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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来了 陆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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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义回到宿舍之后的前十分钟,一句话都没说。
他脱下羽绒服挂好,把围巾解下来叠整齐,帽子摘了放到架子上,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了那本《深入理解计算机系统》。翻到的正好是第三章,他看了一会儿,发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不是第三章的问题,是他的问题。
他的腰侧还在发烫。
不是真的发烫,是那种精神层面的、记忆性质的烫,像是有人在他皮肤上烙了一个隐形的印记,看不见摸不着,但就是感觉得到。那几根手指停留的位置、滑动的方向、指腹的温度,全都刻进了他的短期记忆里,像一段被无限循环播放的视频,怎么都关不掉。
他深吸一口气,把书翻到第四章。
还是看不进去。
陈烁恒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看到陆义坐在书桌前纹丝不动的样子,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凑过来小声问:“你还好吧?”
“嗯。”
“那个,刚才那个事,其实——”
“嗯。”
陈烁恒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知道陆义这个人的脾气。陆义生气的时候不会大喊大叫,不会摔东西,不会骂人,甚至不会表现出任何激烈的情绪波动。他只会变得非常、非常安静,安静得像一堵墙,你拿头去撞也撞不出一个坑来。
这种状态下的陆义,说什么都没用,只能等他自己消化。
陈烁恒擦着头发回到自己的床位,掏出手机给洛妍发了条消息:“陆义好像还在生气。”
洛妍回得很快:“废话,被人莫名其妙摸了一把,换你你不生气?”
陈烁恒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追问了一句:“你说那个顾宸文是不是故意的?”
洛妍没回这条消息。
陈烁恒等了两分钟,又发了一个问号,还是没回。他又等了五分钟,正准备放下手机睡觉,洛妍终于回了四个字:“你想多了。”
陈烁恒看着这四个字,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他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自己和洛妍的对话里,洛妍上一次秒回消息是在一个半小时以前,也就是他们刚进校门的时候。从那个时间点之后,她的回复速度就变得很不稳定,有时候很快,有时候很慢,中间还有过两次已读不回的记录。
这种情况通常意味着她在跟别人聊天。
陈烁恒没多想,放下手机,关了灯。
宿舍暗下来之后,陆义终于合上了书。他没有立刻上床,而是坐在黑暗里,盯着桌上的水杯发了很久的呆。
那个触感还是挥之不去。不是因为它有多恶劣——老实说,顾宸文的手指停在他腰侧的那一下,力度很轻,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如果不是在那个情境下,他甚至可能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那个人。
顾宸文检查他包的时候,叫他的名字的时候,手指滑过他腰侧的时候,甚至在被挥开手之后沉默的那几秒钟里,那个人的状态始终是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游刃有余的掌控感。就好像他不是在随机检查一个路人,而是在进行一场已经预设好结果的游戏,而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检查,而是——
陆义闭了一下眼睛。
他不想想了。
他爬上床,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失眠这种事很少发生在他身上,但今晚他翻来覆去了很久,直到凌晨两点多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睡着之前,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一个画面是顾宸文那张脸——嘴角弯着,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像一扇看上去很美的窗户,推开之后发现后面是一堵墙。
第二天早上,陆义是被闹钟吵醒的。
他按掉手机闹铃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二十,比他平时的起床时间晚了二十分钟。他撑着身体坐起来,感觉脑袋有点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晚上,不太舒服。
他机械地完成了洗漱、换衣服、整理书包等一系列动作,临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没什么异常,就是眼睛下面多了一道浅浅的青痕,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他穿上羽绒服,围上围巾,戴好帽子,全副武装地出了门。
第一节课在二教,陆义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概三分之一的人。他扫了一眼,没有看到陈烁恒和洛妍——这很正常,这两个人不到上课铃响是不会出现的,陈烁恒是因为打游戏打到太晚起不来,洛妍则是因为化妆时间太长赶不及。
陆义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这个位置是他固定的。既不太靠前显得自己像个好学生,也不太靠后显得自己像个混子,正正好好,中庸之道。
他拿出手机,先打开了学信网,然后想起来这件事跟学信网没关系,他需要去的是教务处。教务处上班时间是八点半,距离现在还有将近一个小时,他可以利用课间时间过去,前提是老师不拖堂。
他又打开了校园卡APP,看了一眼卡的状态——未激活三个字依然明晃晃地挂在那里,像一道伤疤。
陆义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教室里的声音慢慢多了起来,有人在大声聊天,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在最后赶作业。陆义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层透明的膜罩住了,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东西传过来,不太真实。
他睁开眼,拿出那本《深入理解计算机系统》,翻到第四章,这次终于看进去了。
八点二十左右,陈烁恒踩着点冲进了教室,书包带子歪在一边,头发翘起来一撮,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被炸起来的。他找到陆义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一边喘气一边说:“操,昨晚打到三点。”
“嗯。”陆义没抬头。
“你还生气呢?”陈烁恒凑过来看了一眼陆义的侧脸。
“没。”
陈烁恒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不追问了。
洛妍在八点二十八分出现在教室门口,今天的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卷成大波浪,化了全妆,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她拎着一杯咖啡和一块三明治走进来,在陈烁恒旁边坐下,把三明治往陈烁恒面前一推。
“给你带的。”
陈烁恒感动得差点当场落泪:“洛妍你是我亲姐——”
“闭嘴吃。”
洛妍打开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拿出手机,低头开始打字。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跳动,发出消息之后又等了大概十秒钟,对方回复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笑的弯,是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陆义注意到了,但他没在意。洛妍经常这样,上课前看手机,下课后看手机,课间十分钟也要拿出手机看一眼,好像手机那头有什么东西让她牵肠挂肚似的。她从来不说那个人是谁,陆义也从来没问过,他觉得这是别人的私事,不该过问。
老师在八点半准时走进教室,开始讲课。洛妍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了笔记本,但她没有开始记笔记,而是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陆义无意间瞥到了那行字,内容他没看清楚,但他看到了那个名字的开头——简。
简什么?他想了想,没想起来,也不打算想。
第一节课下课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洛妍几乎是同时拿起了手机。她解锁屏幕,打开某个聊天软件,飞快地扫了一眼消息列表,然后点开了最上面那个对话框。
陆义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教务处,经过洛妍座位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了她的手机屏幕。不是他故意的,是她的手机角度正好对着过道,而那个聊天界面的备注又正好用了很大的字体。
简南星。
陆义走过去之后,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简南星,像一个小说人物的名字,又像一个遥远的、藏在云层后面的星星。他没有多想,步子没停地出了教室。
从二教到教务处要穿过整个教学区,大概十分钟的步行距离。陆义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被冷风吹得发凉的半张脸,步子迈得很大。
路上他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人。
校学生会的办公室在一教的一层,从二教去教务处的必经之路上,陆义要经过一教的门口。他本来没打算往那边看,但不知怎么的,走到一教门口的时候,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偏了一下,正好透过一教的大玻璃门看到了里面的走廊。
顾宸文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正在跟一个老师说话。
他今天没穿那件黑色大衣,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外套,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温和了很多,像一个正常的、优秀的大二学长,而不是昨晚那个把人堵在校门口的——
陆义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过了那扇玻璃门。
他没注意到的是,在他经过的那一刹那,顾宸文刚好结束和老师的对话,转过头来,目光穿过玻璃门,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背影上。
那个背影裹在灰色的羽绒服里,围巾堆到下巴,走路的姿势是一种不太放松的、带着戒备的紧绷,像一只随时准备跑掉的猫。
顾宸文看着那个背影,把手里的文件换到左手,右手不自觉地握了握拳,然后又松开。
指腹上那种灼烧的感觉经过了一整夜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发酵了一样,变得更清晰、更具体、更难以忽视了。他记得那个触感的每一个细节——布料的纹理、皮肤的温度、腰线微微凹陷的弧度,还有那一瞬间从他指腹传到大脑的、某种他无法命名的信号。
那个信号在他的神经末梢里来回弹跳了整整一晚,让他翻来覆去地想同一个问题。
他到底摸到了什么?
不是恶作剧,不是刻意为难,他甚至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伸手去碰那个位置。他的手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一种本能的、原始的、不讲道理的好奇心,驱使着他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不该做的动作。
他很少这样。
顾宸文这个人最引以为傲的不是他的成绩,不是他的家庭背景,也不是他的学生会职务,而是他的控制力。他能在任何场合下保持完美的表情管理,能在任何突发状况中冷静地找到最优解,能在任何人面前扮演他想扮演的任何角色。
但昨晚,在那个瞬间,他的控制力失效了。
他的手自作主张地伸了出去,而他的大脑非但没有阻止,反而像是在那一刻切换到了另一种模式——一种更原始的、更直觉的、不以理性为基础的模式。在那个模式下,重要的不是规则、不是身份、不是后果,而是那个触感,那个温度,那个形状。
他觉得很有意思。
不,不只是有意思。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遇到过的、让人想要拆开来看一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的、让人兴奋到手指发麻的那种——那种什么?
顾宸文说不上来。
他把文件收好,走向了一教的侧门,方向是教务处。
陆义到教务处的时候才八点四十三,窗口已经排了五六个人。他站在队尾,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打开校园卡APP确认了一下卡的状态,然后开始等。
队伍移动得很快,前面的人大多是来办理挂失、补卡、充值之类的基础业务。轮到陆义的时候,他把卡递进窗口,说了句“激活”,里面的老师接过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又还给了他。
“好了。”
就这么简单。
陆义看着手里那张重新活过来的校园卡,觉得有点荒谬。一个刷一下就能搞定的事情,昨晚在校门口被翻了整整五分钟的包,还被摸了——他打断了这个念头,把卡收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门推开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顾宸文站在教务处门口,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正在看门口贴的通知。他今天没穿那件荧光黄的工作马甲,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顺眼多了——顺眼多了,但依然是那个顾宸文。
陆义决定假装没看到。
他侧身从顾宸文身边走过,步子不快不慢,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陆义。”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他脚步骤停。不是因为他想停,是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不容忽视的东西,一种天然的、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人在听到它的第一时间就本能地做出反应。
陆义站在原地,没有转身。
“卡激活了?”顾宸文的声音带着那种陆义已经熟悉的、懒洋洋的笑意。
陆义沉默了一秒钟,迈开步子继续走了。
他没有回答顾宸文的问题,甚至连头都没回。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身后没有任何追来的脚步声,但他总觉得那道目光一直黏在他背上,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怎么都甩不掉的东西。
一直到他拐过走廊的拐角,那道目光才终于被墙壁挡住了。
陆义靠在拐角的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他的心跳有点快,不是紧张,更不是害怕,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了一步,不知道是会摔在地上还是会被什么东西接住。
他不知道。
他站直身体,拉了拉围巾,沿着走廊往外走。
回到教室的时候第二节课还没开始,陈烁恒趴在桌上补觉,洛妍又在看手机。陆义坐回自己的位置,把校园卡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几秒钟。
洛妍的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着字,偶尔停下来等回复,等的时候她会用食指的指腹轻轻敲击手机的侧边,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简南星说今晚可能会下雪。”洛妍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陆义说话。
陆义看了她一眼。
洛妍盯着手机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那种淡淡的、漫不经心的样子。但她的手指在敲完那条消息之后停了一下,然后又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像是翻看了一下历史消息。
陆义没有接话,他不知道简南星是谁,也不知道洛妍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人说今晚会下雪。
洛妍似乎也不需要他接话。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烦死了。”她说。
陆义看了她一秒钟,又收回了目光。
他不知道洛妍在烦什么,但他直觉觉得和那个叫简南星的人有关系。这个直觉没有任何依据,纯粹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像他昨晚觉得顾宸文是故意的、而事实证明顾宸文确实是故意的一样。
有些东西不需要证据就能感觉到,就像冬天的冷风,你没看到它,但你就是知道它来了。
第二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陆义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扣了过去。
那行字是:“你的腰,今天还疼吗?”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发的。
陆义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把手机翻过来,长按那条短信,点了删除。
但他删不掉那个问题。
“你的腰,今天还疼吗?”——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不快,但磨人的功夫一流。它提醒了陆义三件事:第一,昨晚的事情确实发生了,不是他的错觉;第二,顾宸文知道他的腰上有东西;第三,顾宸文没有打算让这件事过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义犹豫了两秒钟,还是翻过来看了一眼。还是那个号码,这次发的内容更短:“开个玩笑,别生气。”
陆义这次连犹豫都没有,直接拉黑了这个号码。
但拉黑只解决了短信的问题,解决不了更根本的那个问题——顾宸文为什么要他的手机号?他什么时候弄到的?学生会的权限这么大,能从系统里随便调取学生的个人信息?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被上课铃压了下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洛妍第一个站了起来。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拎起包,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执行某个计划好的撤退方案。
“你们先走,我有事。”她说完这句话就快步走出了教室,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哒哒哒哒,越来越远。
陈烁恒打了个哈欠,看着洛妍消失的方向,随口说了一句:“她又去找简南星了?”
陆义看着他。
陈烁恒也看着他,表情有些茫然:“怎么了?”
“简南星是谁?”陆义问。
陈烁恒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啊,就她手机里一直在聊的那个人呗。我问过她一次,她说是个朋友,我就没再问了。”
陆义“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们一起走出了教室,陈烁恒去食堂,陆义回宿舍。在教学楼门口分开的时候,陈烁恒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回过头来叫住陆义。
“对了,下午学生会的人来查宿舍,说是要检查违规电器什么的。你回去的时候把那个电煮锅收一下。”
陆义点了点头,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个身影。
顾宸文站在17号楼的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跟楼下的宿管阿姨说话。他微微弯着腰,听阿姨说话的时候表情认真而耐心,嘴角那抹笑变成了一个温和的、恰到好处的弧度,像一幅画好了很久的画,每一个线条都经过精心的设计。
陆义站在十几米外,看着这个画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是不是无处不在?
他正想着要不要绕到侧门进去,顾宸文已经结束了和宿管阿姨的谈话,抬起头来,目光像是装了导航一样,精准地、毫不犹豫地、像是等待了很久地落在了陆义身上。
这一次,顾宸文没有叫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陆义,嘴角的弧度微微向上偏了一点点。
那个笑里没有恶意,没有挑衅,没有昨天晚上的那种玩世不恭。它很简单,很安静,像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知道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一直在等”。
陆义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经过顾宸文身边的时候,目光直视前方,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顾宸文的手不自觉地握了握拳,又松开,指腹在空气中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么东西。
陆义刷卡进楼,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听到顾宸文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到。
“陆义,下午见。”
陆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走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又开始发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