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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十三章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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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毕竟输赢下不完
马踏星光,展昭一路驰回开封。王朝早在楼关眺望,夜色里四野敞阔,展昭正驰骋而来。王朝看得真切,忙噔噔噔跑下楼,亲自开城门迎他:“展大人,怎么独自回来?赵虎前去接应,可是与你走岔了?”
展昭一挽琴儿手臂,下马道声:“王大哥辛苦,不曾走岔。赵虎在后料理残兵败将,需得一些工夫。展某因另外有事,先回来了。”
王朝惊讶:“展大人还要去哪里?这么晚了,有事明日再办吧。”
展昭看看天色,摇头:“等不得。”他取出信封递过去:“这份名单,请火速交与包大人。其上是辽国密探的身份姓名及各自据点,请大人即刻动手清查,迟了怕有变故。”说罢转向琴儿:“琴儿,你随王大哥回开封府,包大人自有安置,明天回家不迟。”
王朝问道:“这小姑娘是谁?”
展昭转过头:“她是证人。还请王大哥加意护持。”
王朝点头:“展大人放心。你去何处,需不需要派人跟随?”
展昭摇头说:“不必。你只下令城里各处,见到冯轩,即行拘捕。”
琴儿听此,全身一震,慢慢低下头去。
展昭看她一眼,叹口气:“骑我的马回吧,路上别耽搁。”
王朝心中疑惑,却不多问,向展昭一拱手:“展大人小心。我马上回府请示大人。”说毕牵过马匹,带琴儿去了。
马跑出五六丈远,琴儿忍不住回头。见展昭仍伫立原处,风尘漫漫,衣袂飘飘,却再也看不清他面容。天地玄黄,背景如沙漏般流去。惟剩下他的影子,是最后的留恋。
悠悠苍天,多少眼泪注定了只能轻描淡写。莫不是---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
黉文馆院内,冯轩仰头对着一丛树冠高喊:“还不走吗?再等下去,你我都得玩儿完。”
枝叶纷披间,传来秦子罕清亮亮的声音:“你不耐烦,自己先走吧。放着这许多美酒,我喝够了再说。”
冯轩急道:“你让我往哪里走?必定要两个拴在一起才是。我看你是存心等着展昭来,你们就再好交情,比得上自己性命重要?”
秦子罕爽朗的笑:“我的性命,向来不由自己打算。我也不打算,只管现时开心。想逃命时,却不该来寻我。”
冯轩不由长叹:“我也不想来寻你,现今是没有法子。横竖这里不是你家,早晚要走的。何不早早带了我去?展昭为人,最认死理。你等他擒拿,绝没有好处。”
秦子罕道:“我不要他甚么好处。我与你不同,不懂得逃跑。”
冯轩心里暗骂,真是个蛮子。都什么时候了,还逞英雄。忽听树梢哗啦作响,秦子罕又说:“展昭来了。”
冯轩一惊,忙道:“我进去打点一下,你们慢慢叙旧,千万别叫我。”
正想溜走,却见眼前人影疾闪,展昭早已进来。宝剑一指拦住他去路:“冯翰林,招呼也不打一个。哪里去?”
冯轩差点又叫出来,狠狠瞪他一眼:“扮鬼么?次次都吓死人。”
展昭笑道:“心里没鬼,你怕甚么?速与展某回去投案,还可将功折罪。”
冯轩一个劲摇头:“不去。再折个七八次,也是一刀铡了。你这话好比哄那三岁小儿,说二加二硬是不等于四。”
展昭皱眉:“如此,休怪展某无礼。”说着伸手就去拿他臂膀。
冯轩把眼一闭,大叫:“秦子罕!你还不出来,展昭来抓你了!”
秦子罕长笑一声跳下来:“喊什么,声音真难听。”转向展昭:“展大人,你来啦。”
展昭点点头,松手放开冯轩。静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今夜似乎过份安静了些。”
秦子罕笑道:“如此星辰非昨夜。人都跑光了,当然安静。只有我还在等你。”
展昭目不转睛地看他:“等我来,对你未必是好。为什么不走?”
秦子罕摇了摇头:“人间处处是牢笼,走去哪里?莫如从容静待。”
展昭不禁皱眉:“子罕,你......”忽然伸手按住胸口,脸色煞白,再也说不下去。
秦子罕默默看着他,不由轻声叹气:“展大人,你不知爱惜自己。那么重的伤,还昼夜劳顿奔波,怎么能够好?”
展昭摇头,压下喉间血腥气:“我只是......替你心痛罢了......”
秦子罕眼中似有光芒掠过:“如此,秦子罕死也值得。何需再走?”
展昭微微喘息:“不走,便得跟我走。你可愿意?”
秦子罕用力点一下头:“如果是注定的,我不反对。但是,”他抽出长剑:“任何结果都需要确凿的名义。不管我喜不喜欢,事情都会走向今天。该做的事,还是要一件不少地做完它。”他看向展昭,轻声说:“来吧,展大人。是战士就不会束手就擒。证明你能够战胜并带走我。”
展昭未动,他摇头:“我仍然没有彻底想清楚。为什么我们一定是敌对的?你不属于辽,却属于谁?”
秦子罕微笑:“展大人,恕我不能明白的告诉你。总有些事情落在个人的自由意志之外,需要我去效忠和遵守。今日一战,事关国家与荣耀。在你面前,没有秦子罕了。”
展昭听了又是一痛,不由得眉尖蹙起:“那么,也就没有展昭了。”说罢微微颔首,平剑致意。
秦子罕还以一揖,神情凝肃。
还是从前修拔的两个身影,这一刻相向,却没了往日的飘然写意。
剑光起动,力挟万钧。冯轩不由连连后退,耳边只听得风雷声动,仿佛地也惊,天也怒。
星月惨淡。转眼百余招过去,小院仍旧铿锵交错,杀气炽盛。对峙中展昭忽地拧身滑步,待秦子罕发现一剑刺空招式用老,展昭已疾转半周来在他身后,手腕一翻,巨阙稳稳落在他脖颈侧旁。
时间仿佛定格。深院人静,只听飒飒风响,扫落零星雨滴。
展昭慢慢移步转身,再与秦子罕相对。剑身贴近肌肤,冰冷砭骨。与之对比的,是他的温暖眸子。在暗夜中璀璨如星。
展昭伫立凝眸,默默无语。
秦子罕忽然松手,长剑铿尔落地,脸上笑容浮现:“一直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打赢你,又害怕知道。一直因此忐忑,今日总算可以安心了。”
说罢没有丝毫停顿,他一掌高举,向自己百会穴用力按去。
展昭一惊之下,却不忙乱。迅速弃剑踏步,一掌推向秦子罕肩膊,一掌倏出,中途变招为擒拿,直取他手腕。秦子罕不假思索,双手急翻拆解。几招过去,竟各自掌心相抵,凝立不动了。
二人对剑时,冯轩本已退到院门边,此时又小心翼翼蹩了回来。左看右看,见两人均是发丝微扬,衣袖鼓胀,当下心里嘀咕: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内力比拼,关键时候,当事人会无暇旁顾?想到这儿他不由眼珠一转,悄悄摸出匕首藏于袖中,壮着胆子来到二人身侧。见其仍似不觉,心里狠狠说一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展昭啊展昭,谁让你相逼太甚?日后做了鬼你也别怨我。想到此处,一掣腕刀从袖出,往展昭腰侧捅了过去。
刀光闪动,秦子罕瞧得清清楚楚。苦于此时非但动弹不得,连开声说话也是攸关性命。展昭又何尝不是如此?眼看被硬生生一刀刺中,登时真气逆转。只觉掌心一股大力排山倒海般涌来,撞得胸口闷塞,腰间更是痛不可挡。当场栽倒在地,瞬间竟似没了气息。
他这一倒,秦子罕压力顿解。连忙撤掌,自身内力后挫,腾腾腾倒退几步,勉强拿住桩子。他定一定,压下胸中气血翻腾。再看地上无声无息的展昭,脸色灰败若死。像是瞬间把元神走失,秦子罕全然呆住了。
那心情一世都将鲜明如初----洪荒尽头,世界末日,仿佛也不过如此。这感觉是惟一的,没有先验。就如同蓦然回首,不期陨星撞来。猝然的打击,摧毁了人所能拥有的全部踌躇满志。
意识尚未反应过来,秦子罕已扑上前去。他坐倒,托住展昭置于膝上。握起他毫无知觉的手,像握住世间惟余的希望。
他使劲晃晃脑袋,挥不去心中绝望。什么时候开始,他是这样害怕生命流逝。如今所有的念头都不再清晰。
他眩惑地低头,看着那个伤口,在眼前冲刷出红色溪流。大脑一片空白。
下意识的伸手,想阻止血液流失。手中粘腻的感觉,忽然使他感觉到痛。好像来自自己身上。
神智在刹那间恢复。他连忙定一定神,点了穴道止血。又撕下衣襟做绷带,替他包扎。
冯轩愣在一旁。对秦子罕的举动,很是不明所以。眨眨眼睛,再次扑上,一刀往展昭心口扎过去。
秦子罕一脚将他踢个跟斗,喝道:“你干什么?”
冯轩翻身爬起,无比惊愕:“你疯了?我在帮你。”
秦子罕冷冷的说:“我二人决斗,死伤无怨。不用外人插手。”猛然看见冯轩手中匕首,眼中一寒:“我的刀?怎么到了你手里?!”
冯轩耸耸肩:“别这么看着我,我可不是小偷。你当日只顾着要杀陈卓,可没留神着了他的道。这人就这点本事,拿了你的东西,你却毫无察觉。”他看看手里的刀,忽然笑了:“说起来我还得谢谢陈卓。要不是从他手里捡到这把刀,我又凑巧认识这刀柄上的女真文,恐怕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你居然是个金国的奸细。也就展昭这种笨蛋,才拿你当个宝。”
秦子罕嘴角微微一动,说道:“废话少讲。你通辽之事暴露,就想投诚我大金。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凭什么要我收留你?”
冯轩奸笑一声:“有利可图的事,你做不做?辽人一直想要的矿藏图,就绘在我脑袋里。谁拿到图绘,谁就能靠它采矿石打造兵器。辽也好金也好,都是要打仗的。这样说,你可明白了?”
秦子罕点头笑道:“听起来不错。不但使辽国野心落空,还能得到额外好处。”
他说得干脆,倒让冯轩意外:“如此说来,你同意杀了展昭,同我远走高飞?”
秦子罕脸一沉:“谁说的?我可没同意什么。辽人阴谋瓦解,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其他事情,不由我考虑。至于展昭,你听好。我不准你动他。”
冯轩有些急了:“你是装傻呢,还是真不明白?不杀他,他醒来必定抓你。吃了牢饭,你这辈子还有戏吗?”
秦子罕微微一哂:“吃不吃牢饭,那是我的事。为我着想?说到底,你是怕展昭醒来自己难以保全吧?难怪你们汉人说‘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你冯翰林的好名声,也不知怎么得来。”
冯轩听了不觉尴尬,干笑一声说:“为你为我,还不都一样。我既然跟你回去,以后自会披肝沥胆,效忠大金。保全我,你也得着功劳,岂不是两下都好。”
秦子罕纵声长笑,之后叹道:“文过饰非之谓奸,巧言令色之谓佞。你一个贪生怕死首鼠两端的奸佞小人,却来妄说忠心。谁信?”他低头看看展昭,又说:“展昭这样的人,就算我二人今日敌对,我也不容他死于你这小人之手。”
冯轩至此终于恼羞成怒,口不择言起来:“说了半天,我是对牛弹琴了。你是脑子让狗吞了,还是装了一半面粉一半凉水,摇一摇,就是现成的糨糊?”
秦子罕一把夺过他手中匕首,冷笑:“唯色即光明,你不配拿它。你这种人,根本不会明白......”
话未说完,忽觉展昭在怀中动了一动。他急忙低头看去,只见展昭眼睑颤动几下,慢慢打开来。
当啷一声,匕首落地。秦子罕伸两手一紧,揽住他肩背,一下子心悬得老高。他努力平稳声调,轻声问:“展大人,你怎样?”这样说着,眼中竟然有些模糊。
展昭摇一摇头,轻轻笑了:“像睡了个好觉。很舒服。”
秦子罕忍不住激动:“千万别再睡了。不然非让你吓成神经病不可。”
展昭又笑,低声说道:“对不起,要你担心。”他缓了缓,眼神有些黯淡:“子罕,记不记得你说过,凡你有的,我要,就能拿去?”
秦子罕重重点头:“是。此话长期有效。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展昭叹口气:“东西我不要。只求你件事,行不行?”
秦子罕很快地说:“当然。我能做到的,都答应你。”
展昭脸上掠过一丝笑容:“你做得到的。”
秦子罕接上:“你说。”
展昭呼出一口气,满意的闭上眼睛:“以后再别寻死了。我想听你唱戏,随叫随到。”
秦子罕一听眼泪差点掉下来:“好,我唱。你也得好好活着,那才听得到。”
展昭长叹:“子罕,你太多情。当间谍,你不合适。”
秦子罕一愣,没料到这时候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不及细想,诚实作答:“可我一样完成了自己应该完成的。活着有时候需要忘记自己。可能对我来说这有点难,所以我需要好好活着,不断修行。你也一样。”
展昭笑着摇头:“你道我会死么?说得这样沉重。”他忽然睁开眼睛,目光炯炯,虚弱神态一扫而空:“别担心,冯轩杀不死我。更何况,还有你在。”
秦子罕一愣,松开托住他的双手,不由自主握起剑柄:“你......你装昏?你吃准我不会看着你死?”他心中奇怪。他明明应该恼怒的,事实上却周身轻松。
---谢天谢地,你还是活生生的你......
展昭又再摇头:“赌一赌罢了。不然怎能听见冯轩说这些话。不过,”他以手抚胸,咳了两下,继续说:“的确被你打得有点痛。”
秦子罕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才说:“我今天才发现你真的很像猫。可就算是猫,也不要拿性命来赌啊。”
展昭慢慢坐起身:“也不全是赌。若非你拦住冯轩的刀,我还真装不下去。”说罢拾起匕首,递还给他。
秦子罕接过,四下一看:“冯轩跑了。为什么你不阻止。”
展昭缓缓摇头:“到处都在通缉,他跑不掉的。”
秦子罕看了他半天,慢慢笑了:“是不是说,我也跑不掉了。”
展昭看着他,心情复杂,无以言说。腰间绷带再次濡湿,血珠滴滴答答,竟似落地有声。
他一手按住伤口,蹙眉叹息:“子罕,子罕......此时你若要走,展某未必拦得你住。”
秦子罕听罢朗朗一笑,掷剑于地:“败军之将,何敢言勇?”他面向展昭,神色坦然:“走吧,你在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