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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知道说什么   那天之 ...

  •   那天之后,陆义的生活确实清净了。

      不是那种刻意维持的、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的清净,而是实打实的、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一样的清净。顾宸文没有再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没有短信,没有偶遇,没有“恰好”在学生会的各种活动中碰面。那个人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无影无踪,干干净净。

      陆义觉得挺好。

      第一天,他早上起床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确认没有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然后去洗漱、吃早饭、上课,一切如常。走在路上的时候他不会再刻意留意周围有没有那个穿深色大衣的身影,走到一教门口的时候他不会再下意识地偏头去看玻璃门里面。他的目光恢复了正常的、松弛的、漫无目的的扫视状态,想看哪就看哪,不想看就不看。

      第二天,他跟陈烁恒、洛妍一起去食堂吃晚饭。洛妍照例在等餐的时候拿出手机聊天,陈烁恒照例在抱怨游戏里的队友太坑,陆义照例在埋头吃他的番茄鸡蛋面。吃到一半的时候陈烁恒突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哎,那不是顾宸文吗”,陆义头都没抬,继续吃面,连筷子都没停顿一下。

      陈烁恒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任何反应,也就识趣地不再提了。

      第三天,陆义去教务处交一份材料,在走廊里遇到了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就是那天来查宿舍的女生之一。她看到陆义的时候表情明显僵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打招呼。陆义先开了口,问了一句“学生会的?”然后就事论事地问了一个关于校园卡权限的问题,语气正常得像在跟一个普通同学说话。

      那个女生明显松了口气,回答了他的问题,然后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了一句“那天的事……对不起啊”。

      陆义看了她一眼,说“跟你没关系”,就走了。

      他是真的觉得跟她没关系。那天的检查流程是标准的,她没有任何失职的地方。真正有问题的人只有一个,而那个人这几天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陆义的校园卡激活了,进出校门再也不会被拦下来。他把那个电煮锅从阳台拿回了屋里,偶尔煮个面当宵夜。他每天的行程固定得像一张课程表——宿舍、教学楼、食堂、图书馆、操场,五点一线,单调但充实。

      他喜欢这种单调。

      单调意味着可预测,可预测意味着安全,安全意味着没有人会突然把手伸进你的衣服里,没有人会在你经过的时候叫你的名字然后露出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容。

      他开始觉得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就像一本翻完的书,合上了就是合上了,不会再翻开。至于书里某个段落是不是写得不怎么样,某个角色是不是让人想撕掉那一页,那都不重要了,因为整本书已经被放到了书架的最顶层,落了一层灰,再也不会被拿下来。

      这种感觉很好。

      好到陆义几乎要相信,顾宸文这个人真的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

      他唯一没有想通的事情是——顾宸文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就放手了。

      在409宿舍那番话之后,他想过很多种可能的发展。顾宸文可能会恼羞成怒,可能会否认,可能会道歉,可能会用学生会副会长的身份给他穿小鞋,甚至可能会找人来跟他“谈谈”。他做好了应对一切后续的准备,他甚至想好了如果顾宸文再来找麻烦,他应该去找哪个老师、打哪个电话、走什么流程。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宸文没有做任何一件事。

      这让陆义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不习惯。不是因为他还想见到那个人,而是因为这件事的结局不符合他对“那种人”的预期。在他的认知里,顾宸文那种被惯坏了的富二代,被人当众揭了短,怎么着也得反弹一下才对。要么恼羞成怒地报复,要么虚伪地道歉然后暗中使绊子,这是常规剧本,他见过太多次了。

      顾宸文选了第三条路——他什么都没做。

      陆义想了大概三秒钟,得出一个结论:也许这个人比我想的要聪明一点。

      然后他就把这个问题扔到了脑后,因为期中考试要来了。

      大一的第一个学期过得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仿佛昨天还在军训,今天就要开始期中考了。计算机专业的课程不算太难,但量大,需要复习的东西堆起来有一本教材那么厚。陆义把每天的日程表排得更满了一些,早上提早半个小时起床去图书馆占座,晚上推迟一个小时回宿舍,中间除了吃饭和上课,其余的时间全部用来刷题和整理笔记。

      陈烁恒说他“卷”,洛妍说他“有病”,陆义全当没听见。

      他只是习惯了把事情做在前面。从小到大的经验告诉他,只有当你足够好的时候,你才有资格对那些你不喜欢的人和事说不。他不想在未来某一天因为自己不够好而不得不忍受某个顾宸文式的人,所以他选择现在就开始跑。

      这个逻辑简单粗暴,但很有效。

      期中考前的那个周末,陆义在图书馆待了一整天。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他出来透了口气,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喝了一杯热咖啡。天已经快黑了,十二月的白天短得可怜,太阳像是被人偷走了似的,四点刚过就开始往西边沉,五点不到天就暗透了。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地绕,跑得很慢,像是在消磨时间而不是在锻炼。陆义看了一会儿,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纸杯捏扁扔进了垃圾桶,转身回了图书馆。

      他没有注意到,操场最外圈的跑道上,有一个穿着黑色运动服的人停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目光越过整个操场,落在图书馆门口那个穿灰色卫衣的背影上。

      顾宸文已经跑了大概四十分钟了。

      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出现在操场,跑到八点,风雨无阻。这不是因为他突然爱上了运动,而是因为他发现,在这一个小时里,他的大脑会被一种单一的、重复的、不需要思考的生理活动占据,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会被暂时挤出去,像一个被清空了的文件夹,干干净净,什么内容都没有。

      他需要这种空白。

      因为自从那天下午从409宿舍走出来之后,他的大脑就没有停止过运转。像一个被拔掉了电源但是还在嗡嗡作响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空转,发烫,发出刺耳的噪音,但什么实质性的工作都没做出来。

      他在想一个问题。

      不是“陆义为什么要那样对我”,这个问题他早就想明白了——因为他活该。他做了过分的事,说了过分的话,然后遇到一个不吃这一套的人,对方用了最直接、最不留情面的方式让他知道了这一点。逻辑清晰,因果明确,没有任何需要深究的地方。

      他想的不是这个问题。

      他想的是——他为什么会在那个瞬间,把手伸过去?

      不是“为什么会在校门口查陆义的时候把手伸过去”,那个理由他知道——因为好玩,因为陆义的反应和别人不一样,因为他想看看这个从头到尾都冷着脸的人到底会不会有什么表情变化。这是一个很充分的、符合他一贯行为逻辑的理由。

      他想不通的是另一个瞬间——在他被挥开手之后,在他看到陆义泛红的耳尖之后,在他确认了那个触感之后,他的大脑里发生的那件事。

      那个东西,他说不上来叫什么。不是兴趣,不是好奇,不是征服欲,不是那种他熟悉的、在每一次得逞之后都会涌上来的淡淡的快感。那个东西更重,更深,更沉,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水里,不是浮上来,而是一直往下沉,沉到了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然后在那个地方开始生根,发芽,长出一些他不认识的植物来。

      他想了七天,没有想明白。

      每次快要想明白的时候,他的思维就会像一条被突然截断的河流一样断掉,所有的水都涌进了地下的裂缝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一片干涸的河床和几条挣扎的鱼。

      然后他就会站起来,穿上运动服,去操场跑步。

      跑步不能帮他找到答案,但跑步可以让他在一个小时里不用去想答案。

      这个交易很划算。

      顾宸文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然后慢慢地开始往回走。他的膝盖有点疼,最近跑得太狠了,左膝的旧伤有点复发的迹象,但他不在乎。

      他走出操场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是“顾腾霄”——他父亲的名字。消息内容很简单:“这周回家。”

      三个字,没有标点符号,没有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顾宸文看着这条消息,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宿舍楼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和他的心跳一样平稳。

      回家的意思不是回家。

      是回那栋房子。

      一栋很大很大的、装修得很贵很贵的、但住进去之后会觉得所有的墙壁都在往中间挤的房子。他很少用“家”这个字来称呼那栋房子,因为“家”应该是一个让你想回去的地方,而那栋房子只会让他想出来。

      他不知道别人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他只知道自己从记事起,父亲看他的眼神就不是一个父亲看儿子的眼神,更像是一个上级在检查下级的工作成果。考了多少分,拿了什么奖,有没有给顾家丢人,这些事情是父亲关注的唯一内容。至于他开不开心、累不累、想不想跟父亲说说话——这些问题从来没有出现在那栋房子的任何一个角落里。

      他的母亲更简单。她是一位成功的商人,一年有三百天在飞机上和会议室里度过。她给他打电话的频率大概是每两周一次,内容不超过两分钟——“钱够不够用?身体好不好?学习怎么样?好,挂了。”

      四个问题,两分钟,一周一次的频率,这就是他母亲能给出的全部的母爱。

      不,他不恨他们。恨是一种需要投入情感的情绪,而他早就学会了对那两个人不投入任何感情。他只是在很多年前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会无条件的对他好,所以他也不需要对任何人好。

      这个道理在他六岁的时候就开始萌芽了。

      那一年,他养了一只猫。

      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在学校门口捡的一只流浪猫。小小的,脏脏的,瘦得像一根柴火棍,但它有一双很大很大的眼睛,看着他喵喵叫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然后就开始偷偷地把它养在房间的阳台上。

      他给猫买了猫粮,买了猫窝,买了玩具。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跑回房间陪猫玩,写作业的时候猫趴在他腿上咕噜咕噜地叫,他摸它的背,它就会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他。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觉得,被一个生命需要的感觉是这样的。

      然后有一天,猫死了。

      不是病死的,不是老死的。是他父亲知道了这只猫的存在,觉得猫毛对过敏体质的他不好,让人把它处理掉了。“处理掉”这个词是他父亲的原话,不是“送走”,不是“放生”,是“处理掉”。

      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问猫去了哪里。他在听到那句话之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的”,然后回房间把猫窝和猫粮和所有的玩具都装进了一个垃圾袋,拿到楼下扔掉了。

      那一年他六岁。

      从那以后,他没有再养过任何宠物,也没有再对任何人或任何事投入过超出“必要”之外的感情。因为他学到了一件事——你越是喜欢什么,那个东西就越容易被拿走。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喜欢,谁都不在乎,对所有人都笑,对所有人都好,但不让任何人走进来。

      这招很好用。

      好用到他一路顺风顺水地考上了这所大学,当上了学生会副会长,在所有人面前都是那个“家境好成绩好长得也好但一点都不高冷反而很好相处”的顾宸文。每个人都喜欢他,每个人都说他好,每个人看到他的时候都会笑。

      他真的笑了。

      那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精确到每一个肌肉弧度的笑,像一张画了很久的面具,贴合到他自己都快忘了面具底下还有一张脸。

      直到那天晚上。

      直到那个穿灰色卫衣的人站在他面前,用那双冷得像冬天的河水的眼睛看着他,说了一句“你他妈摸哪儿呢”。

      直到那一刻,他才发现——

      面具底下不是没有脸,而是那张脸已经太久没见过光了。

      顾宸文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刷卡进门,经过一楼大厅的公告栏时,脚步顿了一下。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海报,是下周校园歌手大赛的宣传海报。海报最下方有一行小字:“主办:校学生会文体部。”

      顾宸文看着那行字,想到了一件事。

      校园歌手大赛是学生会每年最重要的活动之一,文体部的人手不够,每年都会从其他部门抽调人手。他是副会长,理论上不需要参与具体执行工作,但去年的惯例是副会长要在决赛当天到场统筹。

      也就是说,在那天,他很有可能会见到很多人。

      包括陆义。

      他不知道陆义会不会参加这个比赛——看起来不像,陆义那种性格应该不会站到舞台上唱歌。但即使陆义不参加,比赛当天的观众里也有可能会有他,因为他有两个朋友,陈烁恒和洛妍,这两个人看起来都像是会凑热闹的类型。

      顾宸文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张海报,站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他走开了。

      回到宿舍之后他洗了个澡,换了衣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十点半熄灯,隔壁床的室友已经在打呼噜了,上铺的人在跟女朋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内容还是能听到一些。

      顾宸文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他不想想陆义。他已经在过去的七天里花了太多时间想这个人了,多到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程度。一个只见过两次面、说过不到二十句话的人,凭什么占据他这么多的脑容量?这不合理,不经济,不聪明。

      他应该把这个人从脑海里删掉,就像当年把猫窝和猫粮一起扔进垃圾袋一样。

      果断,干脆,不留痕迹。

      他六岁就学会了这件事,没道理十九岁反而做不到了。

      顾宸文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了学生会的微信群。群里有人在讨论校园歌手大赛的筹备工作,文体部部长在艾特所有人问谁有空帮忙做初赛的场务。

      他想了一秒钟,打了一行字:“我来。”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了眼睛。

      这次他没有再想陆义。

      陆义考完期中最后一门的那天下午,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特别好。十二月中旬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没有风,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有人在空气里铺了一层薄薄的棉被。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肩胛骨的关节发出几声轻微的、令人愉悦的脆响。

      “晚上吃火锅?”陈烁恒从后面跟上来,把手搭在陆义肩上,整个人靠过来的重量差点把陆义压得往前栽了一步。

      “你请客。”陆义说。

      “凭什么我请?”

      “因为你考试的时候抄了我的选择题。”

      “……那不是抄,那叫参考。陆义你的用词能不能不要这么难听?”

      洛妍从另一边走过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她今天穿了一件亮橙色的羽绒服,在一群穿着黑灰蓝的学生中间格外扎眼,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别争了,我请。”洛妍把手里的包往肩上一甩,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天气不错,“反正又花不了多少钱。”

      陈烁恒立刻松开了陆义的肩膀,转向洛妍,双手合十,表情虔诚得像在拜佛:“洛妍姐姐,洛妍菩萨,洛妍仙女——”

      “闭嘴。”

      “好的。”

      三个人沿着教学楼前面的路往外走,经过操场的时候,陆义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跑道。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

      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服,跑得很慢,很稳,一圈一圈地绕着最外圈的跑道,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钟摆,机械地、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陆义的目光从那个人身上掠过,没有停留,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认出那个人。

      或者说,他没有花足够的注意力去确认那个人是谁。在他现在的认知体系里,顾宸文已经是一个“过去式”的人了,一个已经被归档、封存、放在了不会再打开的文件柜里的名字。他不需要在看到每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人时都去确认是不是顾宸文,也不需要刻意回避什么,因为他已经不在乎了。

      不在乎的意思是——你看到也好,看不到也好,是他也好,不是他也好,你都不会多花一秒钟去想这件事。

      这就是陆义现在的状态。

      他们走出了操场范围,拐上了通往学校东门的路。东门外有一条街,全是餐馆和奶茶店,是学生们改善伙食的首选之地。陈烁恒已经开始在网上搜哪家火锅店评分高了,洛妍在旁边指指点点地说“这家不行上次我吃了拉肚子”,陆义走在最前面,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听着他们两个在后面吵,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真好。

      生活正常了,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们在那条街上找了一家不算太贵的自助火锅店,每人六十多块钱,锅底还凑合,菜品也还凑合,属于那种“不会专门来吃但来了也不会失望”的水平。陈烁恒拿了四盘肥牛,洛妍拿了一堆蔬菜和菌菇,陆义调了三碗不同配比的蘸料摆在桌上,等锅开了就往里下东西。

      热气腾腾的火锅把三个人的脸都蒸得红扑扑的。陈烁恒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洛妍拿着漏勺在锅里捞东西,陆义安静地吃着,偶尔接一两句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洛妍的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还是那种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她的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了几个字,然后又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简南星?”陈烁恒随口问了一句。

      洛妍端起饮料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说了一句“嗯”一样的声音,模糊得像一个语气词。

      陆义没在意。他正在跟一块煮老了的牛肉较劲,嚼了半天也没嚼烂,最后皱着眉头咽了下去。

      洛妍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这次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筷子继续吃东西了。

      那个动作让陆义觉得有一点点奇怪。

      不是因为她看了手机——她每时每刻都在看手机,这不奇怪。而是因为她没有回复。洛妍这个人对消息的态度是“看到了就会回”,不管是谁发的,不管内容是什么,她都会在第一时间回复,哪怕是只回一个表情包。她不是那种已读不回的人。

      但她刚才已读不回了。

      陆义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在认真地从锅里捞金针菇,脸上带着那种吃饱喝足的淡淡满足感。

      他把这件事归结为“别人的私事,与我无关”,然后继续吃他的牛肉。

      吃到差不多快结束的时候,陈烁恒突然放下筷子,用一种做作的、刻意压低了的声音说:“哎,你们听说了吗?”

      陆义看了他一眼:“什么?”

      “校园歌手大赛啊,下周。”陈烁恒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突然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文体部的人在到处发传单呢,说是今年一等奖有三千块奖金。”

      陆义对这些活动一向没什么兴趣。他不是那种喜欢站在舞台中央的人,也不是那种喜欢在人群中凑热闹的人。对他来说,三千块奖金不值得他花一周时间去准备一首歌然后再花一个晚上站在台上被人打分。

      “你想去?”洛妍看了陈烁恒一眼。

      “我想去看。”陈烁恒纠正道,“不是去看比赛,是去看人。”

      陆义和洛妍同时露出了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

      “文体部那个副部长,叫林晚棠的那个,长得很像那个——”陈烁恒想了半天,也没想出那个女明星的名字来,“反正挺好看的。我上次在食堂看到她,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头发披着,笑起来——”

      “好了好了,”洛妍打断了他,“陪你去就是了,别念了。”

      陆义没说话,但也没拒绝。去看个比赛又不会少块肉,而且他也确实没什么事做。考试结束了,期末考试还有一个月,中间这段时间是一个难得的、没有任何压力的空隙,他可以做一些不用动脑子的事情。

      比如去看陈烁恒追女生。

      不对,是去看陈烁恒看女生。

      这三个人对这件事的理解是完全不同的层次。陈烁恒觉得自己是在“创造机会”,洛妍觉得他是在“浪费时间”,陆义觉得他是在“找借口吃零食”。

      无论如何,校园歌手大赛被标记在了他们三个人的日历上。

      下周,周五晚上,学校大礼堂。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街上的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像是在跳一支缓慢的、没有配乐的舞蹈。

      陈烁恒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歌的调子,跑调跑得很有创意。洛妍走在中间,又拿出了手机,这次她没有打字,而是盯着屏幕看一张照片——陆义瞄了一眼,是一张风景照,好像是在某个很高的地方拍的,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天际线,天际线上有淡淡的紫色的光。

      “这哪?”他问。

      洛妍把手机收起来,说“没什么”,然后加快脚步走到了前面。

      陆义看着她的背影,觉得洛妍最近有点奇怪。不是那种明显的、让人担心的奇怪,而是一种模糊的、像雾一样笼罩着她的奇怪。她说的话比平时少了一些,笑的时候比平时浅了一些,看手机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也许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这样想着,拉了拉围巾,跟上了前面两个人的步伐。

      他们刷卡进校的时候,校门口的值班保安还是那个大叔。大叔看到他们三个,笑着说了句“又出去吃啦”,陈烁恒回了一句“嗯呐,这家火锅不错,推荐”,大叔哈哈大笑。

      陆义走过闸机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闸机旁边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现在是空的。

      没有人站在那里,没有荧光黄的工作马甲,没有手电筒,没有登记板,没有那个懒洋洋地靠在一边的身影。

      一切正常。

      陆义收回目光,走进了校门。

      他没有回头。

      在17号楼楼下,他们三个分开了——陈烁恒和陆义上楼,洛妍住对面的18号楼,挥手道了个别就走了。

      陆义刷卡进楼的时候,宿管阿姨叫住了他。

      “哎,陆义,有你的东西。”

      陆义走过去,阿姨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递给他。信封上没有写寄件人的名字,只写了“17#409 陆义”几个字,字迹工整得像是打印出来的。

      陆义接过信封,掂了掂,很轻,里面应该只有一张纸。

      他道了谢,拿着信封上了楼。

      回到宿舍,他坐到书桌前,拆开了信封。里面确实只有一张纸,是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打开之后,上面只有一行字。

      陆义看到那行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纸上是这样写的:“谢谢你让我知道。”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追溯来源的信息。

      陆义看着这七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不是笑,也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就像你走在路上,以为你已经彻底甩掉了一只跟着你的野猫,结果一回头发现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跟了上来,蹲在你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着你,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叫,就是看着你。

      你赶不走它,因为它没有做任何需要被赶走的事。

      你也不能无视它,因为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存在。

      陆义把这张纸折了两折,放进了抽屉最里面,压在那本《深入理解计算机系统》下面。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期中考试的错题。

      他花了大概二十分钟把错题整理完了,又花了十分钟看了一遍,然后关掉电脑,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他的轮廓,让他看起来像是另外一个人。

      他吐掉嘴里的泡沫,用毛巾擦了嘴,转身走出了浴室。

      临上床之前,他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张纸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最里面,白纸黑字,没有任何变化。

      “谢谢你让我知道。”

      知道什么?

      陆义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关上抽屉,关了灯,爬上床,把被子裹紧,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他能听到陈烁恒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能听到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所有这些声音都是正常的,都是他熟悉的,都是这个宿舍楼每天晚上都会有的声音。

      没有一种声音是属于那个人的。

      一切正常。

      陆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很快就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没有醒来,一觉睡到了天亮。

      这是他这几天来睡得最好的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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