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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养伤 持续半个月 ...

  •   持续半个月的春猎落下帷幕。
      皇帝圣驾回宫,留下太子李恩年代行春耕视察之责。这是父皇的意思——让太子“体察民情,抚慰农桑”。
      李恩年没有异议。
      视察那日,天刚蒙蒙亮他便起了。换了身藏蓝色常服,裤脚扎进靴筒,贺安提了食盒跟在后头,里头装着一壶温水、两块干饼。
      官道上露水重,马车碾过去,留下两道湿漉漉的车辙。
      三月中的清晨还带着凉意。贺安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东宫的马车略显陈旧,但贺安赶得稳。
      马车走了半个时辰,在柳沟村口停下。
      柳沟村不大,几十户人家,黄土夯的墙,茅草盖的顶。村口一棵老槐树,树下站着几个人,打头的便是村长周守正。
      周守正五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腰板挺得笔直,见太子车驾到了,领着几个老农跪下磕头。
      “草民周守正,携柳沟村村民,叩见太子殿下。”
      声音洪亮,跪得干脆利落。
      李恩年下了车,走过去,弯腰扶他。
      “周村长不必多礼。”
      “今年的秧苗如何?”他问,一边往田埂上走。
      周守正跟在他身侧,弯着腰,笑得一脸褶子:“回殿下,雨水足,秧苗好,今年的收成该是不错的。草民已经问过几家老农,都说种子壮实,没出什么毛病。”
      “种子从哪来的?”
      “官田的种子库。每年开春,县里统一发下来的。”
      李恩年点了点头,又问了赋税几成、有没有人收额外的份子。周守正答得圆滑——该交的都交了,不该交的“草民替乡亲们挡了”,至于谁的人来收的,他笑着打哈哈,说是“一些闲人,草民也搞不清楚来路”。
      李恩年没有再追问。
      周守正领着他看了几块长势好的田,又召了几个老农来问话。老农们答得磕磕绊绊,显然是提前被教过的,但说的数字和周守正对得上,没什么大毛病。
      视察结束时,周守正又跪下来磕头。
      李恩年上了马车,车帘落下。
      马车调头,沿着来路往回走。
      贺安坐在车辕上赶车,一手挽缰,一手按着腰间的刀柄。
      二十名东宫侍卫前后护卫。萧逐风骑着那匹黑马,走在马车左侧——他特意求来的。
      他今日没有穿甲,换了一身玄色的劲装,腰背挺得笔直,手搭在缰绳上,姿态松弛,目光却在路两旁的林子里来回扫视。
      “萧将军。”
      窗帷掀开一角,李恩年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臣在。”萧逐风策马靠近车窗。
      “方才在村里,你觉得那个村长如何?”
      萧逐风想了想。“腰太直。跪得太干脆,起得太利索。真在乡下跪了多年的老头,膝盖不是那样的。”
      窗后面沉默了片刻。
      “还有呢?”
      “他还看了臣一眼。隔着二十步远,看的是臣腰间这块令牌。”萧逐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银令,“一眼就认出这块令牌的人,不是普通农人。”
      “嗯。”李恩年的声音低了下去。
      马车继续往前。
      官道在一片矮树林间拐了个弯,路面变窄,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贺安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萧逐风。
      萧逐风也感觉到了。
      太安静了。
      “停。”萧逐风抬手。
      马车停下。
      他调转马头,走到马车前方,目光扫过两侧的树林。
      右侧的树冠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金属的反光。
      “有刺客——!”
      他话音未落,一枝箭从右侧树林里破空而至,直奔车窗。
      萧逐风没有犹豫。他猛地纵马侧身,整个人从马背上斜扑出去,右肩撞上马车的外壁,身体横在车窗前——
      那枝箭钉进了他的左后肩。
      箭头没入皮肉,没有贯穿,尾羽在外头颤着,血顺着箭杆往下淌,把玄色的劲装洇出一片暗色。
      萧逐风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他没有倒下,左手抓住车辕稳住身体,右手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刀。
      “护车——!”他低吼了一声。
      二十名侍卫迅速合拢,盾牌在外,刀锋朝内,把马车围成铁桶。贺安翻身下车,拔刀挡在车门前。
      林中又飞出几枝箭,都被盾牌挡住了。
      萧逐风靠坐在车门边上,左后肩的箭伤还在往外冒血,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但握着刀的手没有松。
      车门从里面被掀开了。
      李恩年探出半个身子,一眼就看见了萧逐风肩上的箭。
      “萧逐风——!”
      他伸手去扶,萧逐风侧了侧身。
      “没事。”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嘴唇已经白了,“殿下别出来。”
      “你中箭了。”李恩年的声音很硬,手伸过去按住了萧逐风的右肩,“让我看看。”
      “现在还不行。”萧逐风摇了摇头,目光始终盯着右侧的树林,“殿下回车里。”
      李恩年没有松手。他偏过头,对贺安说:“把人追到,留活口。”
      贺安应了一声,点了十个人,从左侧绕进树林。刀兵相接的声音从林深处传来,稀稀落落响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安静了。
      贺安一身是血地从林子里走出来,摇了摇头。
      “跑了三个,死了七个,没抓到活口。”
      李恩年没有追问。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萧逐风肩上。那枝箭还插着,血已经流到了腰带上。
      “最近的落脚处在哪?”他问贺安。
      “往前三里有个村子,村口有一间闲着的窝棚,能挡风。”
      “去那里。大夫呢?”
      “沈大夫跟着车队的,在后面那辆马车上。”李恩年点了点头。
      他扶着萧逐风没有受伤的右臂,把他从车门边拉起来,让进车厢里。
      “你身上有血——”
      “我有眼睛。”李恩年打断他,把他按在座位上,自己坐到对面,“别说话了。”
      萧逐风闭上了嘴。
      他看着李恩年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泛白,在微微发抖。
      抬起头,对上李恩年的目光。那双眼底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愧意。
      ……
      窝棚在村口,原是守田人歇脚的地方,黄土墙,茅草顶,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贺安带人收拾了一下,腾出一块干净地方,铺了两层毡子。
      沈大夫被叫来了。
      她提着一只半旧的药箱,走进窝棚时面色如常,对满地的血和简陋的环境没有多看一眼。她看了萧逐风肩上的箭伤,皱了皱眉,净了手,开始处理。
      “将军,忍着点。”
      萧逐风嗯了一声。
      沈大夫先把箭杆剪断,然后用银制镊子夹住箭头,一用力,拔了出来。萧逐风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但身子一动不动,右手死死抓着膝盖。
      沈大夫手法极快,清创、上药、止血、包扎,一气呵成。
      “箭头没有毒,也没伤到骨头。”她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但失血不少。将军底子好,养一个月就差不多了。这条胳膊这几天别动。”
      萧逐风点了点头,脸色还是白的。
      沈大夫看了李恩年一眼,问道:“殿下可有受伤或不适?”
      李恩年摇了摇头:“无碍。”目光却一直停留在萧逐风的伤口处。
      沈大夫点点头,提起药箱出去了。
      窝棚里只剩下两个人。
      李恩年蹲下来,看着萧逐风肩上那层白布上渗出一小片淡红。
      “怪我。”他的声音有些哑,“不让你跟来就好了。”
      萧逐风摇了摇头。“怎么能怪你。”他顿了顿,“再说了,我这不是也没什么大事。如果我不来——”
      他停了一下。
      “你受伤了怎么办?”他的声音轻了下去,看着李恩年的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灼热。
      李恩年躲开了他的眼睛,起身坐在了他旁边。
      窝棚外头,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
      贺安在外头点了火把,橘红色的光从棚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短短的影子。
      “殿下,”萧逐风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臣想问殿下一件事。”
      “说。”
      “七岁那年,殿下还记得吗?”
      李恩年没有立刻回答。
      萧逐风偏过头,看着李恩年的侧脸。火把的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记得。”李恩年说。
      萧逐风怔了一下。
      “殿下……记得什么?”
      “银杏树。”李恩年的声音很轻,“窗棂后面探出一个脑袋。衣服上有土,头发有点乱,眼睛很亮。他说他叫萧逐风,从朔州来,想骑马,不想念书。”
      萧逐风觉得嗓子眼儿堵得慌。
      “殿下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李恩年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等过臣?”
      “等过。”李恩年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没等到。”
      萧逐风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李恩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以后私下别称‘臣’了。”声音不大。
      萧逐风愣住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好。”他说。
      ……
      第二天萧逐风是被抬上马车的。
      不是因为不能走,是因为李恩年不许他走。
      “你左肩伤了,再骑马是想废了这条胳膊?”李恩年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那种语气——不是商量的语气。
      萧逐风躺在车厢里,身上盖着李恩年的外袍,闻着皂角和檀木混在一起的气味。贺安坐在辕侧,马车吱吱呀呀地往前走。萧逐风偏过头,看见李恩年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本没阅完的折子。
      马车进了城,直奔东宫。
      贺安提前差人回去报了信,太子遇刺的消息传得很快,东宫的执事太监早早就把寝殿收拾了出来。
      萧逐风被安排在正殿的寝殿。
      不是偏殿,不是客房,是太子自己的寝殿。
      “殿下,”萧逐风看着那张铺着明黄被褥的大床,皱了皱眉,“我住这儿,不合适。”
      “我说合适就合适。”李恩年头也不回,正指挥着人把萧逐风的物品搬进来,“你替我挡了箭,我让你住我的寝殿,谁有意见?”
      贺安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萧逐风张了张嘴,最终闭上了。
      他不是不想住。他是怕住久了,就不想走了。
      ……
      三天后,萧逐风能在屋里走动了。
      五天后,他能用左手慢慢端碗了。
      第七天,他已经能在院子里慢慢地走一圈,只是左臂还不太敢用力。
      这七天里,李恩年来得很勤。
      阅折子的时候来,用膳的时候来,连睡前都要来看一眼。有时候带着贺安,有时候一个人。来了也不多说话,把药放下,把被角掖好,坐一会儿,问一句“还疼不疼”,就走了。
      萧逐风起初还客气几句,后来就不客气了。
      “殿下,”第八天晚上,他叫住正要离开的李恩年,“我想吃荷花酥。”
      李恩年脚步顿了一下。“贺安——”
      “不是外面的。是你桌上那碟。”
      李恩年沉默了片刻。
      那碟荷花酥是贺安从宫里领的,太子份例。他每天吃两块,不多不少。
      他转身走回桌边,把那碟荷花酥端过来,放在萧逐风床头的矮几上。
      萧逐风用左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你每日都吃这个?”
      “嗯。”
      “我以后每日都来吃。”
      李恩年看了他一眼。
      “好。”
      ……
      第二十七天。
      萧逐风的左肩已经能小幅活动了,沈大夫来换药时说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就能正常骑马。
      这些天他几乎把东宫当成了家。早起在院子里练剑——左臂还不太敢用力,就练右手,招式歪歪扭扭的,但虎虎生风。李恩年在书房阅折子的时候,他就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偶尔去厨房要一碗热汤,端到书房门口,敲两声门。
      “殿下,该歇了。”
      李恩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进来?”
      “我今日进了三回了,”萧逐风说,“怕你嫌我烦。”
      李恩年低下头,继续阅折子。
      “进来。”
      萧逐风端着汤走进来,放在桌角,然后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拿起一本兵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殿下,”他说,“我在东宫住快一个月了。”
      “嗯。”
      “外面的人怕是已经传遍了。”
      “传什么?”李恩年头也不抬。
      “传太子殿下把我养在东宫,日日同食同寝,关系匪浅。”
      李恩年的笔尖顿了一下。
      “你怕?”他问。
      “我不怕。”萧逐风的声音很轻,“我怕你怕。”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李恩年放下笔,抬起头,看着萧逐风。
      他的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他的左肩还缠着布条,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
      李恩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萧逐风靠在椅背上,看着李恩年低头阅折子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箭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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