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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游湖邀约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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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薄如轻纱,悠悠笼罩着丞相府深处的僻静庭院。蜿蜒的青石板小径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曲曲折折探入一片茫茫梅林。满树白梅缀满枝头,素洁如雪,微凉的晨露密密匝匝凝在花瓣与虬曲的枝桠间,风过枝头,便坠下细碎晶莹的水珠,砸在青石地面上,溅起细碎微凉的声响,叮咚错落,衬得整座院落愈发幽深静谧,不染尘嚣。
一道纤细的青色身影穿梭在梅树之间,是伺候莫清柔的贴身丫鬟青禾。她一身规整的青布襦裙,裙摆裁得利落,边角绣着极浅的素兰暗纹,乌黑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仅簪一支素银小簪,眉眼温顺恭谨。此刻她敛着裙摆快步疾行,步履轻盈却急促,扫过带露的低矮花枝,簌簌惊落几片洁白梅瓣,沾在青色裙裾上,添了几分灵动。临近廊下书房,她立刻收了脚步,放缓身形,垂敛眸色,姿态愈发恭谨,屈起纤细的指尖,轻轻叩在厚重的雕花木门上,嗓音压得极低极稳,不敢惊扰室内静谧:“小姐。”
木门雕花镂空,缝隙间漫出一缕淡淡的墨香,混着案头清雅的檀香,沁人心脾。门内缓缓传来一道女声,温软如水,轻柔婉转,似浸过千年清泉,又带着笔墨浸润出的清冷疏离,温婉中藏着不容小觑的气度:“何事?”
“回小姐,月言回来了,此刻正在院外候着,求见您。” 青禾垂首躬身,语态恭敬,字字清晰。
“哦?”
淡淡的轻疑自门内漾出,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与慵懒,转瞬便敛去所有细碎情绪,落为平静无波的淡然吩咐:“带过来吧。”
青禾应声躬身退下,步履轻缓退出梅林院落。不过片刻,她便领着一道满身风尘的身影折返而回。
书房的木门半敞,清风穿堂而过,拂动窗边垂落的素色纱帘。窗下临案而立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正是相府二小姐,莫清柔。
她今日未着华贵锦衣,只穿了一袭月白色暗绣折枝玉梅的软缎长裙,料子轻薄莹润,贴合纤细身姿,衬得她肩若削成,腰如束素。一头如云乌发松松挽成垂云髻,仅插一支通透温润的羊脂玉簪,玉簪素净无纹,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曳,鬓边几缕碎发垂落,被晨风拂得微动,平添几分温柔缱绻。
她生得一副绝世温婉容貌,柳叶细眉纤淡弯弯,一双杏眼水光潋滟,眼尾微微上翘,含着天然的温柔笑意,琼鼻樱唇,肌肤莹白胜雪,细腻如玉,周身气质清雅温婉,宛若不染尘埃的闺阁佳人,端庄娴静,让人初见便心生好感。
此刻她纤白修长的素手正捏着一支上等紫毫毛笔,指尖纤细匀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淡淡的粉晕,正慢条斯理地研磨着端砚中的墨汁。乌黑浓郁的墨汁在砚台间缓缓晕开,泛着幽幽润泽的暗光,墨香袅袅缠绕周身。她笔尖轻蘸浓墨,正要垂落宣纸、钤上私印,听闻院中的动静,便微微侧过精致的下颌。
玉簪轻晃,碎发轻扬,温柔的眉眼微微抬抬,看向来人,看似慵懒无害,眼底深处却藏着一层浅浅的审视。
月言一踏入书房门槛,她不等吩咐,双腿一弯,“噗通” 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额头狠狠叩地,发出沉闷的声响,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意与自责:“小姐请恕罪!您交待的差事,奴婢没能办妥!”
莫清柔神色未变,温婉的眉眼依旧平和,听不出半分喜怒,握着印章的纤细指尖稳稳发力,动作从容不迫,没有丝毫慌乱。她淡淡出声,嗓音依旧轻柔:“被人发觉了?”
“是!” 月言死死伏在地面,额头抵着微凉青砖,脊背绷得笔直,不敢抬头直视自家小姐,语气愧疚万分,“那莫清浅似是早有防备,料定了是奴婢,奴婢刚进去就被抓了,奴婢怀疑小姐身边有人泄露了计划。”
她微微停顿,喉间滚动几分困惑与不解,又继续低声禀报:“除此之外,那位大小姐还特意让奴婢给您带话。”
莫清柔盖下朱印的动作骤然微顿,一方小巧的朱红私印稳稳落在宣纸右下角,红如丹砂,明艳工整。她缓缓抬眸,纤长的眉峰轻轻一挑,温柔的眉眼间掠过一丝锐利微光,语气清淡:“她竟知晓,你是我的人?”
“是。” 月言重重颔首,如实复述,眉头紧紧蹙起,满心费解,“她说,小姐精心备下的这份礼,她尽数收下了。还说,回礼不日便会送到小姐手上。”
说到此处,她终于微微抬头,眼底满是茫然疑惑:“奴婢实在不解,按常理,她识破奴婢身份,知晓是您派去的人,定然不会轻易放奴婢归来,轻则责罚,重则灭口,可她偏偏毫不动怒,轻轻松松便放奴婢回来了。”
莫清柔并未应声,目光缓缓落向桌前平铺的雪白宣纸上。纸上是她方才提笔写下的小楷,字字清隽飘逸,笔锋温润流转,风骨雅致,偏偏印章边角处,不知何时晕开一小团浅浅墨痕,墨色暗沉突兀,如同无瑕白玉之上生出一点瑕疵,刺眼又败兴。
她修长纤细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处墨痕,触感微凉,眉眼间染上一丝浅淡的怅然,轻声轻叹,语气温柔却藏着暗流:“终究是心乱了,沉不下气,这幅字,算是彻底毁了。”
不过一瞬,那点怅然便尽数褪去,她抬手对着地上的月言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淡得像窗外无形清风,无波无澜:“下去吧。”
月言不敢多言,亦不敢多问,连忙起身垂首,恭恭敬敬地躬身退离书房。
待她杂乱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梅林尽头,庭院彻底恢复寂静,莫清柔温柔平和的声线才再次缓缓响起,低低沉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冷厉:“去把该清理的痕迹、该处置的尾巴,尽数处理干净,不留一丝破绽。”
话音未落,廊下幽深的阴影之中,一道玄色黑影骤然闪现。那人一身紧身玄衣,通体融入暗处,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分毫样貌,周身气息死寂冰冷,不带半点活人气息。他身形如鬼魅残影,悄无声息掠过廊檐梅枝,几个起落之间,便彻底隐入幽深梅林深处,来去无踪,仿佛自始至终从未出现。
屋内暖意浅浅,檀香袅袅。莫清柔缓缓转身,纤手拾起案头冰裂纹青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雨前龙井。温润的茶水顺着喉间滑落,熨帖了微凉的气息,却丝毫压不住她眼底骤然翻涌的沉沉寒意。
方才温婉无害的笑意尽数褪去,她抬眸望向窗外疏影横斜、孤傲盛放的白梅,那些素洁的花枝凌寒独立,看似柔软,实则坚韧冷绝。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锋利的弧度,温柔的眉眼彻底覆上寒霜,低声喃喃自语,字句藏着隐忍多年的恨意与不甘:“姐姐,你口中的回礼,究竟是什么?是那个与我自幼定下婚约的国公府世子吗?”
尘封的前世记忆如同决堤潮水,轰然涌入脑海,铺天盖地将她裹挟。前世,她困于后宅方寸之地,被情爱蒙蔽双眼,被婚约困住一生,最终身陷囹圄,受尽磋磨,落得凄惨结局,这一切的苦楚与绝境,皆拜那人算计所赐。而那个自幼被弃雾山、无人问津的莫清浅,却步步为营,扶摇直上,最终荣登高位,风光无限。
念及过往,莫清柔纤细的指尖死死攥紧茶盏外壁,指节微微泛白,肌肤下的青筋隐隐凸起,原本温润的眼底彻底褪去温柔,只剩下彻骨的寒凉与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在心底无声立誓,字字铿锵:“重来一世,我绝不会重蹈前世覆辙,再也不会被情爱牵绊,落得那般任人宰割的境地!莫清浅,你若安分守己,我尚可与你维持表面和睦;你若执意与我针锋相对,那我们便好好较量一番,看看这相府棋局、这京都风云,到底是谁,更胜一筹!”
话音落,她抬手将青瓷茶盏重重搁在实木桌案上。
“哐当 ——”
清脆的碰撞声划破满室静谧,力道十足,震得盏中清茶微微晃荡,溅出几滴茶水。檐下悬挂的镂空铜铃被震得轻轻摇晃,细碎的铃音悠悠散开,又缓缓归于沉寂。
“来人!”
莫清柔敛尽眼底所有情绪,沉声开口,语气带着身居内院的威严。
廊外值守的丫鬟闻声立刻掀帘而入,垂首躬身侍立,姿态恭谨:“小姐有何吩咐?”
“传我命令,让月燕即刻来见我。”
丫鬟应声退下,不过片刻,一阵轻快灵动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打破院落的沉静。
一道明媚鲜活的身影掀帘闯入屋内,与满室清冷沉静的氛围截然不同。女子月燕身着利落的橘色短打劲装,衣料鲜亮,边角绣着利落的云纹,束腰设计衬得身姿矫健利落,一看便是习武之人。她梳着利落的双环髻,发丝利落不拖沓,眉眼明亮鲜活,带着少年人的跳脱爽朗,嘴角永远噙着笑意,整个人朝气蓬勃,性子大大咧咧,毫无闺阁女子的拘谨怯懦。
她刚进门便扬起明媚的笑脸,嗓门清亮鲜活:“小姐,您找我?”
“整日这般咋咋呼呼,沉不住半点性子。” 莫清柔侧眸睨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佯装的呵斥,眉眼间的冷厉尽数褪去,染上几分浅浅的纵容,眼底并无半分怒意。
月燕最是了解自家小姐的性子,丝毫不怕,笑嘻嘻凑到案前,眉眼弯弯,语气狡黠又亲昵:“小姐就是嘴硬心软,看着严厉,实则最疼我。每次都说要罚我,到头来从来舍不得半分。”
“少贫嘴。” 莫清柔无奈抬手,纤细指尖轻轻一点她的额头,语气温柔,随即话锋一转,神色瞬间沉敛下来,褪去慵懒,添上几分郑重严肃,“我让你暗中探查的事,可有结果?国公府世子的底细,查清楚了?”
听闻正事,月燕立刻收敛了满身跳脱,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神色端正郑重,连忙俯身凑近,压低声音,语气满是震惊与愤然:“小姐,您实在是料事如神!外界传言的国公府温润文弱世子,全都是假的!那人竟是走旱路的主!国公府刻意隐瞒真相,这分明是蓄意骗婚!”
预想之中的震怒并未降临,莫清柔听完这番话,非但没有恼怒,反而低低轻笑一声,笑声清淡微凉,听不出喜怒。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光滑的釉面,眸色沉沉,眼底暗流涌动,语气笃定又通透:“国公府算不上骗婚。当年父母亲口定下的,本就是丞相府嫡女与国公府世子的婚约。可你别忘了,丞相府的嫡女,从来不止我一个。”
月燕闻言骤然一愣,猛地睁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怔在原地半晌才消化话语中的深意,语气满是惊愕:“可…… 可雾山那位虽是嫡女,却自幼被弃,无依无靠,常年隐居深山,从未踏足京都,这般身份境遇,如何能攀得上权倾一方的国公府门槛?难不成,府里是打算把雾山那位推出来,替您嫁入国公府?”
她心底满是费解,暗自思忖:那位雾山嫡女本是相府忌讳,无人敢轻易提及,也不知道小姐从哪得知自己还有个亲姐姐,此前更是数次派人暗中使绊,欲斩草除根,但每次都无功而返,雾山那位也是有些本身在身上的,但为何小姐始终步步紧逼,不肯放过?
“你这小脑瓜,不必胡乱揣测。” 莫清柔淡淡出声,打断她的思绪,语气平静无波,带着胸有成竹的笃定,“我心中自有定论,无需你多思。”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管家沉稳恭敬的声音,分寸得体:“小姐,国公府遣人送来了宴请帖子,特邀小姐明日前往城西游湖赏景。”
莫清柔眉峰微挑,唇角的温柔笑意缓缓冷却,染上几分淡淡的寒凉与锐利。
游湖赏景?
她心底暗自沉吟,眸光微沉:这,会是莫清浅口中所说的回礼吗?
思绪起落间,她抬手接过管家递来的鎏金请帖。帖子质地精良,鎏金裱边,正中烫金的 “游湖” 二字熠熠生辉,华丽精致。纤细指尖缓缓划过烫金字体,微凉的触感之下,眼底骤然闪过一丝锐利锋芒。
“有劳管家备妥马车。” 她轻轻抬手,将帖子随手搁置在桌案之上,语气淡然从容,带着势在必得的气度,“明日的游湖之约,我应下了。”
鎏金帖子静静平铺在素色桌布上,华丽刺眼。莫清柔抬眸望向窗外暮色渐沉的梅林,枝头白梅愈发孤冷素净。她轻声呢喃,字句轻柔,却藏着彻骨的狠厉与博弈之心:“莫清浅,我倒要好好看看,你在雾山蛰伏多年、隐忍多年,究竟积攒了多少本事,有多少能耐。”
若是这一场看似闲适的游湖之约,便是你精心准备的回礼…… 那未免,太让我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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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夜幕彻底笼罩京都大地,墨色苍穹缀着零星疏星,晚风微凉,吹得满城静谧。
丞相府一隅的僻静院落里,夜色幽深,树影斑驳,彻底褪去白日的喧闹。忽然一阵轻柔的羽翼扑棱声打破寂静,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自院墙暗处振翅飞起,身姿轻盈,冲破沉沉夜色,朝着百里之外的雾山方向疾飞而去,转瞬便融入黑暗。
雾山竹窗竹舍,清雅脱俗,与丞相府的华贵奢靡截然不同。
侍女碧莲一身素青布裙,眉眼沉静温顺,身姿恭谨,快步走入室内,双手呈上一张折得整齐的素色信纸,俯首轻声禀报:“小姐,相府传来密信。”
窗边端坐的女子缓缓抬眸,正是自幼隐居雾山的相府嫡长女,莫清浅。
莫清浅抬手接过信纸,指尖纤细微凉,缓缓展开。纸上字迹工整细密,清晰写明相府动静:定于明日前往城西游湖;暗线月言归来,任务败露已除,疑有心之人泄密,暂且安然。
阅罢信纸,莫清浅澄澈的眸底掠过一丝浅浅趣味,唇角勾起一抹清淡浅弧,轻声自语:“游湖?倒是个恰逢其时的契机,正好是我重回京都、踏入世人视野的绝佳时机。”
她敛去眼底细碎笑意,抬眸看向身侧的碧莲,神色从容淡然,语声平静却字字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我吩咐,之前铺垫的神医名头,可以尽数往京都境内散播出去了,务必层层传递,最终落入相爷耳中,一分不差。”
她蛰伏雾山多年,隐忍蓄力,步步筹谋,只为一朝归京,扭转困境。而神医之名,便是她入局的第一步棋。
碧莲垂首躬身,应声坚定:“奴婢遵命,即刻便去安排,绝不延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