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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赐婚 李恩年醒来 ...

  •   李恩年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窗外的天光透进纱帐,带着六月清晨特有的清润。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枕侧——没有一点褶皱,像是根本没有人睡过。
      他躺了一会儿,起身披了件外袍,推开门。
      贺安正站在廊下,低声吩咐一个小太监做什么事。听见门响,他转过头,快步走过来。
      “殿下醒了。”
      李恩年点了点头,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他什么时候走的?”
      “卯时六刻。”贺安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萧将军走的时候殿下还在睡,他没有惊动殿下。”
      李恩年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拿点吃的到书房。”他说。
      贺安应了,转身去安排。
      ……
      李恩年在书房坐了一整天。
      桌上的折子堆了两摞,阅过的在左边,没阅的在右边。他一本一本翻过去,朱笔在折子上留下零星的圈点——他没有批的权,只能看,只能在边上注几个字,然后原样封好,等着内侍来收走。
      窗外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光线从白变黄,又渐渐暗下去。
      贺安中间进来添了两次茶,换了一次灯芯。他看了一眼李恩年面前那摞“已阅”的折子,又看了一眼高几上的自鸣钟,没有说话,退了出去。
      酉时三刻,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殿下。”贺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有一封信,是宫里送来的。”
      李恩年放下朱笔。“进来。”
      贺安推门而入,手里托着一封封着火漆的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盖了一个内廷的印戳。
      贺安低声道:“是皇上打算定太子妃人选的事。”
      李恩年接过去,拆开,抽出里面的纸。
      纸上是工工整整的馆阁体,列着五个名字。
      最上面一个,用朱笔圈了。
      沈蘅——德妃侄女,三皇子李明安的表妹。
      往下是四个名字:户部侍郎之女周氏、工部侍郎之女郑氏、翰林学士之女王氏、禁军副统领之妹赵氏。每个名字后面都附了简短的家世说明,字不多,但信息齐全——父亲任何职,家中几口人,与朝中各派的关系,写得清清楚楚。
      李恩年看完,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
      户部侍郎管钱粮,工部侍郎管工程,翰林学士管舆论,禁军副统领管宫城守卫——四个位置,四个要害。皇帝把这四个人的女儿和沈蘅放在一起,看似给了选择,实则朱笔圈的是沈蘅。
      德妃的侄女。三皇子的表妹。放在他东宫的眼线。
      李恩年把信折好。
      “贺安,替我送一封信出去。”他说,“给萧将军。”
      ……
      萧逐风收到信的时候,正在校场上练刀。
      他看完那封信,把纸折了两折,塞进怀里。赵青临站在旁边。
      “赵青临。”
      “在。”
      “去查一个人。”萧逐风说,“沈蘅。德妃的侄女。”
      赵青临没有多问,领了命,转身走了。
      不到第七天,赵青临回来了。
      萧逐风正在营帐里擦刀,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说。”
      赵青临从怀里取出两张纸,摊在桌上。
      “沈蘅,今年十七,德妃兄长的独女。两年前,她有一个青梅竹马的邻居哥哥,叫顾言之。两家住对门,从小一起长大。”赵青临顿了顿,“两年前,顾言之被德妃以‘行为不端’为由发配岭南。但据查,他只是和沈蘅在花园里说了几句话,被德妃撞见了。”
      萧逐风的刀停了一下。
      “发配岭南之后呢?”
      “在岭南那边活得不太好。”赵青临说,“德妃打过招呼,当地官员不敢给他好差事,一直在做苦役。”
      萧逐风放下刀,拿起那两张纸又看了一遍。
      “沈蘅的父亲呢?”
      “沈文渊,三年前被贬出京,名义上是‘年老体衰乞骸骨’,实际是德妃在皇帝耳边吹了风,说他‘教女无方’。沈文渊走后,沈蘅就一直住在德妃眼皮底下,格外安静。”赵青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安静得不太正常。”
      萧逐风看完,把纸折好,塞进信封。
      “送出去。”他把信封递给赵青临,“给殿下。”
      ……
      李恩年收到信,他看完那两张纸,沉默了很久。
      青梅竹马。花园说话。被德妃撞见。发配岭南。
      父亲被贬。孤身一人。住在德妃眼皮底下。格外安静。
      他把信收好,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正绿得发亮。
      他想起萧逐风。那个人等了十五年。
      十五年的分量,他到现在才掂出一点。
      ……
      赐婚的事,比李恩年预想的更快。
      朝会上,礼部尚书出列,以“东宫已半年无太子妃,于礼不合”为由,奏请为太子选妃。奏折上附了五个名字,排在第一的便是沈蘅。
      礼部尚书念完奏折,皇帝淡淡说了一个“准”字,又道:“礼部择日拟旨,送去东宫便是。”
      没有问太子的意见。
      没有人觉得需要问太子的意见。
      李恩年站在朝堂上,垂着眼,姿态恭顺。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意外,没有抗拒,甚至没有一丝不悦。
      李恩年微微躬身,没有说话。
      周围的朝臣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一个没有实权的太子,娶谁不是娶?德妃的侄女也好,谁的女儿也好,不过是后宫里多一个女人罢了。
      散朝的时候,李恩年是最后走出太和殿的。
      他走得不快不慢,朝服的下摆扫过汉白玉的石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贺安从廊下迎上来,跟在他身后。
      出了宫门,李恩年抬起头。
      萧逐风站在宫门外的一棵槐树下,穿着那身玄色的劲装,腰背挺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李恩年身上。
      李恩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四周——来来往往的朝臣、侍卫、太监,到处都是眼睛。
      他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了一下远处。
      萧逐风读懂了他的意思。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一座小亭子。
      那座亭子建在宫墙外的一片空地上,四周围着几棵梧桐树。六月中旬梧桐花开得正盛,紫白色的花朵层层叠叠地缀在枝头,把整座亭子笼在一片浅紫色的云雾里。
      贺安留在亭外,背对着他们,目光扫视着四周。
      李恩年踏进那片梧桐花林。
      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他抬起头,看见萧逐风站在亭子的台阶上,逆着光,身形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他的领口依然敞着——似乎已经不打算在李恩年面前好好穿衣服了。
      李恩年收回目光,走上台阶。
      “赐婚的事,定了。”他说,声音很平,“是沈蘅。”
      萧逐风点了点头。“我已经查过了。”
      “顾言之的事,”李恩年顿了顿,“你那边能捞人吗?”
      “能。”萧逐风说,“我爹在岭南有些旧部,虽然年头久了,但情分还在。捞一个人出来,问题不大。”
      李恩年沉默了一会儿。
      “沈蘅那边,”他说,“我会找机会和她谈。”
      萧逐风没有接话。
      李恩年抬起头,想看他一眼——却发现萧逐风正看着他,目光定定的。
      “怎么了?”李恩年问。
      萧逐风没有回答。
      他就那么看着李恩年,看着梧桐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李恩年的发冠上,落在他的肩头。阳光穿过花枝,在他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李恩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说什么——
      萧逐风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很轻很慢。指尖触到李恩年发冠上的那片花瓣,轻轻拈起。
      花瓣在他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
      “殿下,”萧逐风说,声音很低,“好看。”
      李恩年不知道他说的是花,还是人。
      他偏过头,避开萧逐风的目光。
      “我该回去了。”他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
      萧逐风没有拦他。他收回手,将那枚花瓣拢在掌心,退后一步,让开了路。
      李恩年从他身边走过,衣角带起一阵风,拂过萧逐风的手背。
      走出三步,他停了一下。
      “顾言之的事,”他没有回头,“你看着办就行。”
      说完,他走了。
      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朝服的下摆在风中翻飞,带起几片落在地上的梧桐花瓣。
      萧逐风站在亭子里,目送他的背影穿过那片花林,越走越远。
      李恩年从花林里走出来,到贺安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回吧。”他说。
      贺安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没有回头。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宫墙根下的甬道,慢慢走远了。
      亭子里,萧逐风还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梧桐花瓣已经被体温捂得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起,颜色还是好看的浅紫。
      他把花瓣拢进袖中,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京郊大营在东,东宫在东南。
      ……
      第二日,辰时。
      李恩年正在书房阅折子,门外传来贺安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高公公来了。”
      李恩年手中的笔顿了一下。高德茂——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
      “请。”
      李恩年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出书房。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香案。高德茂一身绛紫色圆领袍,头戴幞头,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抬着两只系了红绸的木箱。
      见李恩年出来,高德茂微微躬身,脸上挂着那种太监特有的、看不出温度的笑。
      “太子殿下,接旨吧。”
      李恩年走到香案前,跪下来。
      高德茂展开圣旨,声音尖而不高,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
      “……太子年已弱冠,东宫久虚,实为朝廷之虑。今有沈氏蘅,德妃之侄女,毓秀名门,温婉端淑,堪配储贰。特赐婚于太子,择吉日完婚。钦此。”
      李恩年听完,微微俯身,双手举过头顶。
      “儿臣领旨。”
      高德茂把圣旨交到他手里,又示意小太监把两只木箱抬上来。
      “这是皇上和德妃娘娘给太子妃的见面礼。”高德茂笑着说,“德妃娘娘说了,蘅儿是她看着长大的,往后进了东宫,还望殿下多多照拂。”
      李恩年点了点头。“有劳公公转告德妃娘娘,本宫会的。”
      高德茂又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带着人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恩年捧着那卷圣旨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明黄的绢帛上,墨迹工整,字字端庄。沈蘅。德妃的侄女。放在他东宫的眼线。
      他把圣旨递给贺安。
      “收起来吧。”
      ……
      当夜,亥时。
      李恩年已经换了寝衣,坐在床上翻一本旧书。烛火跳了两下,窗棂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风。
      他没抬头。
      窗子从外面被推开了,一个人影翻了进来,落地无声。萧逐风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束腰窄袖,头发扎得紧实。
      他没有走门。
      李恩年翻了一页书。
      “有门不走,非要翻窗。”
      萧逐风站在窗边,没有往床边走。他看着李恩年,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温柔的、带着笑的注视,像是有什么压在胸腔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听说今天圣旨到了。”他说。
      “嗯。”
      “沈蘅。”
      “嗯。”
      萧逐风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要成婚了。”他说。声音不大,但那个“殿下”两个字咬得有些重。
      李恩年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萧逐风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腰间的刀柄,又松开了。
      “我在想,”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以后我再来东宫,是不是要提前递帖子了。”
      李恩年看着他。
      烛光把萧逐风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表情还是那种轻松的、无所谓的样子,但李恩年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蘅进东宫,是德妃的眼线。”李恩年说,“你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我不会碰她。”
      “我知道。”萧逐风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发紧。
      李恩年合上书,放在床头。
      “那你在吃什么醋?”
      萧逐风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他没有在吃醋,他只是在陈述事实,只是在担心以后见面不方便,只是在……
      他闭上了嘴。
      李恩年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不算是笑,但也不是没有。
      “过来。”
      萧逐风站在原地没动。
      “殿下,”他说,“我现在过去,可能就不想走了。”
      “你哪次想走过?”
      萧逐风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看着李恩年,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迈开了步子。他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李恩年的寝衣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和他昨天在亭子敞开领口的穿法是两个极端。萧逐风的目光在那截领口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沈蘅的事,”萧逐风说,声音恢复了正事该有的语气,“顾言之那边我已经让人动了。岭南到京城,快马要走二十多天。人到了,你再见沈蘅。”
      “嗯。”
      “殿下打算什么时候见她?”
      “成婚之前。”李恩年说,“她会来找我的。”
      萧逐风点了点头,沉默了。
      烛火又跳了一下,灯花爆开,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
      “殿下的肩上,”萧逐风忽然说,“又落花了。”
      李恩年偏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肩膀——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发现萧逐风正看着他,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骗你的。”
      李恩年的表情没有变,但耳朵红了。
      萧逐风看着那只泛红的耳朵,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伸过去,在离李恩年耳朵还有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殿下,”他说,声音很低,“我能碰一下吗?”
      李恩年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偏过头,把那只耳朵藏进了头发里。
      萧逐风的手停在半空,终于还是没有落下去。
      他收回手,站起身来。
      “我该走了。”
      “嗯。”
      “明天还来。”
      “嗯。”
      萧逐风走到窗边,翻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殿下,”他说,“沈蘅进东宫之后,我是不是不能在正殿过夜了?”
      李恩年拿起那本旧书,重新翻开。
      “你能不来就不错了。”
      萧逐风笑了一下,翻身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
      窗子没有关。
      夜风灌进来,带着六月夜晚特有的温热。李恩年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书,半天没有翻一页。
      过了很久,他才起身去关窗。
      窗台上落了一片梧桐花瓣。
      浅紫色的,和昨天萧逐风从他发冠上拈走的那片一样。
      李恩年看了片刻,没有拂掉,关上了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7章 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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