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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春猎 三天后,贺 ...

  •   三天后,贺安再次走进书房时,手里多了一封信。
      “殿下,”贺安将信放在案上,声音压得很低,“属下查到了萧将军三个月前去白云寺的事。”
      李恩年放下手中的笔,抬眸看了他一眼。
      “说。”
      “三个月前,白云寺。”贺安顿了顿,“殿下为宋姑娘供灯的那天,萧将军确实也在寺里。”
      李恩年没有说话。
      “他不止在。”贺安的声音更低了,“属下查了那天的香客记录,萧将军是清早到的,比殿下早了两个时辰。他在寺里待了一整天,直到殿下离开之后,他才走。”
      李恩年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他在寺里做了什么?”
      “登记的是‘敬香’。”贺安说,“但属下问过寺里的僧人,那天萧将军没有进大殿敬香,一直在偏殿。就是……”他顿了顿,“殿下在的那间偏殿。”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李恩年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没有拆。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短促,像听见了什么荒唐话。
      “所以他三个月前就在了,”他说,“三天前又在。”这根本就不是巧合。
      “殿下,”贺安的声音透出一丝犹疑,“属下还查到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萧将军三个月前去白云寺之前,曾经托人打听过殿下的行踪。”贺安说,“他找的是东宫一个洒扫的小太监,给了银子,问殿下那几日会不会出宫。”
      李恩年的手指停住了。
      “哪个小太监?”
      “叫小顺子。属下已经问过了,他说当时以为不是什么大事,就说了。”
      “人呢?”
      “关在柴房。等殿下发落。”
      李恩年点了点头,没说怎么发落。
      他拿起那封信,拆开,抽出里面的纸。
      纸上的字迹工整,是贺安的笔迹。密密麻麻写着一件事——萧逐风三个月前在白云寺偏殿,做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几乎没有,他就是站在那里,一整天。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和他说话。他从清晨到日暮。
      李恩年把信看完,放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将纸边卷起又松开。
      一个素不相识的将军,他在想什么?他图什么?
      “贺安,”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一个人图你什么,才会去做一件永远不可能被你知道的事?”
      贺安沉默了片刻。
      “属下不知。”
      “我也不知道。”李恩年说。
      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落在“一整天”那三个字上。
      如果是为了拉拢,应该在殿内跪着哭,等李恩年来了,好让他看见。
      如果是为了同情,应该托人送奠仪,写一封情真意切的吊唁信。
      如果是为了接近,应该在李恩年出现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偶遇”。
      但他没有。他躲着。他在李恩年来之前就来了,在李恩年走之后才走。他没有让李恩年看见他。
      那这一整天,到底是为了什么?李恩年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一个答案。
      这在他是很少见的。
      在宫城里,他习惯了把每个人做的事、说的话,都拆解成最底层的利益逻辑。父皇为什么打压他——因为他是棋子。皇兄为什么拉拢他——因为他是工具。朝臣为什么敷衍他——因为他没有价值。
      每件事都有答案。
      但萧逐风在白云寺一整天这件事,没有。
      至少现在没有。
      “继续查。”李恩年说,“查他十二岁到十六岁之间的事。他在军中的那些年,跟着谁,学了什么,有没有受过什么伤。”
      “是。”
      “还有,”李恩年顿了顿,“去查查他七岁那年,有没有来过上京。”
      贺安微微一怔:“七岁?”
      “萧远山回京述职那一年。”李恩年的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在翻一段很久远的记忆。他记得那一年,书院里来了一个……穿短褐的男孩。
      他恍惚了一下,似乎不太确定自己的记忆是否准确。
      “嗯。”李恩年收回目光。
      贺安没有再问,领命退了出去。
      李恩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上那封关于白云寺的信上。
      三个月前,这个人在偏殿,站了一整天。
      七岁那年,一个穿短褐的男孩趴在他书院的窗棂上,探出半个脑袋。
      会是同一个人吗?
      ……
      京郊大营。
      萧逐风刚从校场回来,浑身是汗。他解开外袍,随手丢在榻上,正要倒水喝,帐帘被人掀开了。
      “将军。”进来的是他的亲卫,赵青临,“东宫那边有消息。”
      萧逐风接过那张叠成方块的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查到白云寺了。
      “还有呢?”他问。
      赵青临压低声音:“东宫那边,还在查将军七岁那年的事。”
      萧逐风的手顿了一下。
      七岁。
      他抬起眼,眼底跳动了一下,很快又归于平静。
      “让他查。”他说。
      “将军不怕——”
      “不怕。”萧逐风弯起唇角,“正好。”他怕的是李恩年不查。
      不查,就说明不在意。不在意,就说明那天寺庙里的一切,不过是太子对陌生人的客套。
      但李恩年在查。
      这说明什么?说明李恩年在想他,在想这个人到底是谁,在想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
      萧逐风意识到,李恩年从来都不是“软弱可欺”、“不争不抢”、“废物太子”——都是演给外人看的。真正的李恩年,会在把所有的锋芒都藏在温和的皮囊底下,不露声色。
      这样的人,需要有人去读懂他。
      萧逐风伸手拿起榻上那件外袍,披在肩上。
      “赵青临。”
      赵青临应声:“在。”
      “传令下去,明日春猎的名单上,添一个人。”
      “谁?”
      “太子殿下。”萧逐风说。
      赵青临一愣,眼中闪过一丝不解——殿下向来不参加这些场合,将军怎么就这么笃定?
      “他会来的。”萧逐风笑了笑,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他一定会来的。”
      因为那个人,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值得他注意的人。
      而萧逐风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足够值得注意。
      ……
      夜深了,李恩年洗漱好后还没有睡。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只写了三个字——萧逐风。
      门轻轻响了一声。贺安端着一盏茶走进来,放在案角,退后一步,没有离开。
      “殿下,”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属下查到萧将军七岁那年,确实来过上京。”
      李恩年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说下去。”
      “那年萧远山回京述职,把萧将军暂时安置在宫城里的一间书院里。只待了一天。”贺安顿了顿,“巧的是,殿下那天也在那间书院。”
      李恩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还有呢?”
      “还有……”贺安犹豫了一下,“老学究记得,殿下那几天特别喜欢去院子里站着,说是看银杏。但属下问了当年跟着殿下的嬷嬷,她说殿下当时不是在赏银杏,是在等一个孩子。”
      “等谁?”李恩年问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稳的,手指却已经在袖中收紧了。
      因为贺安说“等一个孩子”的那一刻,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满院金黄的银杏叶,一张从窗棂后面探出来的脸。那张脸有点脏,头发有点乱,眼睛却清透。他记得自己当时看着他笑了。
      “嬷嬷不知道。只知道是个穿短褐的男孩,不是书院的学生,只待了一天就走了。嬷嬷说,殿下临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李恩年沉默了片刻。
      “嬷嬷还说——”贺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殿下那天手腕上的编织红绳不见了,因为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她就没太在意。”
      李恩年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空空荡荡的,那根红绳早就不在了。
      “嗯,我知道了,退下吧。”李恩年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贺安看了他一眼,低下头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细的响动。
      ——穿短褐的男孩。
      ——手腕上的红绳。
      他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轮廓——一双很清澈的眼睛,一个咧着嘴的笑容,一句“我叫萧逐风”。
      萧逐风。
      李恩年拿起笔,在那张写了“萧逐风”三个字的纸上,缓缓加了一行字——“七岁。银杏。红绳。”
      然后他放下笔,吹灭了烛火。
      黑暗中,他睁着眼躺在床上。
      他想起春猎的事。
      他会去的。
      ……
      春猎那日,天还没亮,京郊大营就已经热闹起来。
      萧逐风一身银甲,骑在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正低声吩咐赵青临什么。他今日比往常更早起了半个时辰——刮了胡子,换了新靴,连甲胄都特意让人重新擦了一遍。
      赵青临看了他一眼。
      “将军今日格外精神。”
      萧逐风弯了弯唇角,没有否认。
      他的目光越过三千铁骑,落在远处宫城的方向。晨光刚刚爬上城墙,把琉璃瓦染成一片淡金。
      李恩年,你会来的吧?
      “报——”一骑快马从官道上奔来,传令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太子殿下车驾已出宫门,正往猎场而来。”
      萧逐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调转马头,对赵青临道:“我去迎一迎。你带兄弟们先走,猎场见。”
      赵青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他看着萧逐风策马而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
      官道上,东宫的马车缓缓而行。
      贺安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鞭子,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帘。
      “殿下,”他压低声音,“后头有个人跟着咱们。”
      车里传来李恩年的声音,不轻不重:“什么人?”
      “穿银甲的。骑着黑马。”贺安眯着眼辨认了一下,“好像是……萧将军?”
      沉默了片刻。
      “他跟着做什么?”
      “不知道。也不靠近,就远远地缀着。”
      车里没有回应。
      贺安等了等,又补了一句:“殿下,要不要属下去问问?”
      “不必。”李恩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但贺安跟了他这么多年,能从那个“不必”里听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殿下没有让他去赶人。
      那就是……默许了?
      贺安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个远远跟在后面的银甲身影。
      萧逐风骑马的样子很好看。腰背挺直,一手挽缰,一手自然垂在身侧,马跑得不快不慢,刚好和东宫的车驾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像在护卫,像是在陪着谁散步。
      贺安收回目光,默默地甩了一下鞭子。殿下的事,他不该多嘴。
      但他总觉得,这个萧将军,和别人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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