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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哀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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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司夜去找屈原,走到竹林边,听到前面有人在喊。
“郢都破了!白起放的火,城墙全烧了,宫殿也烧了!楚王已经跑了,百姓跟着逃,江边上全是死人!”
她走过去。几个渔夫围在江边,那个外地商人蹲在石头上,衣服上全是泥。商人说秦军怎么攻进城,城门从里面被攻破,秦军涌进去见人就杀。楚王连夜从东门走了,百姓不知道,还在往王宫方向逃,在宫门口被秦军堵住。护城河被尸体填平了,血从石阶上流下来,河水红了三天。
屈原站在商人面前。司夜看不到他的脸,只看到他的背影。
商人又说,秦军把宗庙也烧了。那些供奉了几百年的牌位全烧了,火从宗庙烧到大殿,烧到后宫,烧了一天一夜。几个老人在江边跪着,对着火光磕头,磕完了跳进江里。
一个渔夫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蹲在江边。江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焦味。商人从郢都一路跑过来,衣服上沾的不只是泥,还有灰。
屈原转过身往回走。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走到那棵老松下面,他站了很久,然后往茅屋走去。
司夜推开门。屋里没有点灯,屈原枯坐在案前。他一直没有说话。月光从门口移到暗角,又从暗角移到地上。
她想起他教她认字时说过,他在郢都的江边看过很多年江水,那里有画舫,有歌女,有来来往往的商船。他第一次放逐的时候站在汉北想总有一天还能回去,后来真的回去了,发现朝堂还是那个朝堂。他又被放逐了,这一次更远。他以为那已经是最坏的,但郢都还在,那些画舫还在。现在全烧了。他再也回不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屈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很久以前写过一句——曾不知夏之为丘兮,孰两东门之可芜。”
他说写这两句的时候,只是想象。想象有一天郢都会变成废墟,大殿会变成土丘,城门会荒芜。现在不是想象了。
司夜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一个人把自己写过的辞都变成现实是什么感觉。他写过湘夫人等的人不会来,那个人真的不会来了。他写过船被水挡住不肯往前走,他自己也走不动了。他写过郢都的城门有一天会荒芜,现在那座城门被火烧了。
司夜走到案前,从指尖凝出一点水,滴在砚台上,慢慢磨开。屈原沉默的看着砚台上漾开的墨色。司夜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了,把竹简放在屈原面前。
“民生多艰,非饥,非寒,乃应爱而未得爱也。”
屈原低头看着那片竹简,看了很久。屈原问她,这些话他从来没有说过,她是怎么知道的。司夜说她不知道,只是坐在这里,就想到了。屈原问她想到的是什么。司夜想了想,说她想到的是他站在江边的样子——是很久以前,他站在江边那块石头上,念她听不懂的句子,衣袍被风吹鼓起来。她当时觉得这个人像山一样。但是现在山还在,他却不在山上了。
屈原开始写《哀郢》的那个清晨,司夜正从溪边走过来。她抬头望了一眼山腰的老松。最高枝上蹲着一只小夜枭,绒毛还没褪干净,歪着脑袋看她。
推开门的时候,他已经摊开了竹简。
司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屈原写得很慢,慢到每一笔都像是在水里划船。她从门口走到案角,把墨锭搁下。窗外竹叶沙沙地响。野狸的小崽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蹲在门口,歪着脑袋往里看。司夜挥了挥手,小家伙转身跑了。
他从九年前的流亡写起。“皇天之不纯命兮,何百姓之震愆?民离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东迁。”司夜听着笔尖划过竹简的声音,知道他在写什么。他写的是他离开郢都的那天。从那天开始,一切都已经注定。
他写到“出国门而轸怀兮,甲之鼂吾以行”,停了一下。司夜问甲之鼂是什么,他说是甲日的清晨。他其实不记得具体日子,只记得那天雾很浓,江面上什么都看不清。船走了很久才出郢都的地界,他在船上回头,什么都看不到。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以后再也不会回去了。
司夜没有接话。她知道这个场景——他在汨罗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也是雾天。
他写到“楫齐扬以容与兮”——船桨都举起来了,船却走得很慢。司夜听到这里,想起他在《涉江》里写过,那时候她问他为什么不往前走,他说水太大了。现在她才知道,九年前他写这两个字。不是水太大,是他不想走。他在用同一个词写两次离开,一次是离开君王,一次是离开故都。
他写到“望长楸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霰”。她知道长楸是郢都的树,他以前教过她。他在另一篇辞里写过,“长楸”后面总是跟着“太息”。看着那些树叹气,眼泪流下来。司夜问他这次也是看着树哭的吗,他说不是,是回头看的时候看不到树了。
他写到“顾龙门而不见”。龙门是郢都的东门。九年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门就再也看不到了。他停笔很久。司夜说九年前你只是看不到了,今天那座城门也没了。他说嗯。她说是同一个门。他说是。司夜说其实你九年前就失去了它,只是今天才知道。
他继续往下写。写到“曾不知夏之为丘兮,孰两东门之可芜”。这两句是很久以前写的,那时候楚国还在,郢都还在,他只是想象有一天宫殿会变废墟、城门会荒芜。现在不是想象了。司夜问怎么把旧句子放进来,屈原说不是放进去的,是那些句子自己回来了。它们本来就是他心里长出来的,从来没有离开过。只是以前写它们的时候,以为是在写最坏的可能。
写到“至今九年而不复”,他搁下笔。九年,他离开郢都九年了。
九年前他离开郢都,以为是暂时的。九年后他在这里,才知道那个清晨,他回头看最后一眼的时候,就已经在写这篇辞的开头了。
最后他写到“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信非吾罪而弃逐兮,何日夜而忘之”。鸟不管飞多远都会飞回老巢,狐狸死的时候头也要朝着山丘。不是他的罪,但他被放逐了。日日夜夜,没有忘记过。
他搁下笔,把竹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