建国的小腿狠狠抽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沈建国惨叫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他捂着小腿,脸上的表情扭曲成沈渡从未见过的形状——不只是痛苦,还有震惊。他不敢相信,那个被他打了十六年从来不还手的儿子,真的动手了。
“反了……你反了!”沈建国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沈渡扑过来。
沈渡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钢筋攥得更紧了。他的手心在出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他的眼神没有躲闪。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沈渡身后响起来。
“你再动一下试试。”
沈建国愣住了。
林时从沈渡身后走出来,站在沈渡和沈建国之间。他的手里握着那块碎砖头,指节捏得发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比沈建国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风雪的狼狈男人,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铁轨。
“你是谁?”沈建国眯起眼。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林时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只需要知道,你要是再碰他一下,我就报警。”
“报警?”沈建国冷笑,“我打我儿子,报警有用?”
“家暴是犯法的。”林时说,“你打了他十六年,够判好几年的。”
沈建国的笑僵在脸上。
他看着林时的眼睛,那双安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像深水一样幽暗的眼睛。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不到十八岁的少年面前,他忽然觉得有点心虚。那种心虚不是来自恐惧,而是来自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在被一双干干净净的眼睛注视的时候,他忽然看清了自己有多脏。
沈建国慢慢站了起来,把目光转向沈渡。
“小渡,跟爸回去。”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软,软到沈渡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爸不打你了,行不行?你跟爸回去,咱们好好过日子。你妈走了,家里就剩爸一个人了,你忍心让爸一个人过?”
沈渡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建国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恨,恨太累了。不是原谅,原谅太远了。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终于看清楚了——沈建国不是坏人,他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被生活碾碎了的、拿儿子当出气筒的、不知道怎么当父亲的普通人。
但这不代表沈渡要原谅他。
这也不代表沈渡要跟他回去。
“你走吧。”沈渡说。
“小渡——”
“你走。”沈渡的声音忽然大了,大到整个烂尾楼都在震,“你走了就别再来找我。我不是你儿子,你也不是我爸。从今天开始,我是我,你是你。我们谁都不欠谁。”
沈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看着沈渡的眼睛,那双他打了十六年的眼睛,忽然发现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了。一点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陌生的、安静的、坚定的东西。
他的儿子变了。
不是变强了,不是变狠了,而是变成另一个人了。变成了他沈建国不认识的人,变成了不属于他的人。
沈建国慢慢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楼梯口走去。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渡。”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妈……你妈走的时候,让我好好照顾你。”
说完这句话,他走进了楼梯间的黑暗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风雪吞没,什么都没有了。
二
沈建国走了以后,沈渡在林时面前坐了很久。
他把钢筋放在一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蜡烛已经烧到了最后一点,火光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林时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他靠在墙上,把军大衣解下来,披在沈渡的肩上,然后把手缩回袖子里,安静地坐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沈渡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他看着面前那面粗糙的混凝土墙壁,看着烛火在墙上投下的影子,忽然说了一句:“我刚才跟他动手了。”
林时“嗯”了一声。
“我以前从来没还过手。”沈渡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不管他怎么打我,我都没有还过手。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我觉得……他打我,可能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如果我做对了,他就不打了。”
他顿了顿。
“后来我发现,他打我不需要理由。他高兴了也打,不高兴了也打。他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才打我,他是想打人,而我刚好在场。”
林时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盖在沈渡的手背上。
沈渡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出口的颤抖。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哪里不够好。”沈渡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小到像是一个小孩在跟自己说话,“是不是我成绩好一点,他就不打了。是不是我听话一点,他就不打了。是不是我不顶嘴、不犟、不惹他生气,他就不打了。”
“我已经很努力了。”他说,“真的很努力了。”
最后一滴蜡烛烧完了,火光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两个人都淹没了。
在黑暗中,林时听到沈渡发出一声很小的、被牙齿咬住的声音。不是哭声,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一个少年把十六年的委屈全部压碎、碾烂、吞进肚子里的时候,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声音。
林时没有说话,没有动,没有做任何安慰的动作。
他只是把手握紧了。
把沈渡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用力地、沉默地、一寸一寸地收紧,紧到两个人的指骨都微微发疼。他没有说“没事的”,没有说“会好的”,没有说任何一句听起来像安慰的话。因为那些话都是假的,而沈渡已经不需要假的。
沈渡需要的是真的。
是真的有人在。是真的有一双手愿意握紧他。是真的在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个人,在他最脏、最狼狈、最难堪的时候,不会转身离开。
那截蜡烛灭了以后,两个人在黑暗里又坐了很久。
沈渡的手慢慢不抖了。
他靠在墙上,头微微偏过去,碰到了林时的肩膀。林时的肩膀很窄,骨架不大,靠上去硬邦邦的,不像枕头也不像沙发。但沈渡觉得,这比世界上任何柔软的东西都让他安心。
“林时。”他哑着嗓子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沈渡想了想,发现想说的太多了,多到怎么说都不够。他想说谢谢你在我最烂的时候出现,想说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不觉得亏欠的人,想说如果你不在我可能真的跟沈建国回去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三个字。
“谢谢你。”他又说了一遍。
林时没有回答,但他的头也微微偏了过来,靠在沈渡的头顶上。
两个人在黑暗中靠着彼此,像两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树,根系交缠在一起,在风雪里摇摇欲坠,但谁都没有倒。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三楼。
沈渡说不想在那个位置待了,林时就跟他去了四楼。四楼比三楼更破,连窗户都没有,四面墙壁光秃秃的,像一个水泥浇筑的棺材。
但这里没有沈建国留下的痕迹。
沈渡把军大衣铺在地上,又从楼下搬了几块砖,垒在风口上挡风。林时把书包里的课本掏出来,垫在头底下当枕头。两个人挤在那件军大衣上,盖着从三楼带上来的旧毛毯,背靠背躺着。
过了很久,沈渡以为林时已经睡着了,忽然听到他开口。
“沈渡。”
“嗯。”
“你说过,明年除夕要给我买草莓味的泡泡糖。”
沈渡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他在黑暗里弯起嘴角,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不是烛光,是来自别处的、更亮的东西。
“对,我说过。”他说。
“那你不能食言。”林时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答应过的事,都要做到。”
“好。”沈渡说,“我答应你的事,全都做到。”
林时没有再说话了。
沈渡听到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知道他睡着了。他翻了个身,把毛毯往林时那边拽了拽,把自己的军大衣也扯过去一点,把两个人裹成一个鼓鼓囊囊的、不太体面但很暖和的茧。
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风也小了。
沈渡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谁都没有告诉过,包括林时。
他说的是:从今天起,我不逃了。
不是因为不害怕了,而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比逃跑更重要的事情——
留下来。
留在这个人身边。
三
第二天,林时醒来的时候,发现沈渡已经不在烂尾楼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旁边放着一袋豆浆和两个包子。豆浆还是热的,塑料袋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包子是肉馅的,皮厚馅少,但在这个县城,这已经算得上是一顿奢侈的早餐了。
豆浆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从林时的草稿纸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的字歪歪扭扭:
“我去工地了。豆浆趁热喝。晚上可能晚点回来,别等我吃饭。——沈渡”
林时把纸条看了两遍,叠好,夹进了英语词典里。
他拿起那袋豆浆,吸了一口,甜的。沈渡在里面加了糖。
林时蹲在四楼的角落里,慢慢地喝着豆浆,一口一口地嚼着包子。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没封的窗洞里照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形。光线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金色的、没有重量的蝴蝶。
他吃完早餐,收拾好书包,去上学。
走到县一中门口的时候,赵瑞正在校门口等他。
“林时!”赵瑞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你可算来了!你舅舅昨天晚上来学校了!”
林时的脚步顿了顿。
“他来干什么?”
“来办你的转学手续。”
林时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他整个人都震了一震。
“什么?”
“转学。”赵瑞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被人听到,“我偷偷听到他跟教务处王主任说的话了。他说要把你转到市里的学校去,说那边的教育资源更好,说你在县一中待着浪费了。王主任说需要监护人签字,他说他已经签了,手续都办好了,只差学籍转移。”
林时站在原地,觉得脚下的地面在慢慢裂开。
转学。
舅舅要把他转到市里去。
为什么?舅舅从来不管他的学习,为什么忽然要给他转学?而且手续都办好了,签字都签了,却没有跟他提过一个字。
这不对。
这不正常。
林时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所有信息拼在一起:舅舅来学校问助学金、舅舅查他的期末成绩、舅舅发短信问他在哪里、舅舅去教务处办转学——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咔嗒咔嗒地嵌合在一起,拼出了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真相。
舅舅不是突然关心他了。
舅舅是把他当成了一样可以交易的东西。
市里的学校,省重点,需要借读费。舅舅签了字,办好了手续,意味着这笔钱已经有人出了。是谁出的?为什么出?那个人想要什么?
林时忽然想起舅舅以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是某次过年,舅舅喝了酒,跟舅妈在厨房里说的话。舅舅以为他不在家,其实他就在隔壁房间,隔着薄薄一层的墙壁,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时这孩子,成绩好,以后肯定能考上好大学。到时候找个有钱的亲戚资助他读书,咱们也算对得起他死去的妈了。”
当时林时以为舅舅说的是真心话。
现在他才明白,那句话的重点不是“资助他读书”,而是“找个有钱的亲戚”。
舅舅需要的不是一个儿子,是一个产品。一个成绩优异、能打动有钱人掏钱资助的产品。
转学到市里,只是第一步。
林时站在校门口,攥紧了书包带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林时?”赵瑞担忧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没事。”林时说。
他抬起头,看着县一中那扇生了锈的铁门,看着门后面那栋灰扑扑的教学楼,看着教学楼顶上那面在风里猎猎作响的国旗。
他在这里待了两年半,从高一到高三。这里有他的座位,有他的课桌,有陈老师给他申请的助学金,有孟老板书店里的那把椅子。
但现在,这些东西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舅舅已经签了字,手续已经办好,他没有选择的权利。
除非——
林时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监护人的签字。
如果他不再是舅舅的监护对象呢?
如果他满了十八岁呢?
林时的心跳快了起来。他今年十八岁,生日是十一月。现在是正月,离他的十八岁生日还有将近十个月。十个月,舅舅有十个月的时间来完成他的计划,而林时没有任何办法阻止他。
除非有人愿意成为他的新监护人。
但这个可能性,比中彩票还小。
“林时?”赵瑞又喊了一声。
林时回过神,拍了拍赵瑞的肩膀,说了一声“谢谢你告诉我”,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校门。
他没有去教室,而是直接去了教务处。
教务处王主任正在整理文件,看到林时进来,有些意外地推了推眼镜:“林时?有事?”
“王主任,我想问一下转学的事。”
王主任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你舅舅跟你说了?”
“没有。我听别人说的。”
王主任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林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你舅舅上周来办的。”王主任说,“说是市一中的老师联系了他,说你符合市一中的特招条件,愿意接收你。他觉得对你来说是好事,就办了手续。”
“市一中?”林时皱起眉,“哪个市一中?”
“省城那个。”
林时的心沉到了谷底。
省城市一中,全省排名前三的重点中学。每年都有清华北大的保送名额,每年的高考状元有一半出自那里。能去那里读书,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但林时知道,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市一中的特招名额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到的,能拿到这个名额的人,要么成绩拔尖到让人无法忽视,要么身后有足够硬的关系。
林时的成绩是好,但没好到能让市一中主动找上门的地步。
所以一定是有人动了关系。
而那个人,不是舅舅。
“王主任,这个特招是谁推荐的?”林时问。
王主任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该不该说。他看了林时一眼,大概是林时脸上的表情太过认真了,他最终还是开了口。
“推荐人姓周,叫周明远。你认识吗?”
林时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认识。
“他是干什么的?”
“市一中的校董,也是省城一个教育集团的董事长。”王主任顿了顿,“你舅舅说,周先生是他多年的老朋友,对你很欣赏,愿意资助你读书。”
林时知道了。
这就是舅舅的计划。
周明远出钱,舅舅签字,把林时弄到市一中。然后呢?林时不知道。但他可以肯定,舅舅不会平白无故地帮一个三年都不怎么管的孩子张罗转学。
利益交换一定存在。
只是他还没看到全貌。
“谢谢王主任。”林时说完,转身出了教务处。
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慢慢地蹲了下去。
走廊里很吵,课间的学生在他身边跑来跑去,没有人注意到蹲在墙角的那个高个子男生。他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延伸到走廊的尽头。
林时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他想到了沈渡。
沈渡在工地上搬砖,一个月一千二,包一顿午饭。他用这一千二养活自己,还给林时交话费、买早餐、存钱说要给林时买新的英语词典。
而林时,可能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去省城,去一个他谁都不认识的地方,去一个沈渡找不到他的地方。
林时把拳头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得他微微发颤。
他不想走。
他想留在县城,留在县一中,留在烂尾楼里,留在沈渡身边。
但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他想”就停下。
这个世界甚至不会因为“他不想”就改变方向。
林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深吸了一口气,往教室走去。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过头,透过走廊的窗户,看着远处那个方向——烂尾楼的方向。
楼太高了,从这里看不到。但他知道它在那个方向,知道里面有一个用砖头垒的灶台、一个搪瓷缸子、一口黑铁锅,还有一件军大衣。
这些东西不值钱。
这些东西是他的家。
林时转过头,推开了教室的门。
他坐回自己的座位,翻开英语竞赛的模拟题,拿出笔,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写。
他的手很稳。
但写出来的字,比平时歪了一点。
四
沈渡是在晚上九点多回到烂尾楼的。
他浑身上下都是灰,头发上沾着水泥粉末,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渍。右手虎口的位置磨破了皮,红红的,渗出一点点血丝。但他脸上带着笑,那种累到极致之后反而轻松的笑。
他从工地的食堂带回来了两个馒头和一份炒白菜,用塑料袋包着,揣在怀里,一路跑回来,饭菜还带着余温。
“林时!”他一边上楼一边喊,“我回来了!今天工头说我干得不错,多给了我一个馒头!”
他上了四楼,发现林时坐在那个角落里,膝盖上摊着书,但没在看。
林时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沈渡觉得不对劲。
“怎么了?”沈渡蹲下来,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地上。
林时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沈渡。”他说,“我可能要转学了。”
沈渡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转学?”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不像他自己的,“转去哪儿?”
“省城。市一中。”
“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很快。”
沈渡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手上的馒头袋子滑到了地上,炒白菜的汁水从袋口渗出来,弄脏了水泥地面。但他没有注意到。
他看着林时的眼睛,那双他一直觉得很安静、很漂亮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难过,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像要把人吸进去的东西。
“你不想去。”沈渡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想不想,不重要。”林时说。
“你放屁。”沈渡的声音忽然大了,“什么叫不重要?你的事你不重要?谁重要?你那个舅舅?还是那个什么校董?”
林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校董的事?”
“我在回来的路上遇到赵瑞了,他跟我说了。”沈渡咬了咬牙,“他说你舅舅要把你弄到省城去,说有一个姓周的大老板要资助你。是不是真的?”
林时点了点头。
沈渡的手攥成了拳头,然后又松开,又攥紧,又松开。他重复了好几次这个动作,像是在做什么很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去吧。”沈渡说。
林时抬头看他。
沈渡没有看他,而是低着头,盯着地上那袋已经洒了的炒白菜。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市一中是省重点,你在那儿肯定比在县一中有前途。”沈渡说,“能考上好大学,能去更大的地方。你不是说了吗,你想考出去,想去北京。这是你机会来了,你不能不去。”
林时没有说话。
“但是。”沈渡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他用力地咳嗽了一声,把那点哽意压了下去,“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去了省城,不能忘了我。”
林时愣住了。
他以为沈渡会说“你不能走”,会发脾气,会用那种痞里痞气的语气说“你要是敢走我打断你的腿”。他做好了应对这些的准备,但他没有做好应对这句话的准备。
“你去了省城,不能忘了我。”沈渡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小,更哑,更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小心翼翼地讨要一个承诺。
他知道自己留不住林时。
他知道省城比县城大得多,市一中比县一中好得多,周明远比沈渡有用得多。
他知道林时应该去,也必须去。
但他也怕。
怕林时去了省城以后,认识了更厉害的人,看到了更大的世界,回头再看烂尾楼里的沈渡,会觉得他不过是一个在工地上搬水泥的、浑身是灰的、不值得记住的人。
“沈渡。”林时叫他的名字。
沈渡没有抬头。
“沈渡,你看着我。”
沈渡慢慢地抬起头来。
他看到林时的眼眶红了。
那个从不在人前哭的林时,眼眶红了。那双安静的、冰面一样的眼睛底下,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在涌动,随时都会决堤。
“我不会忘了你。”林时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就算去了省城,去了北京,去了地球上任何一个地方,我都不会忘了你。”
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渡的手。
那只手很脏,虎口破了皮,指甲里嵌着水泥。但林时握着它,像握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握得很紧很紧。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不愿意忘记的人。”林时说,“你记住了吗?”
沈渡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用力忍着的眼泪,看着他握紧自己的那只手。
十六岁的沈渡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怕林时离开。
他怕的是林时离开了,他的世界就空了。
但也许,那个空掉的地方,不是林时带走的,而是他自己一直没有填满的。林时只是恰好在那个空荡荡的地方住了下来,给了他一点光,一点暖,一点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如果林时走了,那个地方又会变回从前那样,又黑又冷,什么都没有。
但那不是林时的问题。
那是他自己的问题。
“我记住了。”沈渡说,声音粗粝得像砂纸,“你也给我记住一件事。”
“你说。”
“你在省城好好读书,考最好的大学,去最远的地方。”沈渡的眼睛亮得不像话,像是有火在里面烧,“但你不许忘记回家的路。”
林时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笑,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的弧度。但那笑容里有光,有暖,有一个十八岁少年能给出的全部真心。
“好。”林时说,“我记着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吃那袋洒了的炒白菜。
沈渡从楼下又拿了一桶泡面上来,红烧牛肉味的。两个人分着吃完了,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们躺在军大衣上,盖着那条旧毛毯,背靠着背,听着窗外的风声。
风很大,吹得烂尾楼呜呜地响,像某种巨大的、悲伤的乐器在演奏。
但他们的背靠在一起,中间没有缝隙。
风再大,也吹不进来。
---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