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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回忆 京郊大营。 ...

  •   京郊大营。
      萧逐风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捏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东宫在查你。
      他看完,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
      萧逐风嘴角轻挑,“查吧,”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查得越深越好。”
      东宫查到的那些“干净”,是他故意留下的。
      不近女色——因为他知道自己喜欢男人。
      不饮酒——因为酒后容易失言,他不能冒险。
      不与朝廷官员往来——因为他不想和任何势力扯上关系。
      至于“偶尔去寺庙”——那是他刻意露出的破绽。
      三个月前,在白云寺不是偶遇。
      是他打听到太子会去给太子妃供灯,所以提前去了。
      他在偏殿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李恩年跪在香炉面前,背影僵直,一滴眼泪都没掉。
      那一刻,他心里有股本能的冲动——他想成为他能依靠的人。
      所以后来的一切,都是他一步一步算好的。
      寺庙“偶遇”,山道同行,故意说那些暧昧又克制的话,故意暴露自己的存在感,让李恩年不得不注意到他,不得不思考他,不得不……调查他。
      萧逐风探身熄灭油灯,闭眼躺在床上。
      “殿下,”他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你慢慢查。查到最后,你会发现——”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对你好,不是为了从你这里拿走什么。”
      “那就是我。”
      ……
      那一年的秋天,萧逐风记得很清楚。
      那年他七岁,被父亲萧远山从朔州带到上京。
      边境的仗打完了,萧远山要回京述职,顺便把儿子带上——说是“见见世面”,其实是留在边关无人照看,母亲又死得早,只能跟着。
      述职的流程繁琐,萧远山每天被一群官老爷召见,没空管孩子,便把萧逐风暂时安置在宫城里的一间书院里。
      “老实待着,”萧远山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按在儿子肩上,“不许惹事。”
      七岁的萧逐风乖巧地点头。
      等父亲一走,他立刻开始打量四周。那间书院比他在朔州见过的任何房子都大,窗明几净,书架上摆着整整齐齐的卷轴,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檀木的清气。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正襟危坐,手里捧着书,摇头晃脑地念着什么。
      萧逐风听了一会儿,一句也听不懂。他在边境长大,学的不是四书五经,是骑马、射箭、扎马步。书上的那些字,他能认得就不错了。
      于是他百无聊赖地蹭到窗边,把脸贴在窗棂上,往外看。
      院子里有几棵银杏树,叶子正黄。树下站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衣饰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精致——月白色的小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碧玉带,头上梳着整齐的发髻。那男孩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微微低着头,和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姑娘说话。
      小姑娘不知说了什么,他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但在满院银杏的金黄里,那个笑像阳光穿过叶缝,碎金一样落在眼底。
      萧逐风看愣了。
      男孩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满院飘落的银杏叶,和萧逐风的遇在了一起。
      那张脸白白净净的,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脸发烫,像做了什么坏事被人当场抓住。他不知道这叫害羞,只觉得想躲,腿却不听使唤。
      “你是谁呀?”声音不大,软软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干净。
      萧逐风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窗口趴着,姿势不太雅观。他赶紧直起身,清了清嗓子。
      “我叫萧逐风。你呢?”
      “李恩年。”男孩说。
      萧逐风对这个名字没什么概念。他还不太清楚“李”这个姓在皇宫里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念起来好听。
      “你刚才在笑什么?”萧逐风问,目光不自觉往那个小姑娘那边瞟了一眼。
      李恩年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嘴角又弯了弯:“她在给我讲她养的小兔子。她说那只兔子昨天偷吃了她娘的桂花糕。”
      “兔子吃桂花糕?”萧逐风瞪大了眼,“真的假的?”
      “不知道,”李恩年说,“但她讲得很有趣。”
      旁边的小姑娘顺着李恩年的目光看过来,歪着脑袋打量萧逐风,带着一股天真的好奇:“你是谁呀?你的衣服上怎么有土?”
      萧逐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灰扑扑的短褐,下意识拍了拍。
      “我从朔州来的,”他挺了挺胸脯,“那是边境,有蛮子。我爹在那儿打仗。”
      小姑娘“哇”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
      李恩年却没有露出惊讶或羡慕的表情。他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偏了偏头,问了一句让萧逐风没想到的话:
      “朔州是不是很冷?”
      萧逐风一怔。“冷,”他说,“冬天风刮起来,跟刀子似的。”
      李恩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那句“是不是很冷”,让萧逐风觉得,这个人跟别的小孩不太一样。别的小孩听他讲边境打仗,只会问“你杀过人吗”“蛮子长什么样”。只有这个人,问他冷不冷。
      “你不用念书吗?”萧逐风忽然想起来,指了指李恩年手里的书卷。
      李恩年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很随意:“念完了。太傅今日布置的功课,我已经做完了。”
      “这么快?”
      “今天的很简单。”
      萧逐风瞟了一眼他手里那卷书——密密麻麻的字。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白白净净的男孩,好像比自己厉害得多。
      “那你呢?”李恩年反问他,“你不用念书吗?”
      萧逐风理直气壮地摇头:“我念不懂。”
      “那你想学吗?”李恩年问。语气不是“我教你”的那种高高在上,就是很普通的、随口一问。
      萧逐风想了想。“不想,”他诚实地说,“我想骑马。”
      李恩年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那你以后教我骑马,”他说,“我现在教你认字。”
      萧逐风觉得这个提议不坏。他正要开口答应,李恩年忽然低下头,从手腕上解下一根红绳。那根绳子细细的,编着简单的结,像是随身戴了很久的。
      “伸手。”李恩年说。
      萧逐风乖乖伸出手。李恩年把那根红绳绕在他手腕上,系了一个结,然后摘了一根金黄色的狗尾巴草,塞进他手里。
      “给你。”李恩年说。
      萧逐风看着手里的狗尾巴草,又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什么?”
      “好看。”李恩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萧逐风的心口忽然跳了一下。他不知道那叫什么,只觉得那个地方又暖又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个嬷嬷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朝李恩年欠了欠身:“殿下,该回去了。”
      李恩年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恢复成那张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脸。他朝小姑娘点了点头,又看了萧逐风一眼。
      “下次再教你,”他说,“如果你还在的话。”然后他就转身走了,月白色的小袍子在走廊尽头一晃,不见了。
      萧逐风站在原地,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又看了看手里的狗尾巴草。
      “殿下”是什么意思?
      他后来问父亲。萧远山看了他一眼,说:“那是皇子。天家的孩子。跟你不是一路人。”
      萧逐风“哦”了一声,没再问。但那天晚上,他把那根狗尾巴草夹在书里,把红绳解下来,仔仔细细地缠在草茎上。
      他怕弄丢了。
      后来他真的弄丢了一次。找了很久,才在一本旧书的夹缝里找到。那之后,他找了一只扁扁的小木匣子,把那根草和红绳小心地放进去,贴身带着,再也没丢过。
      他记住了那个名字。
      李恩年。
      ……
      多年以后,萧逐风在上京城扎下了根。
      他把李恩年的一切查了个底朝天,自然也查到了当年那段旧事。
      原来那间书院,是宋太傅府的家塾。李恩年不是去“陪读”的——他是宋太傅最得意的学生之一。那天是得了半日空闲,特意去找宋鸢玩的。
      ——宋鸢。
      ——那个讲兔子吃桂花糕的小姑娘。
      ——李恩年的太子妃。
      萧逐风把这份情报看了三遍。
      他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有点酸。有点涩。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那年秋天,父亲把自己丢在了那间书院。
      庆幸自己扒着窗棂往外看。
      庆幸李恩年抬起头,隔着满院银杏,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人不记得了吧。
      毕竟对李恩年来说,那大概只是漫长童年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一个从边境来的野小子,问了两句傻话,不值得记住。
      但萧逐风记得,他一直记得。
      那件月白色的小袍子,那两排小虎牙,那句“朔州是不是很冷”。
      他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等他真正站在李恩年身边,等李恩年完全信任他、依赖他、离不开他的时候——
      他才会把那年银杏树下的故事,慢慢讲给他听。然后告诉他:
      “你看,我从那时候就开始喜欢你了。”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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