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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金鱼 有条金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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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lly.4
忽而外头响起东西掉落的声音。
李弦语心头一紧,手因紧张而发颤,她赶忙将盒子包好塞进帆布包里,她扶着木床站起身慢慢朝外望了眼,只见一只狸花猫嘴里叼着鱼干慢慢悠悠地从门槛跳进侧屋。
李弦语看见是猫,像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
可能连狸花猫也没能想到,自己的窝居然被一个冷脸人类翻得乱七八糟。
霎时间,狸花猫嘴里的鱼干掉落在地,弓起身子炸了毛,它愤怒地冲李弦语低吼。
僵硬许久的脸终于迎来它的主动。
李弦语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弧度,她不急不慢地从帆布包里拿出备有的火腿,打开。她弯下腰轻声道:“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这是你是窝,我用火腿肠作为进屋的门票,可以吗?”
狸花猫貌似听懂了她的人话,身子慢慢平缓,尾巴却依旧扫着地面。
李弦语掰了小块火腿塞进口中,而后放到稍微干净的书本上。
狸花猫的眼眸一直看着她,见她咽下口中的食物,它这才叼起地上的鱼干慢慢靠近那根火腿。
*
李弦语一路奔跑,拖着受伤的膝盖穿过黑暗的巷子,往村中央的素安庙跑。
素安庙里亮着一根蜡烛,供台上摆着不少水果。烬依旧高高在上,与他第一次对视的信徒只觉这双眸子令人不寒而栗,丝毫不觉得安全。
天色越来越黑,越往素安庙跑,周围的亮度越暗。
速度慢慢降下,她喘着粗气倚着红木门,动作颇轻地撩起裤腿,露出惨不忍睹的膝盖,她慢慢跨过低矮的门槛,径直走到神像一侧,靠着神像坐下。
她支起腿,凑近轻轻呼出热气。
李弦语抬起头,望向那高洁的烬,她低声喃喃:“神,真的能听见大家的愿望吗。”
神像是听见她的话一般,蜡烛的火光蓦然高涨。
她将自己团成一团,藏在神像的影子之下。
忽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自前方的黑暗里传来。李弦语的心瞬间被抓住,她往后瑟缩着,后背完完全全地与神像底座贴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那里的黑暗。
她听见一阵细微的呼噜声,紧接着是一声清亮的“喵”——
那是一只年幼的狸花猫。小猫的脑袋像电风扇般转了转,将搭在它脑袋上的报纸甩掉,它感受到一道灼热的目光,随之看了去。
它歪了头,不怕生地蹲在亮光的边缘,就这么静静地用灵动的眼睛看她。
小猫的身上沾了不少灰尘,显然是从洞里钻出来的。
李弦语像是如释重负般倏然松懈了身子,她那遮掩许久的平静表情终于得来它的多样。
她的嘴角勾起月牙般的弧度,她在身上摸索出一块压得扁平的面包,这是她在侧屋里拿的,面包不大,只有巴掌大小。她将其打开后,自己扯下一半叼在嘴里,另一半则被慢慢放到看上去干净的报纸上。
小猫下意识后退一步,似觉不妥般地往前走了几步,在她期待的目光下,小猫在半块面包前嗅了嗅。
兀然,一道夺目的亮光自屋外闯了进来,李弦语潜意识地往黑暗里缩了缩,却远远听见一声急切的呼唤声——
瘦大婶拉着谭叔急急忙忙地拿着手电一面四处找着什么,一面扯着嗓子喊:“弦语!”
狸花猫被这一声响吓得缩回洞口,只露出一双泛着幽幽绿光的双眸。
李弦语的手搭上底座,她刚想开口回应,却迎来瘦大婶的先一步发现。
“哎呦!”瘦大婶额头沁出汗,她迈着小碎步赶忙闪到李弦语跟前,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她责备道:“你这丫头!大晚上的乱跑什么!”
李弦语一时间没能说出话,她闻到瘦大婶身上有着饭菜的香气,听见柔软的皮肤下那急促跳动的心脏,而头顶是瘦大婶不平稳的呼吸声。她的声音闷闷:“婶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瘦大婶松了点力道,呼吸仍旧不平,她答:“你就这点儿地能跑了,除了这儿,你还能往哪儿跑啊。”
一旁拿着手电的谭叔故作平静地问:“弦儿,咱给的鸭子你吃了吗?”
李弦语闻言不由一愣,脑袋在瘦大婶怀里转了转。
瘦大婶气不打一处来,道:“问问问!你这老头子是没长眼睛吗!刚刚那屋里头桌上一盘子的骨头!咱弦语怎么可能吃得到!我都和你说了,叫弦语来家里吃,你倒好!把咱今晚要吃的鸭子直接塞给李乾!”
谭叔摸着鼻子,侧过身靠在门框上,低声道:“母老虎,骂人能不能注意下神明。”
李弦语抬着脑袋听着她和谭叔的话。
瘦大婶抱着她的手并没有因与谭叔的争吵而松开,反倒是搂紧了些许,她仿佛是一只泥鳅,一不抓稳就会溜走。
瘦大婶:“就算神是活的,你也得挨骂!”
谭叔不接话了,他的身体完完全全地面向屋外,李弦语看不到他的神情,只看见一缕白烟渺渺升起。
瘦大婶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柔了声问:“弦语,吃饭了吗?”
李弦语如实回答:“吃了一小碗。”
瘦大婶蹙起眉说:“走,去婶家,婶也才刚刚做好饭不久。”说着她直起身,拉起李弦语的手就往前走。
蹲了许久的腿蓦然站起,本就受伤的膝盖传来一阵疼痛,她想忍住的哼声还是泄了出去,在这寂静的夜晚格外突兀。
瘦大婶脚步一顿,侧过身查看情况,见到她膝盖上的伤,道:“你这丫头!怎么搞的!晓不晓得这不处理是会感染的!”
李弦语摇摇头说:“没事的婶儿,过几天就好了。”
瘦大婶一把抱起她来,唠叨着:“没事没事,你就知道没事!”
谭叔不敢贸然上前帮忙,生怕迎来不属于自己的骂。
李弦语乖顺地倚在她怀里,说:“爸爸这么说的,一点小伤过几天就好了。”
瘦大婶用手轻轻撩开她两侧的头发,露出这张白净到宛如没受到一丝伤害的脸。
瘦大婶无奈地叹了气:“弦语,见没见过满天的星星?”
李弦语沉思片刻道:“满天的星星……没有。”
瘦大婶稳稳地抱着她向前走,说:“等会儿吃完饭,涂好药,咱让谭叔和你谭哥哥带你去好不好?”
李弦语用力地点了头:“好!”
谭叔已经走了一段距离。
瘦大婶忍不住喊道:“死老头子,你怎就自个走了!”
谭叔停顿半晌,似乎在等她跟上。
李弦语注意到狸花猫正慢慢悠悠地跟在瘦大婶身后,不远不近。
……
谭哥哥名叫谭祥,比她大三岁,个高。
处理过伤口,吃过饭后。
瘦大婶轻轻推了下腼腆的李弦语,对谭祥叮嘱道:“既然你爸不跟你去,你又难得放假,带着弦语去对面山头看星星,记住,别把人弄丢了,弄丢我找你算账!”说着她作势撸起袖子。
谭祥犹如老鼠见了猫地往后退了十多步,甚至不忘拉上李弦语,他敬了个礼说:“是!保证完成任务!”
瘦大婶无奈地摇头笑笑,望着谭祥抓着李弦语手臂的背影,道:“瞧瞧,这小子和你年轻时候一个样儿。”
谭叔埋在摇椅里看着不知几年的报纸,慢慢道:“我年轻时候可比这小子好得多。”
瘦大婶拿着手帕敷衍道:“是是是,你更好。”
谭叔将脑袋探出一半,又埋了回去嘀嘀咕咕地说了些听不懂的话。
……
今夜的天空颇为繁亮,犹如有人失手把闪粉撒了上去。
谭祥松开李弦语的手臂,指着天空说:“瞧,这在城市可是看不到的!”
李弦语的眼睛蓦然亮了几分,她赞叹道:“好美……”
谭祥用手电往前方的路照了照,头也不回地提醒道:“你小心点,这里路不平。咱往上走走还能看见更美的。”
李弦语一听,马不停蹄地跟上他的步子。
越过树木的遮挡,头顶的星辰大海此刻一览无余。
*
老一辈的都说:只要心诚,神就能听见你的祈求。
李弦语站在神像跟前,手里拿着燃着的香,烟火飘渺,她微微躬身恭敬地向神敬拜。
这期间,在侧屋碰见的狸花猫不知何时竟跟了过来,此刻正乖顺地蹲在低矮的门槛上。
李弦语诚恳地说:“望拍摄顺利。”
三根香随她的上下摆动,香灰掉落。
她将香插进香台,慢慢转过身踏出素安庙。
李弦语游走在华松村里,身后蓦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倏然——一双有力的大手握着她的手臂,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发现动弹不得。
她看见一张蜡黄憔悴,下巴长满青色胡茬的脸。
李乾红着眼,手上的力度又增大了几分,他的声音急切:“玄子玄子,你回来了,这些年在大城市混得应当很好吧!”
李弦语不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李乾的眼睛不时瞟向她的后方,像是在躲什么人。他猛地摇了下李弦语,道:“你有钱的对吧!有钱的对吧!大家伙都说你当大导演了,薪资一定很高对吧!”
他丝毫不顾李弦语,直直逼问。
第五次,他的视线瞟向她的后方,便瞧见拐角阳光映出的三四道影子——一位五大三粗的壮汉手里拿着棍子,抬手一指高声道:“李狗在这儿!妈的!这死东西真能跑!”他朝地上啐了口。
李乾心弦一紧,忙把李弦语挡在身前,道:“老子有钱!都不许动!”
壮汉不屑地将棍子往地上一杵,闻声嗤笑道:“哈哈哈!!弟兄们!你们听见他说啥了吗!他说他有钱!”
话音落地,他身旁的三人均捧腹大笑,其中一位光头指着李乾说:“你要有钱,早就把欠张哥的二十来万还了!”
李乾的声音于李弦语耳边响起,他低声道:“好玄子,你帮爸还了,爸给你好的。”
然,李弦语并未说些什么,她一动不动,宛如雕像。
张哥不耐了,木棍猛地往地上一敲,喝道:“李狗,你自己说说,兄弟们也是人,也要吃饭,可是你却迟迟拿不出这二十八万,这对不起弟兄们吧?”
李乾蓦地抓紧了她的手臂,眼睛滴溜溜地转,他蓦然把李弦语往前一推,道:“喏!要钱没有,要人我有!”
张哥眉头一挑,不屑道:“怎的?这你女儿?如果不是,咱可不要,毕竟这可是违法的,咱弟兄可不傻。”他神色陡然阴沉,声音也随之降了度,他把木棍往肩上一抗,道:“这钱,你拿不拿得出来?哦对,你刚刚说:‘要钱没有’……”他对了眼一旁三人的眼。
……
二零二四年七月。
“由著名导演李弦语制作的《有条金鱼》将在今年八月十五上映!主角宋向由当红女星林悸澜演绎!惊心动魄的诡异事件参差不穷,然,谁才是真正的我,还需上映当日见分晓!”
一张暗沉沉的海报上,林悸澜暗藏在黑暗之中,一只苍白纤瘦的手指竖在刺眼的红唇前,一大片的黑遮住她的面容,右侧则是四个红字“有条金鱼”。
路过的行人均不由驻足观赏着大屏上的预告。
“我叫宋向,方向的向。在昨天,我和江栖遇到不可思议的事,这件事说来也奇怪,我收到邀请前往边姜湾,可到了地方却没见人,我甚至以为是我来早了,可我记得邀请函上的时间的的确确是晚上十一点……”
大屏循环播放了预告十四分钟,直到大屏陡然熄灭,行人均认为结束了,倏然——大屏再度亮起。一张暗沉苍白的面容直冲大屏,那湿漉漉的乌发拖过铺着红毯的地面,穿过一扇扇房门,她兀然张开大口,嘴角瞬间撕裂至耳根,白皙的皮肤之下绽放出蓝色脉络的花,它一路蔓延至整张脸。黝黑的眼眸蓦然失去眼球只留空洞洞的眼眶。
大屏再次熄灭,而后亮起红字“有条金鱼”。
……
李弦语带着黑帽站在大屏之下,她抓了把狼尾,仰着头静静地看了许久。
夜幕之下,城市秀而繁华。
李弦语低下头点开绿泡泡。
=_=:告诉常谨,让她明天上镜的妆化得再暗些。
刘书(助理):好的。
=_=:哦对,明天全员都要早起,你去通知一下。
刘书(助理):收到。
她收了手机,抬起头深深地看了眼大屏上的“有条金鱼”。
*
“婶儿,你说那些电影是怎么拍得那么好看的啊?”
天真无邪的李弦语乖巧地坐在瘦大婶身旁的竹椅上,她晃着双腿,回味着今早看的影片。
“大概是导演的细致。”
瘦大婶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
弦语:“细致……要多细致啊?”
瘦大婶:“这个嘛……不好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