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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起东湖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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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晨暄总比别处来得热闹几分,天刚蒙蒙泛起鱼肚白,长街便渐渐苏醒。辰时刚过,熹微的晨光斜斜洒落在青石板铺就的朱雀大街上,薄雾未散,混着市井烟火气漫了整条长街,已是人潮如织,车马络绎不绝。挑着沉甸甸货担的小贩沿街吆喝叫卖,清脆的嗓音此起彼伏,刚出炉的糖糕裹着滚烫的甜香,丝丝缕缕缠上鼻尖,又与街边茶肆飘出的清冽茶香、醇郁酒气交织在一起,轻飘飘缠在往来行人的衣袂鬓角,挥之不散。
整条长街最负盛名的京城第一酒楼“望京楼”,更是早已人声鼎沸、座无虚席,往来皆是达官显贵、世家子弟。二楼临窗视野最好的雅座,早早便被几位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占了去。靠窗最显眼的位置,斜斜倚着一人,他松松靠着温润的梨花木窗棂,乌发以玉冠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鬓边。修长骨感的指尖捏着一只通透莹润的白玉酒杯,杯沿轻抵薄凉的唇瓣,微微仰头,便将杯中琥珀色的陈年佳酿一饮而尽。
醇厚的酒液顺着利落流畅的下颌线缓缓滑落,沾湿了颈间月白锦缎的衣领,在细腻的锦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最后凝作一颗剔透的酒珠,堪堪悬在他凸起滚动的喉结之上,随着他一声轻缓的吞咽动作,坠入衣襟深处,惹出几分慵懒又惑人的风情。
他生得一副世间难寻的极俊朗面容,眉峰锋利如墨笔勾勒,斜飞入鬓;一双眼眸深邃冷冽,似寒星落潭,藏着漫不经心的疏离;鼻梁高挺笔直,唇色偏浅偏淡,偏生周身散漫慵懒的姿态,中和了那份凌厉冷意,反倒添了几分勾魂摄魄的艳色。
这般绝世风姿倚在窗前,引得楼下往来穿梭的路人纷纷驻足,尤其是沿街路过的世家少女、闺阁姑娘们,皆忍不住频频抬眼凝望,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连原本轻快的脚步都下意识慢了几分,垂着眉眼,指尖攥着帕子,只敢偷偷抬眸,贪恋地瞧着那窗畔风姿卓绝的玉面郎君,心底泛起层层涟漪。
“我说冯哲,你这副勾魂夺魄的模样往窗边一坐,整条朱雀大街的姑娘魂怕是都要被你勾走了。”身侧,身着宝蓝色暗纹锦袍的沈砚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凑近冯哲,语气满是戏谑打趣,“旁人只惋惜,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早早便定下了婚约,娶的是丞相府千金莫清柔,一朵娇花先占了先机,倒是便宜了那丫头。可谁又能想到,我们堂堂国公府世子,私下好的竟是男色?”
话音刚落,一道破空轻响骤然响起。一只白玉酒杯裹挟着凌厉的风,擦着沈砚的耳畔飞速掠过,堪堪砸在身后精致的描金屏风之上,只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杯身完好无损,连一道裂纹都未曾出现。
冯哲缓缓收回掷杯的手,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桌沿,墨色的眉峰微微一蹙,眼底掠过几分不耐,嗓音低沉冷冽:“聒噪。明日我约了我那美貌未婚妻,往东湖游湖。”
“哟,世子爷这是突然转性,对未婚妻上心了?”另一侧,穿一身清雅青色衣衫的季然嗤笑一声,手肘撑着桌面,毫不留情地拆台打趣,“谁不知道明日那东湖的游湖局,根本不是你的主意,是你那位娇俏妹妹冯卿卿打着你的名义组的局。前几日你还跟我们吐槽,说懒得应付丞相府那娇生惯养的丫头,怎么这才几日,反倒成了你主动邀约?”
冯哲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又幽深的浅笑,散漫慵懒的气息褪去几分。他缓缓直起身躯,抬手便将那扇引得无数路人窥探的雕花木窗合上,隔绝了窗外的喧嚣人潮与无数窥探的目光,也将外界的纷扰尽数关在窗外。
他缓步走到桌边落座,骨节分明的手提起桌上的鎏金酒壶,微微倾斜,醇厚的酒液缓缓注入白玉杯中,撞在杯底发出细碎悦耳的轻响。“原本我确实没打算去应付。”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细腻的杯沿,眼底深处悄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不过嘛……近来倒发现,那丞相府的小姐,倒不是只一味乖顺听话的猫儿。”
他抬眸,眸光沉沉,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慑人的压迫:“前几日,这只小猫倒是胆大包天,竟敢暗中窥探主人家盒子里的秘密。你说,若是不把这不听话的爪子好好敲打敲打,她怎会懂规矩,怎会乖乖俯首听话?”
“原来如此。”沈砚挑眉,瞬间便了然了其中深意,唇角勾起了然的笑,“世子爷这是打算亲自去会会这位未婚妻,给她一个下马威,挫挫她的锐气?”
“只是觉得,突然变得野性难驯的猫儿,远比一味温顺乖巧的有趣得多。”冯哲端起酒杯浅饮一口,薄唇沾了酒液,笑意浅浅浮在面上,却半点不达眼底,寒意沉沉,“倒要好好瞧瞧,她究竟能野到什么地步。”
季然当即一拍桌面,爽朗大笑出声:“国公府世子爷都这么说了,哥几个明日高低得去东湖凑个热闹,亲眼瞧瞧这场猫捉老鼠的好戏!”
冯哲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端着酒杯,指尖轻轻转动杯身,深邃的眸光沉沉落在窗外的虚空处,心底暗忖:莫清柔,明日这场戏,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望京楼内雅座林立,隔音却算不上绝佳。冯哲几人的一番对话,一字不落地透过半掩的帘幕,清晰落进了隔壁的雅间之中。
帘幕半垂,遮挡了大半光景,一位身着玄色暗纹锦袍的男子正静静临窗而坐,周身气场冷寂沉稳。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捏着一只古朴雅致的青瓷茶盏,指尖一下下轻叩着冰凉的杯壁,听着隔壁传来的戏谑对话,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淡笑。
他抬手,提起银壶往杯中添了些许滚烫的热茶,袅袅白雾升腾而起,模糊了他的眉眼,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深沉神色,只低沉地低声呢喃一句:“明日东湖,倒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与此同时,厢房门外,一名身着灰衣、小厮模样的侍从早已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躬身退下。不多时,一封用火漆封缄的密信,便由专人快马加鞭,急匆匆从望京楼送出,一路翻山越岭,送到了雾山的莫清浅手中。
“明日游湖,疑国公府设局,暗藏算计。”
莫清浅静坐于窗前,指尖捏着薄薄的信纸,神色淡然沉静,不见半分波澜。她修长的手指在梨花木桌面上轻轻叩击片刻,眸色微沉,随即抬眸,看向身侧立着的侍女碧莲,语气平静无波:“去给相府传个信息。”
碧莲垂首,细细记下自家小姐的吩咐,屈膝应是。不多时,一只通身雪白的信鸽振翅而起,划破天际,朝着京城丞相府的方向疾驰而去。相府深处,一双白皙纤细的素手轻轻取下鸽子腿上绑着的信笺,纸上只有寥寥几字,却字字千钧:若有变,见机行事。
一场看似寻常的东湖游湖,暗流涌动,杀机暗藏,风云已悄然汇聚。
翌日清晨,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澄澈的阳光洒满天地,微风和煦,吹散了连日的阴霾,正是游湖赏景的好时节。
丞相府内,莫清柔身着一身鹅黄色撒花软缎衣裙,裙摆以极细的银线绣着几支鲜活的嫩柳新荷,随风微动,衬得她身姿窈窕纤细,肌肤莹白,清丽动人。乌黑的鬓发一丝不苟挽成温婉的发髻,仅簪着一支圆润光洁的珍珠钗,素雅简约,却不失世家小姐的精致贵气。
她身后跟着贴身侍女月燕,二人缓步走出朱红巍峨的丞相府大门。府外早有一辆精致的青绸马车等候,玄色车厢,青绸车帘上绣着繁复雅致的缠枝莲纹,低调大气,尽显世家气派。
“小姐,冯小姐约了一众京中贵女齐聚东湖画舫,咱们这时候动身,会不会太早了些?”月燕小心翼翼扶着莫清柔踏上马车,轻声开口询问。
莫清柔斜斜靠在铺着软垫的车内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捏着一方绣着兰草的素帕,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声音轻柔,却透着十足的通透:“冯卿卿那点小心思,还能瞒得过我?打着她哥哥冯哲的名义组这场游湖局,不过是想故意让我迟到,在一众贵女面前落个不守时、傲慢无礼的名声,好让我当众丢面子罢了。”
东湖湖畔,碧波万顷,湖面波光粼粼,澄澈的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金光。两岸杨柳依依,万千柳条随风轻拂,绿意盎然。一艘雕梁画栋、极尽精致奢华的画舫静静泊在湖心,朱红栏杆,雕花门窗,气派非凡。
抬眼望去,画舫岸边早已站满了一众身着绫罗华服的世家贵女,为首的正是国公府嫡女冯卿卿。她今日穿了一身娇嫩的粉色罗裙,眉眼精致,面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正侧着身,与身边的贵女低声说笑交谈。可围在她身旁的一众贵女,脸上却或多或少带着几分不耐与焦躁。
“丞相府的莫小姐也未免太摆架子了吧?冯姑娘好心约我们游湖,带着我们在这岸边等了这么久,她倒迟迟不到,真以为自己是未来的国公府世子夫人,就目中无人了不成?”一位身着紫色衣裙的王家小姐压低声音,满脸不满地低声抱怨。
“可不是嘛,我站得腿都酸麻了,这湖边的风又大,吹得人脑袋发疼。”一旁的李家小姐连忙附和,目光频频朝着来时的路口张望,始终不见莫清柔的身影,语气愈发烦躁。
“你小声些,冯姑娘还在这儿呢。”旁边的张家小姐连忙拉了拉王小姐的衣袖,眼神示意她看向身前的冯卿卿,低声提醒,“冯姑娘都未曾开口抱怨,你倒先沉不住气了。”
冯卿卿将众人的窃窃私语尽数听在耳中,心底得意得几乎要溢出来,面上却依旧装出一副温婉大度的模样,故作柔和地轻轻拍了拍王小姐的手背:“无妨无妨,柔姐姐许是路上琐事耽搁了,我们再多等片刻便是。”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心底冷笑连连:莫清柔,今日你只要迟到片刻,我便让全京城的贵女都知晓,你丞相府的嫡小姐,没规没矩,傲慢无礼,根本配不上我哥哥!
就在冯卿卿暗自得意盘算,一众贵女怨声载道、满心焦躁之际,湖心的画舫之内,忽然传来一道轻柔婉转、温润动听的女声,似春日和煦的微风,轻轻拂过粼粼湖面,也缓缓淌进了岸边众人的耳畔:“卿卿妹妹怎么还不上船?我在船中等了你许久,茶水都已温了好几壶了呢。”
这道声音,分明就是莫清柔!
岸边一众贵女皆是骤然一愣,纷纷齐刷刷回头,惊愕地望向湖心的画舫。只见画舫精致的雕花木门缓缓被推开,莫清柔扶着侍女月燕的手臂,身姿袅袅,缓步从船舱内走了出来。她眉眼温婉,笑意从容,周身气度娴雅,哪里有半分迟迟未到、匆忙赶来的模样?
“她……她不是还没到吗?怎么会早早在船里了?”方才抱怨的王小姐惊得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攥紧了身边张小姐的衣袖,声音都变了调,下意识便转头看向身侧的冯卿卿。
冯卿卿的脸色瞬间青白交加,一阵红一阵白,方才故作的温婉与满心的得意荡然无存,眼底只剩下极致的错愕与浓烈的恼怒。她万万没有想到,莫清柔竟然早早就抵达了东湖,还抢先一步登上了画舫,反倒让她带着一众贵女,傻乎乎在岸边吹着冷风等候。这分明是当众狠狠打了她的脸面!
周遭一众贵女的目光尽数汇聚在她身上,诧异、戏谑、看好戏的意味交织在一起,刺得她浑身不自在。冯卿卿死死咬着后槽牙,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与难堪,硬生生挤出一抹勉强僵硬的笑容,快步上前,对着莫清柔规规矩矩福了一礼:“柔姐姐原来早就到了,怎么不提前派人告知我一声?害得我带着各位姐姐妹妹在岸边久等,实在是失礼了。”
莫清柔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行礼,唇角依旧挂着温和无害的笑意,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我想着,今日大家本就是要上船游湖赏景,便索性先一步登船,让船家提前温了上好的热茶,想着等各位妹妹到了,便能直接喝上热饮。倒是没想到,竟无一人上船,反倒是我考虑不周了。”
她说着,微微屈膝,对着岸边一众贵女温温柔柔福了一礼,语气谦和:“各位妹妹,船上热茶已温,精致点心也早已备好,快些上船吧,莫要被这微凉的湖风冻坏了身子。”
随即,她缓缓转头看向面色铁青的冯卿卿,眉眼弯弯,笑意依旧,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卿卿,我如今好歹是你的准嫂子,今日替你招呼各位姐姐妹妹,想来,倒也不算越俎代庖吧?”
轻飘飘一句“准嫂子”,如同一根绵软却锋利的钉子,狠狠扎进冯卿卿的心底。她望着莫清柔那张温婉无害的笑脸,只觉得刺眼无比,可偏偏无从反驳,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闷气,咬着牙,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柔姐姐说的哪里话,你本就是我未来的嫂子,替我招呼各位姐姐妹妹,自是应当的。大家快上船吧,可别辜负了柔姐姐的一番心意。”
一众贵女皆是心思通透之人,见状纷纷笑着应和,三三两两鱼贯登上画舫。路过冯卿卿身边时,眼底的戏谑与看好戏的意味更浓。
冯卿卿僵在原地,看着众人的背影,又望向画舫上从容浅笑的莫清柔,尖锐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钻心的疼痛让她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死死隐忍,不肯落下半分狼狈。
莫清柔,你给我等着瞧!
今日这场东湖之局,我筹谋许久,步步算计,不信你能一直这般从容得意!总有一刻,我要让你当众难堪,颜面尽失!
画舫扬起风帆,缓缓驶离喧闹的岸边,破开湖面层层微波,载着满船各怀心思的贵女,朝着湖心深处缓缓驶去。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看似一派岁月静好,可暗藏汹涌的算计与交锋,这场惊心动魄的好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