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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童年 李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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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lly.3
屋檐下,雨水的湿气还没散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深色。
李乾穿着洗的发薄的白色背心、深绿色短裤,正背着手在屋檐下来回转悠,嘴里骂骂咧咧:“这都几点了,这死孩子怎么还没回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湿地上,闷闷的。
李弦语躲在红砖墙后,背贴着墙。墙是湿的,凉意透过湿衣服渗进。
她小心翼翼地将脑袋探出去一点,只露一只眼睛。
她的视线透过自墙缝长出的花,看见李乾的后背。他的白背心有些发黄了,衣摆处有些许的小洞。他转过来的时候,下巴上的胡子像茶叶地里的杂草,乱糟糟的。
李弦语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天空又下起了绵绵细雨,彩虹仍在,太阳冒出了云层。
李乾又转了两圈,忽然停下,他朝远处的茶山看了眼。山头雾蒙蒙的,只见着彩虹的一端自头上跃过。他抓了把毛躁燥的头发,低声骂了句,但李弦语听不清。
如果能靠近些,便能听见他的那句低骂:“娘俩都是赔钱货,早知道当初就卖了。”
他弯下腰,粗暴地扯过砖墙旁的竹篓,他又拿起墙角的竹编斗笠,戴在头上,而后踩着蓝色雨靴踏进细细绵绵的雨中。
李弦语贴着墙,然后慢慢探出脑袋,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才敢回家。
屋内漆黑一片,她离开前拉上的窗帘此刻完好地遮挡着光线。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她跨过近膝盖的门槛,踮起脚拉了两下灯的开关绳。
老旧的白炽灯“滋滋”几声,昏黄的灯光蓦然照亮漆黑的屋子。
墙上早已发黄掉皮。前几天东面墙还掉了一大块的墙皮,险些砸中写作业的李弦语,好在被母亲一把拉过。
墙角堆着几瓶喝完的啤酒,木椅倒在地上,她没去扶。
李弦语搬来矮凳,放在灶台前。
灶台是水泥砌的,被烟熏得发黑,上头放着一口黑铁锅与母亲从外头带回来的高压锅、电磁炉。
舀米、洗米、煮米……一面煮着米,一面炒着菜。她的袖子高高撸起,把洗好的青菜小心翼翼地倒进去,一边用铁锅铲捣捣。
油接触到带水的菜叶滋啦作响,油点溅上她的手腕,她并没在意,而是专注地炒菜。
随着她的翻炒,菜的香气渐渐冒了出头。
高压锅上头升起阵阵白雾,带着米香飘出屋子。
李弦语将菜盛进绿色铁碗,放到一旁,又跑去支起中央的桌子。
桌子不重,可她却觉得委实费力。
她想着将昨天的菜热一热,却发现,昨天的菜一点不剩,唯独留下一碗酸菜和一碗炒鸡蛋。
*
直至太阳与茶山肩并肩,才见李乾背着满满当当的茶叶归来的身影。他右手提着一捆木柴,左手提着一只被处理干净的鸭,斗笠挂在后头,他一步步地悠来。
他看上去心情不错,嘴里头哼着小曲。他一到家门口,便朝侧屋吆喝:“玄子!给老子滚出来!”
他站在屋檐下,甩开手里头的木柴,用脚踢开面前本就老旧的木门。中央支着的木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素的。李乾额角的青筋不住地跳动,他高声喝道:“李玄子!咋!这是没肉了吗!啊?你当老子是外头的羊啊!”
侧屋的木门颇为缓慢地开了一条缝,她扒着门,自黑暗里探出小半张脸,她的声音弱弱:“家里……肉没多少了。”
李乾的眉头皱成了川字,他手里的鸭脖被他捏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断开。他的神色阴翳,像一只要吃人的怪物。他将手里的鸭子放到桌上,又扒拉下肩上的竹篓,步履如风地跨出门槛,站在侧屋,而后猛地推开,他的动作利索,丝毫不给门后的李弦语任何反应。
李弦语被猛然的冲击,向后趔趄几步,终究没能站稳,一屁股坐在潮湿的地面上。
她的膝盖依旧在隐隐作痛,她能感觉到布料粘在了伤口的附近。
李乾站在门口,他的声音低沉,像是怕谁听见一般:“没肉?还不是你昨天吃得多!”他没好气地一脚跨过低矮的门槛,一脚狠狠踢在她没有一丝赘肉的大腿上,“你怎么不和你那个妈一块走,这样老子还能多吃一份肉。”
李弦语不敢反抗,只能一点点地往后退。单薄的布料磨擦着粗糙的地面,发出细小的声响。
她的后背抵上矮桌,退无可退。
她想爬起来,跑出去去找能让李乾退缩的瘦大婶,可此刻,这座高大的黑山封住了她逃跑的大门。
矮桌上的蜡烛滴落着蜡,烛光摇曳,照亮一小片天地。
“弦语啊,婶听说你又有一部剧要上映了啊?”胖大婶不急不慢地摘菜着田里头的油菜花。
“嗯,今年八月。”李弦语一边帮着忙,一边应道。
胖大婶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把额间的汗,她笑道:“那还有两个月哦。”
李弦语笑笑回应。
胖大婶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她说:“咱村也能有小导演了。名儿叫啥呢?”
“有条金鱼。”
“得嘞,到时候啊,婶就拉着你谭叔和你谭哥哥一起去看。”
她陪着胖大婶回了家。推开绿色木门,她听见一道沙哑的声音。
“老婆子,你可回来了。”谭老头子扇着蒲扇,正躺在摇椅上背对着她们。
胖大婶没立刻回谭老头子的话,而是把油菜放到灶台上,拿了根前些天从树下捡来的树枝,靠近谭老头子,然后她轻轻地打了下他,她说:“你这老东西,我出门这么久,你连饭都不瞅一眼。你瞧瞧,这饭熟了吗?”
熟,颇熟。李弦语瞧了眼锅里头的饭,心里这么想着。
谭老头子咕哝道:“母老虎发什么脾气。”
“嘿——你这老东西!”胖大婶扬起手里的树枝故作要下狠手的姿态。
墙壁上挂着根燃烧的蜡烛,蜡烛熏黑了白花花的墙壁,烛火摇曳。
晚风将矮桌上的蜡烛吹灭。李乾背对着夕阳,整张脸都被黑暗遮住,李弦语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装死什么?起来!去把鸭子煮了!”李乾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的李弦语,颇为不满地用脚踢了踢她。
然,她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着,直到李乾不可耐烦地伸手将她从地上粗暴地拽起,也不顾李弦语站没站稳,便将她拖出侧卧。
李弦语踉踉跄跄地跟着他出了门。
他松了手,转而坐到桌前,拿起架在碗上的筷子,大马金刀地坐在那。见李弦语慢慢吞吞地动,他蹙着眉嘴里嚼着酸菜道:“腿是不是断了昂?不会走快点啊!”
李弦语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她低垂着眉头,赫然看见不算白皙的手臂上显现出鲜红的指印。尽管膝盖依旧发疼,她也无法怠慢,只能加紧步子。
洗过手,拿起桌上的鸭子,放到案板上处理。
母亲没教过她怎么做鸭子,她脑子一片空白,洗了鸭子后,便不敢再下手。
李弦语不敢回过头去看那座黑山,怕看见黑山布满阴云的迎风坡。
然,李乾却反比往日一言不合便手掌相迎的姿态,语气罕见的柔了下去。尽管不回头,李弦语仿佛也能看见李乾两眼眯成缝,蜡黄的脸上皱纹挤成一团,嘴角的笑意高昂。
他说:“怎的?怎么不接着搞了?”
越是这样,她越不敢吭声。
“说话。”
李弦语沉寂半晌,才找回自己失了踪影的声音,她细若蚊呐:“我……不会。”话出口的瞬间,她回过身面对他急急忙忙地说:“我,我去和瘦大婶学!”
她的眼神飘忽不定,手指不自觉的相互扣着。
但,李乾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的笑丝毫不减。他悠悠道:“原来是不会啊……”
他的尾音倏然落地,嘴角的笑也随之化作平地。他撑着膝盖缓缓站起来,一步步地朝着她走去,布鞋踏地的声音并不大,可在此刻却像是一张鼓在猛烈地敲打。
李弦语感受到掌心已然被细细密密的汗水布满,她下意识地揪住衣摆,想把汗渍擦尽。
头顶上那摇摇欲坠的白炽灯将黑山的影子倒映,影子慢慢幻化成长着锋利獠牙的恶鬼——秽。恶鬼的双手高高举起像一把泛着寒光的镰刀,随时准备落下。
……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于此响起。
李乾朝一旁吐了口痰,讽刺道:“原来是你那个妈没教会你啊,”他掏了掏耳,“老子好吃好喝供着她,结果给老子带来了你这个赔钱货。”
他的声音不高,混杂着晚风吹拂。
李弦语只觉脸颊火辣辣地疼,她用手捂着红彤彤的脸颊,一声不吭。
话音落地,他便回了椅子,慢慢悠悠地吃着饭菜。尽管李弦语跑出家,他也只是微微抬眸瞧了眼。
*
李弦语一路沿着小道往住有黑山的屋子走去。临近跟前,她看见这座屋子已然破败,房顶的瓦砖正被一只狸花猫踩过,而后从上滑落。
木门已经歪歪斜斜地靠在外头,上面刻着:李玄子没妈妈、李玄子是胆小鬼、没人要的野孩子。
她的视线略过这些污言秽语,直直地往漆黑的屋里头望去,她靠近了几步,却被猛然掉落的竹绳掀起的灰尘呛地咳了好几声。
这间屋子貌似已经没人居住了。李弦语侧过身径直朝侧屋走,她推开虚掩着的老旧木门,也不知撞倒了什么,狭小的屋子里骤然掀起浓烈的灰尘。
李弦语蹙着眉捂住了鼻子,她后退几步,待灰尘落地。
……
李弦语用手在墙边摸索着找到开关绳。
老些年了,应该用不了了吧。她这么想着,手慢慢用力拽了几下,出乎意料地亮了。
白炽灯的灯泡上已经落满了灰,显得光线昏暗。但她并没在意,而是扫视了一圈这犹如衣柜宽的屋子。视线最终落在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堆了小叠书物,上头还有着些许猫毛。这些东西在过去都是她最宝贵的东西,说什么都不愿意卖了、扔了,却没想到这么久了,这些仍在。
李弦语拿起一本书拂去上面的灰尘,露出它原本的模样。
书页已然被氧化发黄,上头留着稚嫩、工整的字迹。
她仅是瞧了眼,便放置一旁,挪开那些书物,最终露出这些书物之下的东西——
那是被红花布包裹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拿出,像是捧着世间珍宝般,丝毫不敢急切。李弦语将遮盖的红花布解开,里头包着用紫檀木制作而成的木盒,她记得在她六岁的时候,母亲曾悄悄咪咪地拿着这盒子到她屋里头说:“乖乖,妈妈把这首饰盒给你。”
小弦语天真无邪地问:“妈妈,这个盒子好好看,可是为什么要给我呢?”
母亲却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她向外瞄了眼,手抚上她的短发,低声说:“妈妈最近很忙,这东西又很贵重,是你外婆她们留给妈妈的,可不能被你爸爸发现哦。”
小弦语也学着母亲用手将嘴巴捂住,闷闷地回道:“嗯嗯!我不会让爸爸发现的!”
那天她悄悄看了眼首饰盒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天空蓝的手镯,很美,也很冰。
然,此刻李弦语却不能确定手镯的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