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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烂尾楼里的光 烂尾楼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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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年少到暮雪
第二章烂尾楼里的光(续)
一
正月十五还没过,县城的年味就散了大半。
卖鞭炮的摊子撤了,红纸屑被扫雪车推到了路边,混着灰黑色的雪水,变成一团团脏兮兮的糊状物。人们重新锁上院门,回到各自的生活里,县城又恢复了那种灰扑扑的、了无生气的样子。
沈渡喜欢这样。
过年太吵了。家家户户的鞭炮声、酒桌上的划拳声、亲戚之间的寒暄声,全都像针一样往耳朵里扎。那些声音提醒他,这个世界的其他地方有“家”这种东西,而他沈渡没有。
所以当整个世界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反而觉得舒服了。
正月初十那天,沈渡去“新时代网吧”上工,发现刘老板的脸色不太好看。
“小沈,你过来。”刘老板招招手,把他拽到柜台后面,压低声音,“你最近是不是惹了什么人?”
沈渡皱眉:“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有个人来店里找你。”刘老板搔搔光头,表情有点不自在,“三十来岁,一米七出头,右手上有个疤。穿得不怎么样,但眼神挺凶的。我问他是谁,他没说,就问你是不是在这儿干活。”
沈渡的右手指尖猛地一凉。
那个手上的疤,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亲爹的手。沈建国,四十二岁,泥瓦匠,酒后打人的本事比砌墙的本事大得多。右手的疤是年轻时在工地上被钢筋划的,沈渡小时候问过他一次,换来一巴掌,理由是“小孩别他妈多嘴”。
从那以后,沈渡再也没问过。
“你怎么说的?”沈渡的声音听起来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我说不认识,让他走了。”刘老板眯起眼,“怎么,是你家那边的人?”
沈渡犹豫了一秒,点了点头。
“家”这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骗子。
“那就麻烦了。”刘老板叹了口气,“这种人找上门,一般不会只来一次。你最近出入小心点,别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
沈渡“嗯”了一声,转身去了机位。
那天的代练他一单都没输,手速快得像机器,对手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打到第五把的时候,屏幕上的角色已经推到了对方高地,他的手指却忽然停了。
不是因为卡顿,不是因为失误。
是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沈建国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离开那个“家”已经四个月了。走的那天是中秋节,沈建国喝了半斤白酒,因为沈渡没来得及给他倒酒,抄起酒瓶子就砸了过来。沈渡挡了一下,瓶子碎在手臂上,玻璃碴子扎进肉里,血顺着手肘往下淌。他没哭,没叫,甚至没躲。
他站在原地,看着沈建国的眼睛,说了一句让沈建国愣住的话。
“你再打我一次,我就走。”
“你走?你能走到哪儿去?”沈建国冷笑,“你一个十六岁的废物,离了这个家,你连饭都吃不上。”
“那你试试看。”
沈建国被这句话激怒了,扑过来又是一拳。这一次沈渡没有站在原地挨打,他转身跑了。跑出那个逼仄的单元楼,跑出那条坑坑洼洼的巷子,跑出那个他住了十六年的县城,跑到了隔壁县的火车站,坐上了一辆不知道开往哪里的绿皮火车。
他没带身份证,没带钱,没带手机。口袋里只有一把零钱——三十二块七毛,是他在学校食堂帮工攒的。
绿皮火车开了六个小时,停在了这个更小的县城。
沈渡在这里下了车,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不明白沈建国是怎么找到他的。他没用过身份证,没办过手机卡,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去了哪里。除非——
除非有人看到了他。
县城太小了。小到你去一趟菜市场,整个街坊都知道你买了什么。小到你跟网吧老板多说两句话,第二天就有人来打听你。沈渡在这里住了四个月,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现在看来,他低估了这个世界上巧合的力量,也高估了人与人之间的善意。
有些人看到你,不一定会帮你。但他们一定会记住你,然后在某个时候,把你的信息卖给需要的人。
不需要钱。
有时候只是一根烟的事。
二
那天晚上,沈渡回到烂尾楼的时候,林时已经到了。
他正坐在三楼的水泥地上,面前铺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样东西:半根黄瓜、一个馒头、一包咸菜。
“今天舅舅家蒸馒头了。”林时说,语气像在汇报一个不太重要的日常,“多出来一个,我拿来了。”
沈渡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那个馒头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林时。
“你吃过了?”林时问。
“吃过了。”沈渡说。
这一次是真的。刘老板今天心情好,请了他一碗牛肉面。虽然是那种汤多面少、牛肉薄得能看穿的面,但确实是吃过了。
林时接过去,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沈渡靠在墙上,看着林时吃东西的样子。他总是吃得很慢,像是在认真感受每一口食物的味道。沈渡以前觉得这是因为林时讲究,后来才明白,一个经常挨饿的人,会本能地放慢进食的速度,因为胃需要时间消化,也因为口腔里停留食物的时间越长,饱腹感来得越真实。
“今天我遇到了点事。”沈渡忽然说。
林时停下来,看着他。
沈渡想了很久该怎么说,最后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的版本:“我爸可能找过来了。”
林时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把馒头放下了。他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沈渡,像一盏不会晃动的灯。
“他为什么找你?”林时问。
“他喝醉了就打我。”沈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以前我觉得还能忍,后来发现忍一次就有第二次,忍两次就有无数次。我不想忍了,就跑了。”
他说完,觉得自己的声音在这个空旷的空间里显得很单薄,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弦。
林时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放在了沈渡的手背上。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沈渡觉得那只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整个手臂都在发麻。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他十六年来从没被人这样握过手。不是拍肩膀,不是递东西,是真正的、带着温度的、想要给另一个人支撑的那种触碰。
“你怕吗?”林时问。
“不怕。”沈渡说。
他撒了谎。
他怕。他怕沈建国找到他,把他拖回去,锁在那个只有两间房的屋子里。他怕那些拳头和酒瓶子,怕那种从头顶浇下来的冷水和从后背踹上来的脚。他更怕的是——如果真的被拖回去了,他会不会变成沈建国那样的人?
愤怒的、暴戾的、一无所有所以什么都敢砸烂的人。
林时的手没有收回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又问。
“不知道。”沈渡说,“换个地方?这个县城就这么大,再换也换不到哪儿去。”
“那就不要换。”
沈渡侧过头来看他。林时的脸被路灯透进来的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藏在阴影里,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一个十八岁的人。
“你留在这里。”林时说,“他找不到你的。县城再小,也有几万个人。一个人如果想藏,几万个人里面,没有那么容易被找到。”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藏了三年。”
沈渡愣了一下。
林时看着他,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有沈渡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像是压在水底的石块,多年不见天日,表面长满了青苔。
“我妈走后,我去了舅舅家。”林时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舅舅对我不错,但舅妈……她觉得我是个累赘。吃饭的时候多一个人,上学的时候多一份学费,过年的时候多一件新衣服。她不好意思直接说,但她会在我面前叹气,会在跟邻居聊天的时候说‘养孩子真难’。”
林时顿了顿。
“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就开始藏。放学以后不在家待着,去学校自习室,去图书馆,去任何一个不需要花钱的地方。后来自习室关了,图书馆下班了,我就找到了这里。”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墙壁,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个住址。
“这里很好。没人来,没人问,没人说你是累赘。”
沈渡听着这些话,胸口那个又冷又暖的地方又开始疼了。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膨胀的疼。
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所有的话都太轻了,轻到配不上林时跟他说的这些。
最后他反握住了林时的手。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像冬天的树枝。沈渡把那只手握紧了,用自己的掌心去暖它,像个笨拙的小孩在做一件不太擅长的事情。
“林时。”沈渡说。
“嗯。”
“你不是累赘。”
林时没有回答。他的睫毛颤了颤,然后低下了头,把脸藏进了沈渡看不见的角度。
沈渡没有再说话。他握着那只手,握了很久,久到自己的手心也变凉了,又慢慢变暖。楼道里有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某种遥远的、不知名的动物在叫。
那晚他们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坐了很久。
手始终没有分开。
三
正月十八,学校开学了。
林时早上六点就起来了。沈渡还在睡,军大衣盖在身上,露出半张脸。睡着的时候,沈渡的表情比醒着时要安静得多,没有那种随时准备跟人干架的痞气,眉眼舒展着,嘴角微微抿着,像个正常的、不太设防的十六岁少年。
林时看了他几秒,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叠好,垫在沈渡头底下当枕头,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了。
从烂尾楼到县一中,走路要四十分钟。
林时走路很快,两条长腿迈得又大又稳,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他不喜欢在路上浪费时间,每一分钟都可以多看几页书,多背几个单词。时间这种东西,在他手里是精确到秒的——不是因为自律,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过期不候,比如学费减免的申请截止日期,比如奖学金的名额,比如那些能让他离开这里的机会。
县一中是全县最好的中学,但放在全市来看,也就中等偏上。
林时在高二三班,理科,成绩常年稳定在年级前五。这个成绩在县一中已经很好了,但如果想考到省城的大学,还得再往前挤一挤。年级前三才有希望上985,前五只能兜底211。这是一分之差就能决定命运的事情,林时比谁都清楚。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大部分同学已经到了。课间还有五分钟,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补寒假作业,有人在传阅新买的杂志,有人在讨论昨晚的电视剧。
林时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他同桌叫赵瑞,是个胖乎乎的男生,成绩中等偏上,性格不错,唯一的缺点是嘴碎。
“林时!”赵瑞一看到他,眼睛就亮了,“你寒假去哪儿了?我给你发了十几条消息,你一条都没回!”
“手机停了。”林时说。他没解释为什么停了——因为交不起话费,停机两个月了。
“啊?那你这个寒假怎么过的?”
“看书。”
“看什么书?”
“教材。”
赵瑞翻了个白眼:“你可真没意思。”
林时笑了笑,没反驳。他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寒假作业,一本一本地码在桌面上。语文、数学、英语、理综——所有卷子都写完了,字迹工整,过程详细,每一道题的答案都经过了至少两遍检查。
这不是因为他喜欢学习,而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他唯一能掌控的事情就是成绩。舅舅不能从他手里夺走的、舅妈不能抱怨的、任何人都不敢轻视的东西,只有这一样。
第一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姓陈,三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扶镜框。她是县一中为数不多对林时好的老师,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后,替他申请了学校的助学金,还在课下给他塞过几次教辅资料。
“寒假过得怎么样?”陈老师走到林时桌边,把一沓资料放在他面前,“这是今年省赛的模拟题,你先做着。如果能进省赛,对你以后的自主招生会有帮助。”
英语竞赛。林时去年拿过市一等奖,今年有机会冲省赛。
“谢谢陈老师。”林时接过去,翻了翻,难度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
“不客气。”陈老师压低声音,“对了,你舅舅前几天来学校了。”
林时的手顿了一下。
“他来干吗?”
“找教务处问你的助学金的发放情况。”陈老师顿了顿,“他还问了你上学期的期末成绩。”
“他没资格问。”林时的语气忽然变得很硬,硬到陈老师都愣了一下。
“林时……”
“对不起,陈老师。”林时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垂下眼睛,“我知道了。”
陈老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林时盯着那沓英语模拟题,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舅舅来学校了。
舅舅从来不管他的学习。三年来,舅舅没开过一次家长会,没问过一次考试成绩,没签过一次需要家长签字的同意书。那些事情都是林时自己搞定的——家长会让赵瑞的妈妈帮忙签字,成绩单他压在书包里不往外拿,需要家长签字的东西,他模仿舅舅的笔迹,模仿得连舅舅本人都分不出来。
所以舅舅突然来学校这件事,不对劲。
就像沈渡的父亲突然出现在县城这件事一样不对劲。
林时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拔下来,又盖上。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慌。慌没有用。成年人做事总有目的,舅舅来学校一定有原因,只要找到那个原因,就能找到应对的办法。
但在这之前,他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等。
四
中午,林时没有去食堂。
他把赵瑞带给他的面包掰成两半,一半留着晚上吃,一半就着热水慢慢咽。食堂的饭卡里只剩下十几块钱了,得撑到月底。
他用这段时间做完了半套英语模拟题,对答案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手机是赵瑞淘汰下来的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话费是沈渡前几天帮他交的——沈渡说“你手机停机了连个电话都打不了,万一我在网吧被抓了你找谁去”,然后二话没说往他手机里充了五十块钱。
林时点开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在哪里?”
没有署名,没有前文,只有这四个字。
林时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不认识这个号码,但知道是谁。
舅舅。
舅舅从来不给他发短信。三年来,舅舅给他打电话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次都是同样的话:“在哪儿?”“吃饭了没?”“早点回来。”语气淡得像在跟隔壁邻居寒暄,而不是在跟自己妹妹留下的孩子说话。
所以现在舅舅忽然发短信问他“在哪里”,只有一个可能——舅舅在找他,而且找得很急。
林时没有回复,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英语模拟题,继续往下做。
一个小时后,手机又震了。
“你放学后来一趟舅舅家。”
林时这次回了。
“有事吗?”
“你来了再说。”
林时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闻到了某种熟悉的味道——危险的味道。那种味道和沈渡提起父亲时散发的气息一模一样,是猎物察觉到捕猎者靠近时才会分泌的、本能的警觉。
放学后,林时没有回烂尾楼,也没有去舅舅家。
他去了新华书店。
县里的新华书店在一栋老旧的商业楼二楼,面积不大,灯光昏黄,书架上的书摆放得歪歪扭扭。林时来这里不是为了看书,而是为了找一个人——书店的老板,姓孟,四十多岁,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镜,是个沉默寡言但心肠很好的人。
孟老板认识林时是因为林时经常在这里蹭书看,一蹭就是一整天。孟老板从来没赶过他,还在书店角落里给他留了一把椅子。
“孟叔。”林时走到柜台前。
孟老板从账本上抬起头,看到是林时,笑了笑:“来了?要不要喝水?”
“不用。”林时犹豫了一下,“我想问您一件事。”
“说。”
“如果一个人想办转学,需要什么手续?”
孟老板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认真地看了林时一眼。
“你想转学?”
“不是我想。”林时说,“我是替一个朋友问的。”
孟老板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要点:原学校同意、接收学校同意、学籍转移手续、监护人签字。
“最关键的是监护人签字。”孟老板说,“没有监护人的签字,什么都办不了。”
林时盯着最后四个字,点了点头。
监护人签字。
他的监护人是舅舅。
沈渡的监护人是沈建国。
他们两个人的命运,都系在另外两个人的手上。只要那两个人不松手,他们就永远是被攥着的、被捏着的、被拿捏在掌心里的东西。
林时把那张纸叠好,装进口袋,跟孟老板道了谢,出了书店。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站在书店门口,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忽然很想见到沈渡。
不是有话要说。
不是有事要商量。
就是想看到他,想确认他还在烂尾楼里,想听到他用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说“你怎么才来”。
林时加快了脚步,后来变成了小跑,再后来变成了狂奔。
他跑过三条街,跑过县一中紧闭的大门,跑过菜市场已经打烊的摊位,跑过“新时代网吧”门口那个亮着的霓虹灯招牌。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像着了火一样疼,但脚步没有停。
他跑进烂尾楼,跑上三楼,看到沈渡坐在那堵砖墙下面,面前摆着两碗泡面。
“你跑什么?”沈渡皱着眉看他,“后面有鬼追你啊?”
林时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说不出话,但嘴角是弯的。
沈渡看他在笑,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笑什么?”
林时还是说不出话。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看着沈渡的眼睛。
“没什么。”他说,“就是忽然很想见你。”
沈渡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慢慢红了。他别过头去,把那碗泡面往林时面前一推,语气硬邦邦的:“吃面。凉了就没法吃了。”
林时端起来,挑了一筷子,吹了吹,放进嘴里。
是红烧牛肉味的,热乎的,面条煮得刚好,软而不烂。
“好吃。”他说。
沈渡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沿:“好吃你就多吃点。”
两个人蹲在那堵砖墙下面,呼噜呼噜地吃着面。泡面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升腾,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然后又消散在黑暗中。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渡忽然说:“我今天打听了一个事。”
“什么事?”
“建筑工地招小工,一个月一千二,包一顿午饭。”沈渡说,“我在想要不要去。代练那边收入不太稳,刘老板说年后单子少了很多。”
林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你想去工地?”
“我在家的时候就干过。”沈渡说得很随意,好像“在家的时候”指的是另一段完全不同的生活,“搬砖、扛水泥、和砂浆,这些我都会。”
“你才十六岁。”林时说。
“那又怎样?”沈渡笑了笑,“我又不是没干过。”
林时沉默了一会儿。
“你受伤怎么办?”他问。
“不会受伤的。”
“万一受伤了呢?”
沈渡被他问住了,挠了挠头,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林时没有笑。他看着沈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沈渡,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许一个人扛。”
沈渡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露出那两颗小虎牙,整个人像从灰蒙蒙的背景里跳了出来,有了一种不属于这个烂尾楼的光彩。
“行。”他说,“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许走。”
林时看着他,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亮起来,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裂开了一道缝,底下的水光终于透了出来。
“好。”他说。
沈渡伸出小指,勾住了林时的小指,用力晃了三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沈渡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但表情是笑着的。
林时弯了弯嘴角,跟着他念了一遍。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那天晚上,他们吃完面,把碗洗了,又把那堵砖墙下面的水泥地扫干净。沈渡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截蜡烛,点着了,放在砖缝里,橘黄色的光把小半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
林时靠在墙上,膝盖上摊着英语竞赛的模拟题。沈渡凑过来看,一个字都看不懂,但就是不愿意走,赖在林时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这个单词念什么?”
“Ambition。”
“什么意思?”
“野心,或者志向。”
“那你有没有野心?”
林时想了想:“有。”
“什么野心?”
林时转过头来看着沈渡,烛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燃烧着的星星。
他说:“我想考出去。考到省城去,考到北京去。我想离开这里,去一个更大的地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石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坑。
沈渡听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我也跟你一起走。”
“你去哪里?”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沈渡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世界上唯一不需要解释的事情,“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外面,连个给你煮泡面的人都没有。”
林时低下头,盯着英语模拟题上密密麻麻的字母,那些字母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一个都看不清楚。
不是因为灯光太暗。
是因为有什么东西模糊了他的视线。
“沈渡。”他说。
“嗯。”
“你说的那些话,我全记住了。”
“什么话?”
“你说你要跟我一起走。”林时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我也会记住的。一年也好,五年也好,十年也好,我都会记住的。”
沈渡没有说话,但他把军大衣从身上解下来,披在了林时的肩上。
军大衣上有沈渡的味道——洗衣粉的香味混着一点点烟草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少年人的、干净而蓬勃的气息。林时把鼻子埋进衣领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把这种味道刻进记忆的最深处。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雪花从洞口飘进来,落在烛火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火焰晃了晃,然后又稳稳地燃烧起来。
这个烂尾楼,这个冬天,这两个人。
一切都是临时的,一切都是不稳定的,一切都有可能在某一天被什么东西粗暴地打断。
但在这一刻,在这簇烛火熄灭之前,在这个雪停之前,在他们被现实追赶上之前——
他们还有彼此。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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