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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寒料峭 春寒料峭 ...

  •   从年少到暮雪

      第四章春寒料峭

      一

      二月二,龙抬头。

      县城里的理发店排起了长队,家家户户的大人都要领着小孩去剃头,图个吉利。沈渡从工地下工回来,路过一家理发店,透过蒙着白雾的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坐着的都是些被大人按在椅子上的小孩,哭的哭,闹的闹,没有一个安生。

      他摸了摸自己快要过眉的刘海,心想也该剪了,但转念一想,剪头发要花钱,就把手放下了。

      省钱。

      自从知道林时可能要转学去省城,沈渡就开始拼命省钱。他把网吧代练的单子接得更多了,每天下工后还要打到凌晨两三点。工地上的活也不敢停,一个月一千二,加上代练的钱,能凑到两千出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省钱。林时转学去省城,花钱的是舅舅和周明远,跟他沈渡没有关系。但他就是觉得,万一呢?万一哪天林时需要钱了,他手里不能没有。

      万一。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沈渡心里,不深不浅,刚好让他每走一步都隐隐作疼。

      他从理发店门口走过去,拐进一条窄巷子,抄近路回烂尾楼。巷子里堆着各家各户的煤球和杂物,头顶上晾着花花绿绿的床单被套,在寒风里猎猎作响。沈渡低着头走得很快,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喊他。

      “小沈!沈渡!”

      沈渡回头,是刘老板。新时代网吧的刘老板今天没在店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看起来像是刚走亲戚回来。

      “刘哥。”沈渡停下来。

      刘老板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又去工地了?”

      “嗯。”

      “你看看你这一身灰。”刘老板伸手拍了拍沈渡肩膀上的水泥粉末,“你就不能对自己好点儿?十六七岁的小孩,天天干重活,身体要不要了?”

      沈渡笑了笑:“没事,年轻。”

      刘老板叹了口气,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沈渡。

      “什么?”沈渡没接。

      “你这个月的代练钱。”刘老板把信封塞进他手里,“比上个月多了三百。你最近接的单多,我也不能亏了你。”

      沈渡捏了捏信封的厚度,知道不止多了三百。刘老板这个人,嘴上精得像猴,其实心软得很。

      “谢谢刘哥。”

      “别谢我。”刘老板摆了摆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对了,你那个朋友,就是经常来找你的那个高个子男生,他是不是要转学了?”

      沈渡的眼神暗了暗:“你怎么知道?”

      “县城就这么大,什么事儿传不快?”刘老板说,“我听说他被省城的学校看上了,要特招过去。好事儿啊,那可是全省最好的中学。”

      “是好事。”沈渡说。

      刘老板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你也好好的”,就走了。

      沈渡站在巷子里,攥着那个信封,站了很久。

      头顶上的床单被套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像无数只手掌在鼓掌。沈渡抬起头,看着那一方被晾晒物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忽然觉得这个县城的天很低,低到伸手就能摸到。

      但省城的天,一定很高。

      高的地方,才能飞得远。

      他把信封揣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二

      林时这几天一直在躲舅舅的电话。

      舅舅打了十几个电话来,他一个都没接。短信倒是回了一条,内容是:“我知道了,转学的事等我放学再说。”

      他需要时间。

      不是需要时间考虑要不要转学——这件事已经没有考虑的空间了,手续都办好了,监护人签了字,他一个未成年人没有拒绝的权利。他需要时间想的是另一件事:怎么跟沈渡告别。

      不是那种“我走了再见”的告别。是那种真正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的告别。

      林时这辈子只跟一个人告过别。

      七岁那年,他妈走的时候,跟他说的是:“妈妈去买个东西,你乖乖在家等着。”

      他等了,等了很多年,他妈没回来。

      从那以后,林时再也没有跟任何人告过别。他不说“再见”,因为说了也不一定会再见。他不说“等我”,因为等也不一定会等到。他把所有可能离开的人都挡在心门外面,不亲近,不依赖,不期待。

      但沈渡不一样。

      沈渡不是他挡在外面的人,沈渡是那个自己翻墙进来的人,是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住进了最里面的那个人。

      所以他必须好好告别。

      不是为了沈渡,是为了他自己——他不想再有一个没说完的“再见”在心里烂成一个洞。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林时没有去操场,他跟体育老师请了假,一个人去了学校后面的小树林。说是小树林,其实就是操场边上种了一排杨树,树下面有几块石头,勉强能坐人。

      他坐在最里面那块石头上,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给舅舅回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像是那边一直在等。

      “林时?”舅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你终于回电话了。”

      “舅舅。”林时的声音很平,“转学的事,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手续都办好了,你下个月就去市一中报到。”舅舅的语气不容商量,“市一中那边已经把你的学籍调过去了,宿舍也安排好了,周先生说了,所有费用全免,还给你每个月一千块的生活补助。”

      林时听到“周先生”三个字的时候,后背凉了一下。

      “周先生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直接问了。

      舅舅那边沉默了一瞬。

      “周先生是做教育的,他喜欢成绩好的孩子,愿意资助他们读书。”舅舅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你到了那边好好学,别给人家丢脸。”

      “舅舅。”林时打断了他,“你跟我说实话,周先生是不是跟你有什么协议?”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舅舅最后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挂了。

      林时握着手机,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忙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他知道了。

      舅舅和周明远之间有协议。什么协议他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是这个协议里的筹码。他被转到市一中,不是因为他成绩好,而是因为有人需要他出现在那里。

      林时把手机放下,仰起头,看着杨树光秃秃的枝桠。

      冬天的树没有叶子,每一根枝条都伸向天空,像无数只乞求的手。林时觉得那些枝条像自己——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抓不住。

      他在石头上坐了很久,久到体育课下了,久到放学铃响了,久到夕阳把杨树的影子拉得比教学楼还高。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烂尾楼走。

      走到烂尾楼楼下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沈渡在唱歌。

      不是那种正经八百的唱,是干活干到一半、心情不错的时候随口哼的那种。调子歪歪扭扭的,歌词也记不全,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林时站在楼梯口听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沈渡唱歌真的不好听。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气息也不稳,高音上不去就糊弄过去,低音下不来就哼哼。但林时觉得,这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歌。不是因为歌好,是因为唱歌的人。

      他上了四楼,看到沈渡正蹲在那个砖头垒的灶台前,面前放着一口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东西。沈渡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旧毛衣,墨绿色的,领口大了一圈,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干净了不少。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沈渡抬头看到林时,眼睛亮了一下。

      “体育课,没去上。”林时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往锅里看了一眼,“煮的什么?”

      “红糖姜茶。”沈渡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工地上的大姐教我的,说喝了暖和。我买了红糖和老姜,你尝尝。”

      他从旁边拿出一个搪瓷缸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给林时。

      林时接过来,喝了一口。

      辣。甜。烫。

      三种味道混在一起,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把整个人从里到外暖了一遍。

      “好喝。”林时说。

      “真的?”沈渡凑过来,就着林时的手也喝了一口,然后被辣得直咧嘴,“靠,姜放多了。”

      林时看着他被辣得皱成一团的脸,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浅浅的、嘴角只弯一点点的笑,是真正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露出一点点牙齿的笑。

      沈渡看愣了。

      他见过林时笑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是那种克制的、收敛的、像怕笑出声会惊动什么的笑。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林时笑得毫无防备,笑得像个正常的、十八岁的、会为一件小事开心的少年。

      “你笑什么?”沈渡问,耳朵尖又红了。

      “没什么。”林时说,“就是觉得你挺好看的。”

      沈渡的耳朵从尖红到了根。

      “你有病吧。”他别过头去,拿起锅铲在锅里搅了两下,搅得水花四溅,“喝你的姜茶,少说废话。”

      林时没再说话,但他一直笑着,端着搪瓷缸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姜茶,眼睛始终没有从沈渡身上移开。

      夕阳从没封的窗洞里照进来,把整个四楼染成了橘红色。沈渡蹲在灶台前,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色的光,连头发丝都是金色的。他的侧脸线条很硬,下颌角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但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林时看着那片阴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喜欢。喜欢太浅了。

      不是爱。爱太沉了。

      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他从未体验过的、像春天的泥土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的感觉。

      他不知道那种东西叫什么。

      但他知道,它是活的。

      三

      红糖姜茶喝到一半的时候,沈渡忽然开口了。

      “林时,你转学的事,定了吗?”

      空气忽然安静了。锅里的姜茶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但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定了。”林时说,“下个月就走。”

      沈渡手里的锅铲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搅动,搅得比刚才用力了一些。

      “下个月几号?”

      “十五号。”

      “还有二十三天。”沈渡说。

      林时愣了一下。他没有算过还有多少天,但沈渡算了。沈渡不仅算了,还精确到了个位数。

      “沈渡——”

      “二十三天够了。”沈渡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松,轻松到有些刻意,“二十三天我能攒不少钱,等你到了省城,我给你寄过去。省城开销大,一千块的生活补助不一定够用。”

      “我不要你的钱。”

      “不是给你的。”沈渡说,“是给你存着的。万一哪天你需要了,就用。”

      林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沈渡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沈渡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那种认真不是装出来的,是吃过苦、挨过饿、在泥地里打过滚之后才会有的那种认真。他知道钱有多重要,也知道没有钱的日子有多难熬。他不想让林时也过那样的日子。

      “好。”林时说,“你帮我存着。”

      沈渡笑了,露出那两颗小虎牙:“这才对嘛。”

      他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放在一边,转过身来,面对着林时。夕阳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线余晖,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两个巨人。

      “林时,我跟你说个事。”沈渡的语气忽然变得正经起来。

      “你说。”

      “你走了以后,我不会一直待在这个县城。”

      林时看着他。

      “我算过了,等我满十八岁,我就去省城找你。”沈渡说,“还有两年。两年之后我就成年了,能考驾照,能找正式工作,不用再看谁的脸色。”

      “你来省城干什么?”林时问。

      “干什么都行。”沈渡说,“送外卖、开出租、当保安、进厂,干什么都能活。只要能在省城待下去,能离你近一点,就行。”

      林时的喉咙忽然哽了一下。

      “你不必——”

      “我知道我不必。”沈渡又打断了他,这一次语气更认真了,“我知道你没有要求我这么做,我也知道我自己几斤几两。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人,去省城能有什么出息?这些我都知道。”

      他顿了一下。

      “但我还是想去。”

      “为什么?”

      沈渡看着他,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黑色的瞳孔染成了琥珀色。

      “因为你在那儿。”沈渡说,“有你在的地方,我就想去。”

      林时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缸子。姜茶已经凉了,红糖沉淀在缸底,凝成一层褐色的糖浆。他用手指摸了摸缸子外壁上那个小小的缺口——那是上次他不小心磕掉的。

      这个搪瓷缸子很旧了,白底蓝花,搪瓷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黑乎乎的铁皮。但它盛过牛奶、盛过姜茶、盛过二锅头,盛过两个少年在这个烂尾楼里度过的每一个夜晚。

      林时觉得自己的眼眶又开始发热了。

      他不喜欢哭。

      七岁那年他哭过,哭得撕心裂肺,哭到嗓子哑了、眼睛肿了、整个人脱水到差点送医院。但哭完之后,他妈没有回来。从那天起他就告诉自己,哭没有用。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问题能被眼泪解决。

      但现在,他坐在这四面透风的烂尾楼里,听着沈渡说“有你在的地方我就想去”,他觉得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正在失去控制。

      “沈渡。”他说,声音有点抖。

      “嗯。”

      “你把手伸出来。”

      沈渡不明所以地伸出手。

      林时把搪瓷缸子倒过来,用手指蘸着缸底的红糖浆,在沈渡的掌心里画了一个东西。

      沈渡低头一看,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像一朵花,又像一颗星星,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这是地图。”林时说。

      “地图?”

      “从县城到省城的地图。”林时指着掌心上的图案,“这里是县城,这里是省城,中间隔着一条河、两座山、三个县。车程四个小时,火车两个小时,高铁四十分钟。”

      他抬起头,看着沈渡的眼睛。

      “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林时说,“如果你真的想来省城,你就顺着这条路走。走到省城,找到一个叫市一中的学校,在学校门口等我。”

      “等你?”

      “等我高考结束。”林时说,“高考结束那天,你来接我。”

      沈渡看着掌心里那个用红糖浆画的地图,红糖已经开始凝固了,黏在皮肤上,甜丝丝的。他慢慢把手指合拢,握成一个拳头,像是要把那个地图锁在掌心里。

      “好。”沈渡说,“高考结束那天,我去接你。”

      林时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沈渡的小指。

      又是拉钩。

      上一次拉钩,他们说的是“一百年不许变”。这一次没有说那句话,因为不需要了。有些约定不需要说出口,就能在心里生根发芽,长得比任何誓言都坚固。

      红糖浆在两个人的手指间凝固,把他们的皮肤黏在一起。

      林时没有松手。

      沈渡也没有。

      他们就那么勾着手指,坐在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的烂尾楼里,听着风吹过没封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

      谁都没有说话。

      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四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都在为离别做准备。

      林时的准备是功课。他知道去了市一中,面对的将是全省最顶尖的学生,他的成绩在县一中能排前五,到了市一中可能连前五十都进不去。他不能掉下来,不是因为面子,而是因为他需要奖学金。

      县一中的助学金在他转学后就会停掉,市一中的生活补助只有一千块,在省城那种地方,一千块勉强够吃饭,其他什么都做不了。他需要奖学金,需要竞赛奖金,需要一切能拿到的钱。

      所以他开始拼命刷题。英语竞赛的模拟题做完了,就找陈老师要新的。数学和理综也不落下,每天给自己规定死任务——三套卷子,不做完不睡觉。

      沈渡的准备是钱。

      他把网吧代练的时间从每天四个小时加到了六个小时,从晚上九点打到凌晨三点。工地的活也不肯减,每天照常去,搬砖、扛水泥、和砂浆,什么活都干。他的手越来越糙,虎口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指甲缝里的水泥印怎么洗都洗不掉。

      刘老板看不下去了,有一天晚上把沈渡从机位上拽起来,拉到网吧后门的小巷子里,递给他一根烟。

      沈渡不抽烟,但还是接过去了。

      “小沈,你是不是疯了?”刘老板点了自己的烟,深吸一口,烟雾在路灯下散开,“你看看你这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你这样搞下去,身体迟早垮掉。”

      “垮不了。”沈渡把烟夹在耳朵上,“我年轻。”

      “年轻也不是这么造的。”刘老板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在攒钱?”

      沈渡没说话。

      “为了你那个朋友?”

      沈渡还是没说话,但他垂下了眼睛。这就等于默认了。

      刘老板又吸了一口烟,沉默了很久。小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马路上的汽车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胖,一个瘦,像一大一小两个歪歪扭扭的气球。

      “小沈,我跟你说句实话。”刘老板忽然开口,“你对那个朋友,是不是……”

      他没说完,但沈渡听懂了。

      沈渡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盏路灯。灯泡周围飞着几只小虫,在暖黄色的光里扑棱着翅膀,怎么都飞不出去。

      “刘哥,你别问了。”沈渡说,声音很低,“有些事,我自己都没想明白。”

      刘老板看了他一眼,把烟掐灭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我不问。”刘老板说,“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每天晚上最迟一点,必须下机睡觉。”刘老板的语气不容商量,“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让你在我这儿代练了。”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底的青黑显得更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

      “行。”他说,“一点就一点。”

      从那天起,沈渡每天晚上十二点五十下机,用十分钟跑回烂尾楼。跑到四楼的时候,林时通常还没睡,正趴在水泥地上写卷子,旁边点着一截蜡烛。

      沈渡会在他旁边躺下来,把头枕在军大衣上,看着林时写字的背影。烛光把林时的轮廓描摹得很柔和,肩膀的弧度、后颈的线条、微微弯曲的脊背,全都笼罩在暖黄色的光里,像一幅沈渡舍不得翻过去的画。

      “你每天看我干什么?”林时有一次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头都没回地问了一句。

      “看你写卷子。”沈渡说,“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比数羊管用。”

      林时笑了一下,没有回头,但他的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顿,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那个墨点他没有涂掉,也没有覆盖。

      就让它留在那里,像一个印记。

      记录着这个春天到来之前,那些安静的、温柔的、不知餍足的夜晚。

      五

      三月十二号,距离林时离开还有三天。

      沈渡从工地下工后没有直接回烂尾楼,而是去了县城唯一的那家大超市。他在超市里转了两圈,最后在糖果货架前停了下来。

      草莓味的泡泡糖。

      有好多牌子,好多包装,花花绿绿地挂了一整排。沈渡从来没买过泡泡糖,不知道哪个牌子好吃,就每样拿了一包,装了满满一塑料袋。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大姐看了他一眼,问:“家里有小孩?”

      沈渡想了想,说:“算是吧。”

      他提着那袋泡泡糖走出超市,外面天已经黑了。县城的主干道上亮着昏黄的路灯,把一切都照得像旧照片。沈渡走在路灯下,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手里那袋泡泡糖哗啦哗啦地响。

      走到烂尾楼楼下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远处马路上的汽车声,而是林时的声音。

      林时在打电话。

      沈渡本能地停住了脚步。他不想偷听,但林时的声音从四楼传下来,在空旷的烂尾楼里回荡,想不听都不行。

      “舅舅,我跟你说过了,我不去那个饭局。”

      停顿。

      “我知道周先生请我吃饭是好意,但我现在真的没时间。下周一就转学了,我还有好多东西没收拾。”

      停顿,更长。

      “舅舅,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又是停顿。沈渡听不到电话那头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林时的声音在变化——越来越冷,越来越硬,像一块铁被扔进了冰水里,发出嗤的一声响。

      “什么协议?”

      沈渡的心沉了一下。

      协议。

      又是协议。

      “舅舅,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周先生资助我去市一中有附加条件’?”

      沈渡站在楼梯口,握着那袋泡泡糖,指节慢慢变白了。

      林时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陪同?陪同谁?”

      “你是说,周先生资助我读书,条件是我要‘陪同’他的儿子?”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林时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一次沈渡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冷的、更沉的、像结了冰的东西。

      “舅舅,我不是一件商品。你不能把我卖给别人。”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林时忽然提高了声音。

      “够了!你让我去市一中,到底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你跟周先生的生意?”

      这句话喊完之后,烂尾楼里彻底安静了。

      沈渡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

      他听到林时粗重的呼吸声,从上面传下来,一声一声的,像受伤的野兽在喘息。

      他听到林时把手机摔在地上的声音,塑料壳和水泥地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很小的、被压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不是哭,是一种比哭更让沈渡难受的东西。

      是一个人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压进胸腔里、压到不能再压、终于从缝隙里漏出来的那种声音。

      沈渡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提着那袋泡泡糖,一步一步地走上了四楼。

      六

      四楼没有点蜡烛。

      林时坐在角落里,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一个角,但还亮着。微弱的屏幕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很白,白到几乎透明,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沈渡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没有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他把那袋泡泡糖放在林时膝盖上。

      林时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花花绿绿的,全是草莓味的泡泡糖,不同的牌子,不同的包装,满满当当塞了一整袋。

      “草莓味的。”沈渡说,“没到除夕,但我等不及了。”

      林时看着那袋泡泡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饿,是因为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它们从胸腔里涌上来,涌过喉咙,涌过眼眶,变成了一种他控制不住的东西。

      林时哭了。

      不是七岁那年撕心裂肺的哭,不是无声的、压抑的抽泣。而是一种安静的、克制的、但眼泪止不住往下掉的哭。眼泪从他泛红的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那袋泡泡糖上。

      沈渡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把林时揽进了怀里。

      林时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了沈渡身上。他把脸埋在沈渡的肩膀上,手指攥着沈渡的衣领,攥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世上唯一一个不会算计他的人也会消失。

      沈渡抱着他,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林时的身上有一股很干净的味道——洗衣粉、旧书页、还有一点点红糖的甜味。沈渡把那个味道吸进肺里,想把它记住,想在以后的日子里能随时想起来。

      “沈渡。”林时的声音闷闷的,从沈渡的肩膀处传出来。

      “嗯。”

      “他们要把我卖给别人。”

      沈渡的手臂收紧了。

      “谁?”

      “舅舅。周先生。”林时的声音在发抖,“周先生出钱让我去市一中,条件是让我‘陪同’他的儿子。你知道‘陪同’是什么意思吗?就是陪读、陪玩、陪笑,当那个人的影子。他儿子要考清华,需要一个成绩好的陪衬。我就是那个陪衬。”

      沈渡的牙关咬紧了,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起来。

      “你不去。”他说。

      “我没有选择。”林时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监护权在舅舅手里,我没有身份证,没有钱,没有地方可以去。如果我不去,舅舅说他会撤销我的学籍。一个没有学籍的人,不能参加高考。”

      沈渡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想说“我去找你舅舅谈”,但他知道没用。他一个十六岁的、在工地上搬砖的小孩,拿什么跟成年人谈?他想说“你别去了,跟我留在县城”,但他知道不行。林时的前途不应该被他自己的不舍绑住。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抱着林时,用力地、沉默地、像抱着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样珍贵的东西一样。

      “林时。”沈渡的声音有些哑,“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哪一句?”

      “有你在的地方,我就想去。”沈渡说,“你现在要去省城了,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去的,我都会去。不是因为那个狗屁周先生,也不是因为你舅舅,是因为你在那儿。”

      林时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到了省城,先忍着。”沈渡说,“忍两年,等我过去。等我过去了,谁都不能再拿你当筹码。”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林时脸上的眼泪。指腹上的茧子粗粝得像砂纸,但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

      “两年。”沈渡说,“你给我两年的时间。两年之后,我来接你。”

      林时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烛光,不是灯光,是一种更深、更亮的东西,像地底下埋着的火种,怎么都浇不灭。

      林时慢慢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两年。”

      沈渡把他重新揽进怀里,抱得更紧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烂尾楼呜呜地响。三月的风比冬天温柔了一些,没有那么刺骨,但还带着凉意。风从没封的窗洞里灌进来,吹动了地上的那袋泡泡糖,塑料袋哗啦哗啦地响,像在为他们计数。

      还有两天。

      两天之后,林时就要走了。

      但沈渡没有去想两天之后的事。他只想现在,只想这一刻,只想怀里这个人的温度、重量、和微微发抖的身体。

      这一刻就够了。

      这一刻,林时在他怀里。

      世界再大,也不过是这四面墙围起来的小小空间。

      风雨再大,也不过是窗外的声音。

      他们还有彼此。

      哪怕只有两天。

      ---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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