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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十四章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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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赋到沧桑句便工
三日后,开封府。展昭往书房去见包拯。
包拯合上书页,面沉如水:“展护卫伤势如何?”
展昭行礼:“回大人,好得差不多了。”观察一下包拯脸色,小声补充:“这次是真的。”
包拯几乎笑出声,用力忍住:“谅你也不敢欺哄本府。穿得如此齐整,这是要去哪里?”
展昭微笑:“大人明鉴,属下想去刑部一趟。”
包拯抚须点头:“嗯。”略一沉吟,又道:“你可知道,秦子罕至今未有一词一句,招供其由来背景。圣上已下令,要将他终身监禁。”
展昭低头:“就是说......永不得见天日......”
包拯看着他:“展护卫,秦子罕身份特殊,如今圣上不杀,已是宽仁。况他已然暴露,流落外间,未必结果就好。你全朋友之义,本府自然不加拦阻。见面之后,即或规劝。只是......可为与不可为间,不用我说,你该知晓利害。”
展昭沉默半晌,低声道:“属下明白。请大人放心,展昭知道怎么做。”
展昭进到牢房,席地坐下,把食盒里酒菜,一样样端出来。
秦子罕注视他一会儿,开口说道:“展大人,这回轮到我说受不起了。”
展昭没有抬头,只轻声说:“士之相知,温不增华,寒不改弃。何必耿耿于往事?”
秦子罕叹道:“你干嘛这么厚道。以‘士’待人,也该考察一下对方够不够格。”
展昭把酒杯递过去:“那就当我还席吧。次次都喝你的酒,总要还请的。”
秦子罕闭上眼睛:“展大人,我结交你,从一开始就不怀好意。只为利用你调动官府力量打击辽人,请多少酒都是应该的。你不必见我的情。”
展昭看着他,双眼湛亮:“子罕,你知道自己形似展昭?”
秦子罕微微一震,轻叹:“多荣幸啊......”
展昭慢慢说道:“当日白玉堂说展昭劫走月华,我便想到你。只不过从头到尾,我始终当你是秦子罕。旁人即便屈你,然展昭不为。”
秦子罕慢慢睁开眼:“你为什么相信我?一个密探,一个特务,他的行事与情感,通常匪夷所思。有时连自己也不能捉摸。”
展昭缓缓摇头:“我不是信你。是信我自己。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情义真假,我不会看错。”
秦子罕默默低下头去,良久方说:“这么轻易就让你看透了,真失败。”
展昭听罢心中难过:“不是因为我,你也不用落到这般田地。”
秦子罕揶揄的笑:“不怨谁。我自己点儿背。”他看看展昭,又道:“展大人,我若说当初亲近你,是因你似我兄长,你接受吗?”
展昭一愣,不禁苦笑:“又是兄长?”
秦子罕笑了:“我胡说八道,展大人别当真。”忽然他有些落寞:“无父无母,无名无姓。兄长?哪辈子的事。”
展昭看他良久,将酒杯轻轻置于地上:“既如此......兄长的酒,你是喝呢,还是不喝?”
秦子罕呆呆地看着他,心中只觉既悲且喜:“展大人,你......你......”
展昭叹气:“称呼有什么要紧?心里知道就是。别的不论,只为你当日舍己救我,便受得这一敬。”
秦子罕低下头笑:“舍己?我没那么伟大。我是有一万个理由杀你,但也有一个理由不杀你。一瞬间太快,理智总是来不及做出判断,于是本能就做了判断。本能要你活着,我听从了它。我想那是我心里真正的声音,所以我不会因为服从它而后悔。现在你看到了,本能总是引导我们犯下现实的错误,甚至需要我们付出一生的代价。可它是如此的端正坦然。我也许是在自作自受。但我仍然会说,如果你因我而死去,那么无论我得到多少,我都不会觉得安慰。”
他抬头,眼神悸动:“事先我不曾料知。那一个理由,胜过了一万个理由。你可知道它是什么?”
展昭久久地凝视着他。荒唐与荒凉的世界,他不奢望第二次得遇这样的一个人。却终究要与他失之交臂。如同美器上裂痕,见之令人心痛。却焉知不是因这心痛,人心不再麻木冷漠,对美好视若无睹。这缺憾中的人间情味,就是美之为美吗?
展昭点点头。我知道,子罕。真不能想像,易地而处时,我是否也可以坦然。像你为我做过的那样。
茫茫宇宙人无数,几个男儿是丈夫?
秦子罕端起酒杯,喃喃自语:“有酒不喝,那可不是秦子罕。”他仰首饮了杯中酒,看看展昭,又说:“展大人,你除了与我喝酒,是不是还要劝降?”
展昭笑了,干脆地点点头:“可以换个说法。我想帮你从这儿走出去。”
秦子罕凝视空杯,若有所思:“我一生任性过两次。一次为了子幂,我伤害最不想伤害的人。一次为了你,我自投罗网来在此处。两个结局,皆不如人意。可想来想去,我会做另外的选择吗?”他顿了顿,摇头:“我不会。知道了结局,也不能让我改变心意。此生此世,只这两次我感情用事,但无悔。以后再也不会了。你莫相劝,我必须守口如瓶。关乎国家的事,由不得我任性妄言。”
展昭暗中叹息。国家,多堂皇的名义。它作为框架,使个人的存在被一早圈定。哪怕生于忧患又死于忧患,也永远有人面对牺牲乐此不疲。可是国家,它作为本真的面目是什么,你我他,谁得到过准确的获知。
这样想着,他不由低吟出声:“白尺竿头望九州,前人田土后人收。后人收得休欢喜,更有收人在后头。”
秦子罕低头笑了:“展大人,你用它劝我放弃忠诚吗?这首伎人歌,你不会不明白它的意思。它在说,所有的国家朝代都处在灭亡的进程中。宋、辽、金,概莫能外。但我们看不到那灭亡,又何必去管它?人就是这样,了解最高明的道理,经历最俗气的生活。总希望知道得更多,知道以后才发现时间错乱,那时候的知道已经没有意义了。如果说我的忠于大金是执念,你忠于大宋难道不是?人生有所执念,总比空无所有要强。我命定是个工具,是个机器,我就安安份份努力成为一个优秀的工具或机器。谁又不是这样?在不同身份的驱使下投入争竞,弱肉强食,陶醉于压榨和被压榨。难道人们这么做是因为糊涂吗?如果是,人间就不会传唱这样的歌曲了。世间从不缺乏清醒者,少的只是能使人生自圆其说的智者。”
沉默了很久,展昭终于点头:“的确。天地时序是个大圆周,我们只构成圆周上的某一点。走不完始终,体验不到宇宙归零的沧桑,看不见改朝换代兴亡衰替。但我们内部有自身小的天地时序,它同样经历生发成长兴盛衰亡,其间沧桑,与天道契合。依靠太阳,万物生息不止,无论有情无情;依靠什么,我们维持自己的内部运转,无论有情无情?总之一定有这么个东西,我无法命名它。子罕,你不是机器。身份和使命即使压缩了你内心有情的成份,也没有使它彻底湮灭,否则你的圆周不会继续运转。有情部分,也许只是一星半点,可它使你区别于机器。天地伦常的绝对框架中,有个人相对和有限的自由。超越边界的天马行空固然不可能,但圆周之内,你可以选择运转的方式,让身心自如。心存大利的人也不是任何组织或政权的工具,他们的有所为只出于本心。而立身爱己,是大有为于天下的开始吧。”
秦子罕静静听他说完,微笑:“朝闻道,夕死可矣。真有幸遇到你,我才避免了仅仅作为一架机器而终老一生。现在我坐在这儿,像一颗被全局弃置的棋子,但是一点没有后悔。我的内心异动不是悲哀,是注定,无法用对错来评价。悲吗?人皆如此,无可言悲。只问是否心安。”
展昭目光莹澈:“你是否心安?”
秦子罕肯定地点头:“有你,有子幂,自我是醒觉美好的。够了。”
(写下这一段,我结结实实觉得自己是个疯子。尼采妄想以有限的思维去探索无限的奥秘,于是他成了疯子。庄周不以有涯的生命追求无涯的学问,于是他成了圣人。于是我又十分安慰。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中国人,有这样高明的老祖宗为底气,想必我也不会真的发疯。我将回到自然的起点。人生兜兜转转是个圆,像行星的轨道被各种引力固定,我就算想偏离,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笔者疯语)
展昭环视方寸牢房,心中怅惘:“可是今后如果待在这里。鄢之......你不见她了吗?”
秦子罕笑一笑,点点自己的脑袋:“这里保留了一个天空,她是其上最亮的星,永远都在。无论见或不见,想或不想。”
展昭痛惜地看着他:“这样怎么够?”
秦子罕一笑:“仿佛早已注定。我的路,从不指向俗世幸福。我的非人间的宿命,不奢望被谁知晓。但也自成天地。”
展昭心底涌起潮水般叹息。如此敞亮剔透的心,让人惋惜。
秦子罕似乎看见他心思,笑道:“展大人,你别小看我。自在不向身外求,应反诸本心。这道理不是只有你明白,我如今也学会了。你亦背负了枷锁,不见得比我轻松。焉知我不能像你一样,勇敢地把它扛起来?”
此时雨后初霁,亮眼光线透过窗口,洒满一身。秦子罕望望展昭,见阳光为他勾勒金色轮廓,煞是好看。想到自己必定也是如此,忽然高兴起来:“有酒岂能无诗。可惜我学问不够,不懂做诗。出个谜语你猜吧。此曲只应天上有,打一自然现像。”
展昭笑一笑,轻声说:“是新月。对吗?”
秦子罕顿时一脸失落,怪扫兴地咕哝:“真没劲。我绞尽脑汁想出的题目,你怎么想也不想就猜出来了。你老这样,谁还愿意跟你玩呀。”
展昭微笑:“好。下次我想一想,再说。”
秦子罕呆住,很是无奈:“展大人,有时你的招数......还真是有些古怪。”
看着他孩子一样的表情,展昭心中豁然开朗。他一下子明白了他所说的自在。也许对子罕而言,身体进入牢房之日,心灵也同时卸下面具。可能只在此时,他的放松不再有装假的成份。那自己还有什么必要为他扼腕?让人们保留他们想要保留的隐密吧。如果这会使他高兴,别人又有什么权利替他决定怎样是好,怎样是不好。
这时秦子罕像想起什么,神色凝重起来:“展大人,你可曾去过溧阳?”
展昭摇头:“没有。何以有此一问?”
秦子罕抬头看看天光:“那里是子幂的老家。溧阳有座旋岚山,在群山最中央。路径不熟的人若想找到那里,走着走着多半都会迷路。听说子幂的父亲曾在山中练兵多年,建造了房屋仓库,从山脚到山顶设下机关消息。凡人若无指引,就算上得山去,只怕也九死一生了。”
展昭的眼睛渐渐亮起来。
秦子罕转向他:“展大人,若要去时,千万千万,珍重自己。”
白玉堂从开封府出来,刚迈过门槛,就见大太阳底下跑来个差人,慌慌张张想往里闯。
一把揪住来人衣襟,白玉堂喝问:“跑什么跑?你哪儿来的,找谁?”
差人气喘吁吁:“小人从刑部来,奉......奉命来开封府告知,展大人去了溧阳,走得急切,不得亲自禀告包大人。”
白玉堂一听,眉头拧成了疙瘩:臭猫这么着急去溧阳干嘛?
想着想着,忽然眼前一亮。
他不由转头看看街上。雨过天青,地面光斑耀眼。水份全都蒸发得干净,好像从来不曾阴过天,下过雨,伤过心。
白玉堂松开差人,难得地说了句:“辛苦了,你去吧。包大人不在,展昭行踪,我来转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