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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怀沙 ...

  •   司夜是在傍晚时分发现那片竹简的。推开门的时候,屋里没有人。案上收拾过了,竹简全部卷好码齐——她的记单独码在窗台上,最早那片笔画歪歪扭扭的搁在最上面;他的旧辞码在案角,改了又改的、抄了又抄的、写了一半搁下的,全部分了类,用草茎扎好。

      案上搁着一卷新写的竹简。墨迹很新。她走过去,摊开来。从头读到尾,读了很久。

      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

      他写初夏的草木疯长,写心里有哀伤,写一路往南走到了这里。他写那些人把方的东西削成圆,但他的规矩从来没有变过。他写他把美玉揣在怀里,不知道拿给谁看。他写舜帝那样的人再也遇不到了,他要效仿先贤。最后他写——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

      她把竹简卷好,出了茅屋,往江边走去。

      他在那块石头旁边站着。穿了件旧袍子,袖口空出一截,肩线塌在手臂上。司夜穿过竹林,走过那棵老松,走到他身后。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没有说话。江水还在往东流。远处的芦苇丛里有水鸟在扑翅膀。

      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我读了。他说嗯。她说你写的是你自己。他又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说这篇叫《怀沙》。她问怀沙是什么意思。他说不知道——也许是怀抱沙石,也许是感怀长沙。他写的时候没有想是哪一个。

      远处传来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一个老渔夫撑着竹篙从上游漂下来。船很小,竹篓搁在船尾,里面只有几尾刚打的鱼。

      “您不是三闾大夫吗?怎么到了这种地步。”

      屈原没有回答。

      “这水真清。”屈原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渔夫看了看江水,又看了看他,把竹篙撑住,让船在岸边停了一下。

      “清是清,”渔夫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可这江水流了多少年了,什么没装过。死人,烂木头,上游冲下来的破衣裳。清归清,它也没嫌过。”

      屈原没有说话。

      渔夫又说:“我在这江上打了几十年鱼,水清水浊我都一样打。水清的时候我就洗洗帽缨,水浊的时候就洗洗脚。就这么回事。”

      屈原忽然笑了一下。“我在这江边站了好几年,”他说,“一直在想怎么让自己干净。现在不想了。”他对渔夫说,“多谢。”

      渔夫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他用船桨敲着船舷,把船撑开。船在水上漂了一段,他唱起那首歌。唱的是沧浪的水——水清就洗帽缨,水浊就洗脚。声音很苍老,顺着江水的方向往下漂,唱着唱着就远了,船影散在雾气里。

      江边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风吹过来,把他空荡荡的袖口吹起来。他在石头上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说想再喝一次汨罗的水。司夜从溪边舀了一点水,盛在竹节里,端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和九年前一样。她问什么味道,他说没有什么味道,只是水。

      他喝完了水,把竹节搁在石头旁边。然后走上那块石头,没有回头。司夜没有站起来,脚还浸在溪水里,鱼群还围着她。

      江边响起水花溅开的声音。水花落下去之后,江面慢慢恢复了平静。水鸟飞走了。芦苇还在摇晃。

      她坐了一会儿,从溪水里收回脚。鱼群散了。她站起来,走到石头旁边,弯腰把石头上那卷《怀沙》捡起来。他留在这里的,放在很久以前她画那艘没有桨的小船时同样的位置。她把竹简卷好,握在手里。

      在回茅屋的路上,她经过那棵老松。夜枭蹲在枝头歪着脑袋看她,她仰头看回去。走到茅屋里,把那摞她的记抱起来。她抱着那摞竹简站在案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怀沙》也收进去,搁在了最上面。

      那天夜里,山腰的雾没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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