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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怀橘 那天晚上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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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司夜去茅屋,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屋里有人在说话。不是屈原的声音——那个声音很粗,带着外乡口音,语气急促,像是在讲一件不讲出来就不痛快的事。
“白起那个疯子,掘开了河堤,用河水灌了鄢城!水灌进去的时候,城墙根下全是人,跑都跑不及。死了多少?数不清,几十万!水退了以后,尸体把河道都堵了,臭气几个月不散。”
司夜站在窗外,没有进去。屈原没有接话。
那人又说了几句,大概是秦军已经占了鄢,离郢都不远了。说完便告辞,脚步很重,踩在竹叶上沙沙地响,渐渐远了。
司夜推开门。屈原坐在案前,竹简摊开着,上面还是那几行改不完的字。他的手腕搁在案上,瘦得像枯枝。油灯烧残了一盏,他没有去添。
司夜站了一会儿,问屈原鄢在哪里。屈原说在汉水边上,楚国的别都。司夜又问,那你去过吗。屈原说很久以前去过,那里有楚国最好的橘林。司夜没有问橘林还在不在,也没有问那些被水淹死的人里有没有你认识的人。她在窗台上搁了一片竹叶,转身走回竹林。
路过江边那片橘林时,她顺手摘了一个。皮很皱,捏起来硬邦邦的。剥开的时候,酸涩的气味一下子涌上来。她咬了一口,舌尖麻了一下,便随手丢进了江水里。橘子在水面上打了个转,顺着水流漂走了。
第二天晚上她送竹简去的时候,屈原坐在案前,正在写字。她低头看了一眼,不是改旧辞。屈原在抄《橘颂》。抄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竹片里。
她记得屈原很久以前念给她听过——“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她当时不理解什么叫“受命不迁”,屈原说橘树只长在南方,移到北方就会死。现在她懂了。鄢城的橘林大概已经不在了,他在纸上种一棵。
写完最后一行,屈原搁下笔,低头看着竹简上那些字。司夜忽然开口,说鄢城被水淹的时候,那些橘树是不是也死了。屈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树不会死,根还在土里,水退了会再长。但司夜知道,那些种橘树的人不会再回来了。屈原把抄好的《橘颂》搁在案上,墨迹还没干。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司夜回到溪边,野狸蜷在她脚边,尾巴搭在她赤足上。她在竹简上写道:是夜大雨,鄢城橘林尽没。屈夫子抄橘颂一过。
之后几天溪水涨了,淹了常走的路,她得从山腰绕过去。绕了几天,水退了,她又开始每天晚上去送竹简。屈原案上的竹简全部卷起来了,整整齐齐码在案角。那件绣了云纹的袍子叠好放在一边,身上换了件旧的,领口磨得起了毛。他坐在案前,案上什么都没有,手也空着。
司夜把新写的记搁在窗台上。他看了一眼,没有翻开。她也不在意,搁下就回了竹林。
又过了几天。她去的时候,窗台上之前搁的竹简还在原处,没有被翻开过。她拿起来看了看,墨迹还是她搁下时的样子,没有被碰过。她把那片竹简收回去,换了新的搁上去。新的上面写的是:溪水退,石上苔痕新。
有一天晚上她送竹简过去,站在窗外,站了一会儿。屋里亮着灯,没有念辞的声音。以前她来的时候,经常能听到他在屋里念辞——有的是旧作,有的是刚写的句子。他念辞的声音不大,但她站在窗外能听得很清楚。她把竹简搁在窗台上,没有惊动他,转身回了竹林。
回到溪边,野狸的小崽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咬她的笔杆。她把笔举高,小家伙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爬到肩膀上又滑下来。她把笔搁在石头上,小猫还在咬,笔杆上全是小崽的牙印。她看着那支笔,他很久没有拿过它了。
她在当天的记里写了一笔——屈夫子久不作辞。竹简堆案头,日高一日。她把竹简搁进老松的树洞里。树洞里的竹简已经快塞满了,最下面那些笔画歪歪扭扭的,是她初学认字时写的;中间是她写的记;最上面是她最近写的述。她从最上面抽出一片空白的,重新写了一句——鄢城橘林,屈夫子昔年所见。今橘林没于水,屈夫子不复言。
以前她只写她看到的东西,后来学会了写她想到的东西,现在她写的是不再存在的东西。那些不再被提起的句子,那片被水淹了的橘林,那个不再念辞的人。她把这些写下来,因为如果她不写,就没人知道了。
司夜照常去送竹简。茅屋的门开着,屋里没有人。案上空了,竹筐还在墙角,盖子敞着,里面的竹简码得整整齐齐。
她站了一会儿,把新写的竹简搁在案上,转身出去,沿着往江边的路走。他走不远,果然在老松下面。他仰着头,看着树上的什么。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这只夜枭在这很多年了。我来汨罗的第一个秋天,它就蹲在这棵松树上。”
司夜说那不是同一只,这只是第三代了。
屈原沉默了一会儿,说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那天晚上她又去送竹简,推开门的时候,屈原正在点灯。火镰打了几下才打着。
他把灯放好,抬头看到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司夜把新写的记搁在窗台上。搁下便在一旁坐了下来。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翻她的记了。前几天搁的还在原处,叠成一摞。她不问他为什么不翻,也不问他今天身体好些没有。
“今天溪水退了。”司夜说。他点了点头。她又说石上的苔痕被水泡了几天,颜色比平日更深。他说那是水苔,水退了就会长出来。司夜说她以前不知道水苔和水有关,以为苔痕是石头自己长出来的。屈原说苔是水养的,水走了苔就枯了。她想了想,说那苔和橘树不一样,橘树不会走,苔跟着水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读过《橘颂》了。”
“你教我的。”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窗外竹叶沙沙地响,风比刚才大了些。他把灯往案角挪了挪,挡住风口。
那天晚上她没有在记里写这些。她写的是:屈夫子言苔为水养,水去则苔枯。
之后几天,屈原没有离开茅屋。司夜每天晚上去送竹简,他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了。醒着的时候他会翻她搁在窗台上的记。她最近写的都是一些很小的东西——溪水退了,石上苔痕深碧;野狸产子,小崽能自行猎食;月亮很圆,照得溪水泛银色。他不评论,只是看完之后把竹简搁回原处。
有一天晚上司夜去的时候,案上多了一卷摊开的竹简。不是她的记,是他写的。只有几行。字迹很淡,笔锋也不如从前稳。
“余病且老,不复能作辞。昔者所录,尽付溪边石上人。”
司夜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他叫她山鬼的那个晚上,那时候她还不会握笔。
司夜把竹简放下,抬头看他。他靠在案边,闭着眼睛。她以为他睡着了,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睁眼,转身正要出门。
“你那卷字帖还在吗。”
司夜回过头。他仍然闭着眼睛
“在。”司夜说。在老松的树洞里。
“收好。以后有人问你的字是谁教的,就说是屈原。”
司夜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把他案上散落的竹简一一卷好,码整齐。那件绣了云纹的袍子搭在椅背,她拿起来叠了一遍,他以前叠得很整齐,现在叠不动了。她把叠好的袍子放到案边,转身出了茅屋。
回到溪边,她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溪水还是那样流。她在竹简上写道:屈夫子病,手不能书,犹为余作绝笔。她把“绝笔”涂掉,改成“犹为余书数字”。
几天后的傍晚,屈原出现在溪边。不是来给她送东西,是来坐坐。他坐在她写字的那块石头上,看着溪水从山腰流下来,绕过那块凹了半寸的石头。那些鱼已经认识她了,每天都穿过她的脚踝,不紧不慢,像在巡查自己的领地。今天没有她浸在水里的脚,它们只在石边转了几圈,便游散了。
“你很久没有去江边了。”他说。
“你也很久没有去了。”她说。
屈原点了一下头。过了很久,他说:“江边那块石头,还在吗。”
“在。”她说。司夜前段时间路过的时候还看到。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