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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真情 春猎的场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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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猎的场地设在城西的鹿鸣苑,依山傍水,地势开阔。皇帝携百官在最高处的高台就座,皇子们按序分列两侧。
东宫的帐篷被安排在皇帝主帐的侧方,位置不算偏,但里面的布置简单到了敷衍的地步。一榻一桌一椅,连个屏风都没有,地上铺的毡子也是最薄的那种,踩上去硬邦邦的,寒气直往上冒。
贺安掀开帐帘,目光扫了一圈,脸色沉了下来。
“殿下,这布置——”
“挺好。”李恩年打断他,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环顾了一圈,语气平淡,“该有的都有了。”
贺安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殿下不是真的觉得“挺好”。
殿下只是在说——没关系,我习惯了。
下面的人不敢把太子安排在太差的位置,毕竟是太子,但也不愿意用心布置。太子的差事,办了就行,办成什么样,没人会在意。给差了怕落人口实,给好了又不甘心。于是就给了这么一个“面子到位、里子没有”的地方。
李恩年似乎完全不在意。他拿起桌上那盏粗陶茶碗,看了看,又放下了。
贺安见状,拎起茶壶准备倒茶。
“不必了。”李恩年抬手拦住他,语气平淡,“我不渴。”
贺安沉默了片刻,把茶壶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那声音还没落尽,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了。
“殿下。”
李恩年抬起头。
萧逐风站在帐外,一身银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手里托着一只食盒,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猎场简陋,怕殿下用不惯这边的吃食,”他把食盒递过来,“臣让人备了些点心。不值什么,殿下若是不嫌弃——”
“萧将军客气了。”
李恩年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接。
两人对视了片刻。
贺安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一根柱子。
“放下吧。”李恩年终于开口。
贺安立刻上前,接过食盒,放在桌上。
萧逐风弯了弯唇角:“殿下今日参加围猎吗?”
“看情况。”
“臣今日负责护卫北面的林子。”萧逐风说这话的时候,手搭住刀柄,指尖来回摩挲,“那边猎物少,也清静。殿下若是有兴致,不妨往北走走。”
他说完,朝李恩年微微一拱手,转身离开了。
贺安看了李恩年一眼。
李恩年的目光落在那只食盒上,停了一会儿,才拿过来,打开。
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桂花糕、莲子酥、枣泥饼。
旁边还有一只小瓷瓶,里面装着温热的牛乳。
李恩年看着那只瓷瓶,怔了一瞬。
他小时候很少能喝到牛乳。母后忽视他,宫里的奴才们也拜高踩低,东西向来是先紧着别人,剩下的才轮到他。
太医说多喝牛乳能长个子。他没喝到,就没长起来。
如今他站在萧逐风面前,要微微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而那个人——高大、挺拔、像一堵墙。
李恩年收回思绪。
萧逐风不知道这些,他是……碰巧带了?还是专门准备的?
李恩年垂下眼,把那瓶牛乳拿起来,握在手里,温热的,透过瓷瓶传到掌心,暖暖的。
他拧开瓶塞,喝了一口。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他慢慢嚼着,看向了北边的方向。
萧逐风刚才说——北面的林子,清静。
……
围猎的号角声在午时吹响。
李恩年骑着一匹温顺的枣红马,沿着林间小道往北走。
贺安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把弓——那是太子仪仗用的弓,精美却没什么力道。
“殿下,咱们真往北走?”贺安左右张望了一下,“这边没什么人。”
“嗯。”李恩年没有解释。
他只是想起了萧逐风那句话——“殿下若是有兴致,不妨往北走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听他的。
林道越走越深,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
远处隐约传来围猎的喧闹声,但传到这片林子里时,已经只剩下模糊的嗡鸣。
“殿下,”贺安忽然压低声音,“前面有人。”
李恩年勒住马。
前方的林间空地上,萧逐风正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似乎在系马鞍。
听到马蹄声,他回过头。
看见李恩年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殿下来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草屑,嘴角弯起,“臣说这边清静,殿下果然来了。”
李恩年看着他,没有接话。
萧逐风也不在意,牵过自己的黑马,走到李恩年身侧。
“殿下骑马,臣走路。殿下想去哪儿,臣便陪到哪儿。”
“你不去围猎?”
“臣今日的任务,是护卫北面的林子。”萧逐风说,“殿下来了,臣的差事才算开始。”
这话说得……有点让人误会。
贺安在后面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但李恩年没有说什么,他轻抖缰绳,沿着林间小道继续往前走。
萧逐风牵着马,跟在他身侧。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一明一暗。
谁都没有再开口。
但那条林间小道上,多了一串并行的脚印。
……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李恩年忽然勒住了马。
“萧将军。”
“臣在。”
“三个月前,”李恩年没有看他,目光望向前方的树林深处,声音很轻,“你在白云寺,做什么?”
萧逐风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没想到,李恩年会直接问。
直接到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试探。就这么……问了。
萧逐风沉默了片刻。
“殿下查到什么了?”他问。
“我问你。”李恩年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不是我查到了什么。是你,三个月前,在白云寺,做什么?”
林子里很安静。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萧逐风看着李恩年的眼睛。
“敬香。”他说。
“敬谁的香?”
“太子妃的。”
李恩年盯着他,没有说话。
“臣听说殿下在白云寺为太子妃供灯,”萧逐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便去上了柱香。”
“你认识她?”
“不认识。”
“那为什么要去?”
萧逐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尖上的泥土,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恩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殿下会去。”萧逐风终于开口,抬起头,“臣知道殿下会去。”
这一次,换成李恩年沉默了。
“臣三个月前就见过殿下了,”萧逐风的声音很轻,“只是殿下没有看见臣。”
他顿了顿。
“臣在偏殿的角落里,站了一整天。”
“看着殿下跪在香炉前。”
“看着殿下站起来。”
“看着殿下离开。”
“然后臣才走。”
林间一时静了下来,只剩风掠过枝叶的轻响。
李恩年握着缰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萧逐风,”他叫了他的全名,“你到底想要什么?”
萧逐风转头看着他。
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很干净的、纯粹的认真。
“臣想要殿下,”他说,“记得臣。”
李恩年怔住了。
“等殿下记得臣了,”萧逐风弯起唇角,笑了一下,“臣再告诉殿下,臣还想要什么。”
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扁木匣子。
木匣陈旧,边角磨得莹亮,看着已有不少年头。
他打开盖子,递到李恩年面前。
里面躺着一根干枯的狗尾巴草,茎秆上缠着一条微微褪色的红绳。
李恩年的瞳孔骤然紧缩:“你——”
“臣七岁那年来过上京,”萧逐风说,“在一间书院里,见过一个穿月白袍子的男孩。”他笑了笑。
“那个男孩给了臣手腕系上了编织红绳,和一根狗尾巴草,说‘好看’。”
李恩年垂眸看着这条红绳,那是他的,是他亲手缠上去的。
“你——”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一直没有丢?”
“丢过,”萧逐风诚实地说,“又找回来了。”
他把匣子往李恩年面前递了递。
“殿下的东西,臣替殿下保管了很多年。”
“现在,物归原主。”
李恩年伸出手。
他的指尖碰到那匣子的时候,碰到了萧逐风的手指。
萧逐风没有躲。
李恩年把那匣子拿过去后,萧逐风收回了手,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站好。
“殿下,”他说,“臣的职责是护卫京城。”
“殿下在京城一日,臣便护一日。”
“殿下在京城一年,臣便护一年。”
“殿下若是愿意——”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臣可以护殿下一辈子。”
风穿过树林,吹动了李恩年的衣角。
他握着那扁木匣子,指节泛白。
“萧逐风,”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萧逐风说,“臣说的是真心话。”
“你知不知道,这些话如果被别人听到——”
“臣知道。”萧逐风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一丝犹豫,“所以臣选在这里说。”
“这里没有别人。”
他的目光落在贺安身上,又收回来。
“只有殿下,和臣。”
李恩年闭了闭眼。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的波澜已经平息了大半。
他把那扁木匣子小心地收好。“回吧。”他说,“围猎要结束了。”他调转马头,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萧逐风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李恩年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道的转弯处。
贺安走在最后面,经过萧逐风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萧逐风一眼,没有说话,便快步跟了上去。
林间空地上,只剩下萧逐风一个人。
他站在阳光里,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