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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郢路 离开汨罗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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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汨罗之后,司夜去了郢都。
城墙塌了大半,城门被火烧过,焦黑的木桩歪歪斜斜地戳在土里。护城河早就干了,河底长满了野草。一个老人在瓦砾堆里翻东西,翻出一片碎陶,看了看,扔了。
她在废墟里站了一会儿。他以前说起郢都的时候,总是说那些楸树、画舫、歌女、来来往往的商船。她没有亲眼见过那些,只在他教的字里见过。
离开郢都之后,司夜顺着人流往南走。路上全是拖家带口的人,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路边,孩子一直在哭。她走过去,蹲下来,歪着头看那个孩子。孩子不哭了,也歪着头看她。她笑了一下,站起来继续走。走了一段,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趴在他母亲的肩膀上,也在看她。
在湖边,她遇到一个采药人。背篓里装满了草药,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说今年泽泻长得不好,根都烂在泥里。司夜说,汨罗那边长得不错。采药人抬头看了看她,问她是不是汨罗人。她想了想,说算是吧。
采药人说听口音不太像。她说,我老师是郢都人。
采药人又问,你老师还在郢都吗。她说没有,他死在汨罗了。
采药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也好,回去也认不得了。
司夜在茶摊歇脚的时候,旁边有个老人在讲楚国的旧事。说庄王的时候问鼎中原,现在完了,连都城都丢了,迁到什么陈城去了。
司夜端着茶碗,忽然问了一句,陈城在哪里。
老人抬头看了看她,说在北边,淮水以北,以前是陈国的故城。司夜问,楚王在那里好吗。老人说,好什么,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躲秦军。陈城那地方四平八阔,无险可守,早晚还要再迁。她问迁到哪里。老人说不知道,也许往东,也许往南,也许往楚国的祖地去——听说有些人提议迁回长沙。
司夜把茶钱搁在桌上,谢过老人。老人摆了摆手,继续喝他的茶。茶摊外面,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路边卖橘子的摊子倒了半边竹筐。她站起来,拢了拢衣襟,往北走去。
司夜抵达陈城时,已是夕阳西下。
她远远看见那座城的轮廓,不禁有些意外——这城墙比她想象中要高大得多。然而走近之后她才发现,城墙上有明显的补筑痕迹,新旧夯土叠压在一起,像一件缝了太多补丁的旧衣裳。
她穿过城门,走进这座楚王的新都。
城内比她预想的要喧闹得多。街市两旁摆满了货摊,南方的鱼干和淮盐、北方的皮革和战马、陈地本地产的黍米和苇席,全挤在一条街上。商贩们用她勉强能听懂的楚地方言吆喝,偶尔夹杂几个北方口音的词。
但喧闹底下压着一层沉沉的疲惫。街上走过的人,有的穿着半旧的官袍,神色匆忙;有的披着不合身的铠甲,脚步沉重。那些拖家带口的难民,和她在郢都城外看到的一样,只是这里的难民已经不再赶路了。他们缩在街角的屋檐下,用包袱垫着坐在地上,既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司夜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抬头。
她在一家茶摊坐下,旁边有人在低声议论。一个老人说,大王现在也知道急了,把老臣庄辛从赵国请回来,天天听他讲治国的事。以前在郢都天天打猎听钟鼓,现在那些谄媚的人全被赶走了。另一个年轻人冷笑一声,说现在才想起收拾,早干什么去了。
司夜在一旁听着,她想起很久以前,屈原在修改《离骚》。她凑上去看了一下,见他写“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她当时已经认识字了,便问他是什么意思。
屈原说,我明明知道直谏忠言会招灾惹祸,想隐忍不语却难舍难割。司夜想了想,说“那你还是说了。”他说“是,还是说了。”她又问“说了之后呢。”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说了之后就被赶出来了。”
她当时觉得这件事说不通。你明知道那些话说了会招祸,你还是说,那你是个糊涂蛋。楚王听了你的话不但不听,还把你赶出来,那楚王也是个糊涂蛋。两个糊涂蛋凑在一起,一个非要说了才痛快,一个死活听不进去。楚王那个糊涂蛋现在想听忠言了,但说忠言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她转身离开茶摊,往城中走去。她要在天黑之前找一处落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