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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样 陆义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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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义上了楼,推开409的门,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坐进椅子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盯着对面的墙壁看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凉的,透心凉,正好。
“阴魂不散。”他说。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没有咬牙切齿,没有义愤填膺,就是简简单单地陈述了一个事实,语气和说“今天好冷”差不多。但如果你仔细听,你会发现这四个字底下压着一层极薄的、几乎要碎裂的耐心,像冰面下流动的水,你看不到,但它确实在动。
陈烁恒还没回来,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这很好,因为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陈烁恒那种想问又不敢问、想安慰又不知道怎么安慰的关心。陈烁恒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会把别人的情绪往自己身上揽,你生气了他也跟着着急,你难过了他也跟着低落,搞得陆义有时候想生气都不好意思生太久。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那个被他拉黑的号码,拉黑之后对方发来的消息会被系统自动拦截,但拦截记录里还能看到。他没有点进去,只是瞥了一眼预览——没有新消息,很好,希望那个人就此识趣,不要再来了。
然后他打开了学信网APP,确认了一下自己的个人信息是否安全。没有任何异常,联系方式那一栏还是他自己的手机号,没有被篡改的痕迹。这说明顾宸文的手机号不是从系统里直接调取的——学生会副会长的权限没大到那个地步,学校的系统安全还没烂到那个程度。
那他是怎么拿到的?
陆义想了三种可能性:第一,昨晚登记的时候他在登记板上写了手机号,登记板是学生会的,顾宸文事后翻到了;第二,他通过某个认识陆义的人问到的;第三,他用了别的陆义没想到的方法。
不管是哪种,陆义都觉得很不舒服。
不是因为隐私被侵犯了——说实话,他的手机号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班里同学有,社团里的人有,连外卖小哥都有。他不舒服的原因是,顾宸文拿到他的手机号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用来做任何正当的、学生会相关的事情,而是发了一条那样的短信。
“你的腰,今天还疼吗?”
这句话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让人反胃的轻佻。它假装关心,实际上是在试探;假装开玩笑,实际上是在挑衅;假装不经意,实际上每一个字都是精心挑选过的——精确地命中了昨晚最敏感的那个瞬间,精确地踩在了陆义最不想被碰的那个位置上。
这不叫玩笑,这叫精神上的再摸一次。
陆义把手机关了,放进口袋,站起来开始在宿舍里收拾东西。陈烁恒说的那个电煮锅还藏在衣柜最里面,他用一个纸袋装着,上面盖了两件不常穿的衣服。他把纸袋拎出来,放到了阳台的角落里,用一个纸箱挡住。
下午学生会要来查宿舍,违规电器不能留。他本来还想把电煮锅放到隔壁宿舍去,但想了想觉得没必要——藏好了就行,学生会的人又不是来抄家的,大概看一眼就走了。
收拾完之后他坐回椅子上,又发了一会儿呆。
他的脑子里在回放今天上午的画面。不是全部,是几个被反复剪切的片段:顾宸文站在一教门口跟老师说话的样子,温和得体,人模人样;顾宸文在教务处门口看通知的样子,安静内敛,人模人样;顾宸文站在宿舍楼下跟宿管阿姨说话的样子,礼貌耐心,人模人样。
然后在这些“人模人样”的画面中间,突然切入昨晚那张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那条阴阳怪气的短信、今天那个“我知道你会来”的眼神。
陆义觉得这个人简直是两个人。一个是对外的、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学生会副会长,另一个是私下的、真实的、让人想一脚踹飞的混蛋。
他烦透了这种两面三刀的人。
不是怕,是烦。
就像你走在路上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地砖下面的泥水溅了你一裤腿——你不怕那块地砖,你就是烦它,烦它为什么不好好待在该待的地方,非要跳出来恶心你一下。
陆义从小就不怕那些看起来不好惹的人。他爸在他六岁的时候就带他去练了搏击,不是为了让他去打架,是为了让他学会不被人欺负。他的体格不算壮,但他的反应速度很快,真要动起手来,他不觉得自己会输给一个成天穿大衣装深沉的富二代。
但他不想动手,因为一旦动手了,他就从有理变成了没理。那个混蛋就是在等这个,等他失控,等他过激,等他做出什么能被抓住把柄的事情,然后就可以笑着说一句“开个玩笑嘛,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
陆义太清楚这种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像一把冰做的刀子,贴着皮肤刮过去,刮得他整个人打了个哆嗦,但脑子确实清醒了不少。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不是短信,是微信。洛妍在三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下午学生会查宿舍,你们俩把该藏的东西藏好,别给咱班扣分。”
陈烁恒回了个“OK”的表情包。
陆义想了想,打了两个字:“藏了。”
洛妍又发了一条:“查到我们楼大概是下午三四点,你们俩到时候最好在场,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宿舍没人、随便进。”
陆义看到“随便进”三个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他想到了顾宸文今天在宿舍楼下说的那句“下午见”。那不是一个随口的道别,那是一句预告,像一个猎人告诉猎物“我要来了,你最好准备好了”。
但陆义不是猎物,他也不打算当猎物。
他对着手机屏幕冷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关上窗户,回屋里开始看书。
下午三点二十分,陆义的手机震了。
不是电话,是陈烁恒在群里发的消息:“来了来了来了,到二楼了,马上就上来!”
陆义从书桌前站起来,最后扫了一眼宿舍——电煮锅藏在阳台角落的纸箱后面,插线板没有乱拉,大功率电器一概没有,整个宿舍干净整洁得不像三个男生的房间。陈烁恒昨晚花了两个小时整理桌面,洛妍今天上午特意回来拖了地,陆义负责倒垃圾和整理床铺。他们宿舍虽然不是文明宿舍的候选,但至少查起来不会丢人。
门被敲响的时候,陆义正在把最后几本书塞回书架。
他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手里拿着登记板,表情严肃。她身后是一个扎着短马尾的男生,看起来也是学生会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筐,里面装着几张宣传单。
他们两个身后,靠在走廊墙壁上、手里什么都没拿、甚至连工作马甲都没穿的,是顾宸文。
他今天下午换了一件黑色的短款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灰色的圆领毛衣。他的头发比昨天看起来更随意了一些,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衬得他整个人少了几分精致,多了几分散漫。
他的目光越过前面两个人,落在陆义身上,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不到一秒钟就收了回去,快得像是根本没发生过。但陆义看到了,而且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友好的笑,不是客气的笑,甚至不是挑衅的笑。那是一种更私密的、更有针对性的笑,像一个人看到了一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笑话,觉得很有意思,但没打算跟别人分享。
陆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收回目光,看向前面那个戴眼镜的女生。
“要查什么?”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学校常规宿舍检查,主要查违规电器和宿舍卫生。”那个女生翻了一下登记板,露出一个专业的微笑,“方便让我们进去看一下吗?”
陆义侧身让开了门。
三个人鱼贯而入。戴眼镜的女生负责登记和拍照,短马尾男生负责检查电器和插座,顾宸文——顾宸文什么都没做,他最后一个走进来,在宿舍中间站定,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慢慢悠悠地转着圈打量整个房间。
他的目光从书架移到桌面,从桌面移到床铺,从床铺移到阳台,最后又转回到陆义身上。
陆义靠在书桌边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那个正在检查插座的短马尾男生身上,看起来注意力完全不在顾宸文这里。但他的余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那个人,像一个剑客在比武前盯着对手的肩膀——你不看他的眼睛,你看他的肩膀,因为肩膀的动作会告诉你他接下来要往哪个方向攻击。
陈烁恒从浴室里探出头来,头发还是湿的,刚洗了澡。他看到查寝的人已经进来了,赶紧擦了擦手走出来,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用来应付各种场合的社交笑容。
“辛苦了辛苦了,喝不喝水?”
戴眼镜的女生礼貌地拒绝了,继续在登记板上写写画画。短马尾男生检查完了插座,走到阳台去扫了一眼,很快就回来了,没发现什么异常。
一切都很顺利,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顾宸文开口。
“阳台上那个纸箱后面是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随意,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但陆义的背脊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绷紧了,像一根被拉满的弦。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陈烁恒一眼。陈烁恒的表情有些茫然,显然没想到有人会注意到阳台角落里那个被纸箱挡住的纸袋。
“杂物。”陆义说,声音依然很平。
“能看一下吗?”顾宸文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配上他此刻的表情,看起来非常真诚,非常无害,完全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学生会干事在认真执行检查任务的样子。
戴眼镜的女生看了顾宸文一眼,似乎觉得他有点过于认真了,但没说什么。毕竟他是副会长,他说要查,那就查。
陆义看着顾宸文,顾宸文也看着陆义。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有两秒钟,但在陆义的感觉里,那两秒钟被拉得很长很长。他看到顾宸文眼底有一种光,不是挑衅,不是恶意,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捉摸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剥洋葱,剥开一层还有一层,每剥开一层都离核心更近一步,但永远不知道核心到底是什么。
他知道了。陆义在这一刻确定了一件事——顾宸文知道那个纸箱后面藏着东西。不是猜的,不是碰巧看到的,他知道。就像他知道陆义的手机号一样,他总能在陆义以为安全的地方找到他。
这个人是个猎手。
但陆义不是猎物,他不想当猎物,他也绝不会让任何人把他当成猎物。
“你们副会长昨天摸了我的腰。”陆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把一块冰砸在地上,碎成无数个锋利的碎片。
宿舍安静了。
不是那种“突然安静”的安静,是那种“时间停止了流动”的安静。戴眼镜的女生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中,短马尾男生的手僵在塑料筐的边缘,陈烁恒张着嘴不知道该闭上还是该张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顾宸文。
顾宸文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天塌地陷的大变,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用显微镜才能观察到的变化——他的嘴角往下偏了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弧度,他的眉心跳了一下,他的瞳孔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微微地、快速地收缩了一下又放大。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陆义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场合、以这种方式说出这句话。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性。他想过陆义会愤怒,会忍耐,会无视,会在私下找他理论。但他没想到陆义会选择在这样的场合——当着两个普通干事的面,当着陈烁恒的面,在全宿舍楼的宿舍检查正在进行中的时候——把这件事摊开来,像摊开一张被揉皱的地图,让所有人都看到上面标注的那个点。
“你他妈说什么?”短马尾男生第一个反应过来,瞪着顾宸文,声音里带着震惊和难以置信。
戴眼镜的女生拉了一下他的袖子,示意他先别说话,但她自己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她看向顾宸文,似乎在等一个解释。
顾宸文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那里,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身体的语言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散漫,依然随意,依然是一副“天塌下来跟我没关系”的样子。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睛,你会发现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玩世不恭的调侃,而是一种更凝重的、更认真的、几乎可以说是严肃的东西。
“陆义。”他说,声音低了一些,“这件事我们能不能——”
“不能。”陆义打断了他。
他站直了身体,从靠着的书桌边离开,朝顾宸文走了两步。这两步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这两步的距离里,陆义整个人的气势变了。他不再是那个靠在桌边被动等待检查的学生,他变成了一个控方,一个证人,一个把事实摆到桌面上让所有人都看到的人。
他的耳朵没有红,他的声音没有抖,他的手没有握拳。他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冷静、极度克制的状态,像一块被放进冰箱里冻了三个小时的铁,冷得能把人的皮肤粘住。
“顾宸文,昨天晚上八点四十分左右,你在学校南门口以检查随身物品为由,把手伸进了我的卫衣里面,摸了我的腰。”陆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实验报告,“当时有保安大叔、我的两个同学、还有至少五个正在进校的居民看到了。如果你需要证人,我可以提供他们的联系方式。”
顾宸文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了一下。
“我没有在开玩笑,也没有在夸张。”陆义继续说,“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万一你在腰上别了把刀呢’,这是你的原话。你的手在我腰上停了至少三秒钟,然后往上滑了大概两到三厘米,摸到了我的运动内衣。”
短马尾男生倒吸了一口凉气。
戴眼镜的女生已经放下了登记板,她看着顾宸文的眼神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混合了失望和困惑的表情。
“这是事实。”陆义说,“不管你承不承认,不管你用‘开玩笑’还是‘不小心的’来定义它,事实就是事实。我的手挥开了你的手,我说了‘你他妈摸哪儿呢’,然后我走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顾宸文的眼睛。
“你今天给我发了两条短信。”陆义的声音降了半个调,变得更低、更沉,“第一条问我腰还疼不疼,第二条说开个玩笑别生气。你用我不知道什么方式拿到了我的手机号,发了两条让我觉得很不舒服的短信,然后你下午出现在了宿舍楼的检查队伍里,站在我的宿舍门口,说了一句‘下午见’。”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被骚扰的受害者,更像是一个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的检察官。
“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陆义说,“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我不喜欢你,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我也不想跟你有任何关系。你的‘玩笑’不好笑,你的‘不小心’我看到了你的脸,你笑得很开心。你所有的行为都让我觉得恶心。”
他退后一步,拉开了和顾宸文之间的距离,重新靠回书桌边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现在,你可以继续检查了。”他说,目光从顾宸文身上移开,落回到戴眼镜的女生身上,“阳台纸箱后面是一个电煮锅,违规电器,我承认,该扣分就扣分。”
陈烁恒在后面小声地“啊”了一声,被陆义一个眼神制止了。
宿舍里又安静了。
这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震惊的安静,现在这种安静是一种沉重的、像铅块一样压在每个人肩上的安静。短马尾男生低着头不去看任何人,戴眼镜的女生咬着嘴唇在登记板上写了什么,但她写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整理情绪。
顾宸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体两侧,指节微微泛白。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了,那个玩世不恭的、游刃有余的、让陆义恶心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陆义从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羞辱,不是尴尬。
是一种茫然的、困惑的、像一个孩子被人从梦中摇醒之后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表情。
他看着陆义,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想说什么,但他的声音好像被人从喉咙里拿走了,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几乎听不到的气音。
陆义没有等他。
他从桌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水杯,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坐回椅子上,翻开那本《深入理解计算机系统》,翻到第四章,开始看书。
他的动作自然而流畅,像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做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没有紧张,没有愤怒,没有故意表演出来的不在乎——他就是不在乎了,因为他在刚才那番话里已经把他想说的全部说完了,像一个卸下了重担的人,整个人变得轻盈而安静。
顾宸文看了他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他转身走出了409的宿舍门。
他的步子很稳,和来的时候一样散漫,一样随意,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如果你站在他身后,你会发现他的肩膀比之前绷得更紧了一些,他的后背比之前挺得更直了一些,他的步子比之前更大了一些——所有这些细微的变化都在指向同一个事实:他在逃。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跑,是精神层面的溃退。
那个一直游刃有余的人第一次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他不熟悉的土地上,所有的地图都用不上,所有的经验都失效了。他以为他在玩一个游戏,结果发现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玩。他以为他在剥洋葱,结果发现洋葱不需要他剥,洋葱自己把自己切开了,把所有的刺鼻的气味都甩到了他脸上。
戴眼镜的女生和短马尾男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在登记板上匆匆写完了最后几行字,收起东西,跟了出去。
陈烁恒站在宿舍中间,手还保持着刚才擦头发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陆义。
陆义在看书。
他把书翻到了第五章,认真地、一行一行地看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读。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陈烁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坐回自己的床上,掏出手机给洛妍发了一条消息:“出大事了。”
洛妍回得很快:“什么事?”
陈烁恒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打了好几个版本的消息又一一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话:“陆义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顾宸文骂了。”
“骂了什么?”
陈烁恒想了想,觉得这件事还是当面说比较好,就回了个“回来告诉你”,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他抬起头,又看了陆义一眼。
陆义还在看书,表情专注而平静,翻页的动作稳定而有节奏。他的耳朵不红了,他的手不抖了,他的声音不颤了,他整个人像是被格式化了一遍,所有和顾宸文有关的数据都被永久删除了。
陈烁恒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心疼。
不是因为陆义被欺负了,而是因为陆义反击的方式——他不是用拳头,不是用眼泪,不是用愤怒,他用的是一种更锋利的、更彻底的方式。他把所有的事实都摆了出来,不加修饰,不加渲染,像一面镜子一样放在顾宸文面前,然后说:你看,这就是你做的事。
这种方式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因为他不像是需要安慰的人。
但陈烁恒注意到一件事。
陆义翻书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
第四章他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翻完了,第五章更快,七八分钟就看完了。他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快,像是在追一个跑得很快的东西,又像是在逃一个追得很紧的东西。
当他把第五章翻完、正要翻开第六章的时候,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盯着第五章最后一页的底部看了很久。那一页的底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灰色的页码和出版社的标志。但陆义盯着那一小块空白看了足足有二十秒钟,然后缓缓地合上了书。
他把书放在桌上,拿起了手机。
他打开了微信,点开了和陈烁恒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没事。”
然后他删掉了。
他又打了一行字:“刚才的事别说出去。”
然后他删掉了。
他又打了一行字:“今晚吃什么?”
然后他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
冷风灌进来,比中午那阵更大,更猛,刮得窗帘猎猎作响。陆义站在风口里,闭着眼睛,让风把他脸上最后一丝温度带走。
宿舍楼下,一个穿黑色夹克的身影快步走过,没有抬头,没有停留,很快消失在了教学区的方向。
陆义没有看到那个身影。如果他看到了,他可能会觉得松了一口气,因为他终于把那个人赶走了。他也可能会觉得更烦,因为他知道,有些人你赶不走的,你越是用力推他,他越是要往你身边靠。
不是因为他喜欢你——陆义从没往那个方向想过一秒钟。
而是因为顾宸文这个人,这辈子可能还没有人这样对过他。
没有人当着他的面把他的面具一整个摘下来,摔在地上,踩碎,然后告诉他:我不吃你这套。
陆义做了这件事。
他不知道这件事会带来什么后果,他也不在乎。他在乎的事情从来就不包括“顾宸文怎么想”。
他关上了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