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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十二章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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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星垂平野阔
几次转弯之后,前方隐隐透出烛光。展昭加快脚步,见向里越发宽敞,光亮大盛。洞里四个守军听见响动冲出来,不及抽出兵刃,已被展昭骈指点了昏睡穴,咕咚倒向两边。向前又走出五六丈远,就见洞壁一侧锁住一个少女,正是琴儿。小丫头正自害怕,忽见展昭走近,一时疑是梦中,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展昭见她镣铐加身,铁链另一端均嵌于石缝之内,忙走上前去扳开她手上铁箍。一转眼,见琴儿泪光闪闪,不由担心:“他们对你怎样了,受伤没有?”
琴儿摇摇头,颤声道:“展大人,你怎么了?”
展昭顺着她眼光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衣上鲜血洇染。于是笑道:“莫怕,是别人溅上去的。我没事。”
琴儿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么危险,你为什么还来?”
展昭笑道:“当然是要救你。我说过不让人伤你的,大丈夫岂能失信于小丫头?”
琴儿一听,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我只是个丫头,死便死了。展大人若因此受了损伤,奴婢还不如死了的好。”
展昭轻声安慰:“别哭,我不是好好的?便不为你,展某也要来的。不然怎么破案抓坏人?”
李管事在一旁听得火起:“什么坏人?污蔑爷爷好汉名声!”
展昭冷冷的转向他:“欺负一稚弱女子,也配称好汉?再多绕舌,我便割了它你自己吞下肚去。”
李管事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你......你......”
展昭一摆手打断他:“你别不服气。我来是为捣毁兽穴,没工夫与你废话。你以为有什么事是你知道而我不知道的?”
李管事鼻子都快气歪了:“嘴硬!不为听证,你捉我来这里干什么?”
展昭讥讽的摇头:“你又弄错了。捉你,因为你是犯人。至于做证,还轮不到你出头。”
李管事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什么都知道了?鬼才相信......”
展昭两手交叠抱于胸前,悠然笑道:“不信?那你听好了。冯轩经济陷入窘境时,被你等乘虚而入,要挟他借职务之便截获我大宋机密。辽国近年积弱,内忧外患频仍,国库几近枯竭,你便垂涎我边境矿藏,想迫使冯轩窃取矿脉图绘,兹为你辽国锻造兵器做准备,以图再起战事。不料冯轩最近不太听话,你担心他另有所谋,却又舍不得这现成的内应眼线,于是越发对他有求必应,甚至亲自张罗,替他清偿欠资。你发现琴儿没有对我瞒骗到底,就捉了她引我前来,以为将我二人杀之灭口,就可以继续你和冯轩之间的阴暗勾当。是也不是?”
琴儿听此,不由惊呼:“展大人,你不能死的。快自己走吧,别管我了。”
展昭回头对她笑一笑:“放心,谁都不用死。”
李管事一下子斗志全无。愣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你来冯府才几天,怎知道这许多事?”
展昭摇头叹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一探手解下只酒壶扔过去:“早两日就想还你的。不意因听见你与冯轩争吵,一时忘了。现在物归原主。”
李管事有些迷惑:“这酒壶......是你拿去的?”
展昭摇头:“有人将它丢在我门外。现在你该知道了,盯上你的人绝不止展某一个。以为杀了我就能继续隐瞒身份让真相石沉大海,恐怕难以如愿。就算今日展某被你杀了,事情照样会传扬出去。你的如意算盘,还是要落空。”
李管事呆了半晌,点点头说:“算你狠。既不成功,我便成仁罢了。”说时就要咬舌自尽。
展昭听他话头,早一个箭步跃过,伸手托住他下颚用力一挫,笑:“活着固然不易,自裁亦如是。既到了展某手中,你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李管事几乎崩溃。把展昭瞪了半天,只想呼天抢地:“死也不让我死。你到底要怎样?!”
展昭笑道:“也没什么。未定罪时,你还死不得。”
李管事刚想答话,就听洞口方向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大地也被震得摇了三摇。展昭一惊,正蓄势奔去看个究竟,却听李管事叫道:“别看了,洞门被封死了。”
展昭微微吃惊:“封死了?什么意思?”
李管事得意的笑:“引来猎物,能不设个陷阱?你不是射不死砍不烂吗?我便困死你在这里。”
展昭很快平静下来,微笑:“然后再搭进去一个自己。”
李管事翻翻眼睛:“我乐意。有你们两个垫背,比坐牢强。”
展昭不再理他,一撩袍襟向前疾走。身后是李管事幸灾乐祸的笑声:“挖去吧。前提是,你得挖一个月不吃不喝还能不死......”
片刻间展昭又一阵风似走了回来,停在蜡烛前两眼一眨不眨地盯了半盏茶工夫。忽然弯腰捡起角落里一根麻绳,把李管事捆了个粽子也似:“李管事,你在这里委屈一阵。我出去找了人手,一定回来接你。”他看看石桌上几个守军摆在那里的杯盘碗盏,说:“幸好还有些酒菜,你记得享用,莫要饿着。”
李管事有点笑不出来了:“都让你捆成这样了,还怎么享用?”
展昭停下手,盯着他:“那我再给你个机会。另外的洞门开在哪里?”
李管事眨眨眼睛:“哪有另外的洞门?便有,我也不告诉你。”
展昭听说,迅速打好绳结,拉了琴儿,头也不回就走:“自己开动脑筋吧。你大活人一个,饭菜搁在眼前,没有吃不进嘴里的道理。”
站在洞口,琴儿惊疑不已:“展大人,你怎么知道这里另有出口?”
展昭笑道:“你看见蜡烛没有?烛火始终飘往同一个方向,必定是风吹的。若真的处处封死了,哪来的风?”
琴儿感激的看看他,再看看洞外,又开始踌躇:“可是......如何出得去?”
原来这出口悬在峭壁上,洞壁连着悬崖,向外去则无处落脚。展昭拍拍她手背,笑道:“待在这儿别动。我去探路,一阵上来接你。”
紧接着一阵风过,展昭已跃出洞外,蓝色身影笔直坠落下去。
琴儿惊叫一声,本能地伸手想要拉他,触不到袍袖一角,就见他被茫茫云雾隐去了踪影。倒是自己一个扑空,险些倒栽出去。惊慌中一手抠住洞口外沿,稳了稳,才把重心慢慢移了回去。
正待抽回手臂,只觉手指被什么物件套住,一拉拉了下来。举到眼前看时,是连着铁环的一小块岩石。琴儿心中好奇,伸手出去再探,竟摸到外壁上一处孔穴,手指触及一物,拈出来看时,却是火漆收印的一张信封。细细看去,并不认得是甚么,便随手纳入衣袖中。
向外张望,只见暮色四合。西天的最后一线光亮也苍苍茫茫起来,这让她向来无碍的心,蒙上一些惆怅。环顾阴森洞窟,只有自己孤零零一人,不知道要捱过几多时辰。而展昭,是注定了要倏忽来去的。想着想着,竟愣愣的落下泪来。
正心神不宁,忽然劲风扑面,展昭已回到洞中,笑言:“万幸。向下不到两丈有平台可以落脚,我们走。”
琴儿随他来到洞口,向下一望,见雾气更浓,只觉深不见底。虽信他不疑,到底害怕:“会......会不会摔断腿?”
展昭微笑:“我下了又上,摔断了么?你且看看。”说罢伸袍袖挽在她腰间:“若怕时,就闭上眼睛。”
琴儿正要照办,忽想起一事,叫道:“展大人,等一下!”
展昭松开手,温声问道:“怎么?”
琴儿取出信封:“奴婢刚不小心找到这个,展大人看看。等一下若摔死了,就没机会告诉你了。”
展昭一笑接过。拆开看时,渐渐眉间舒展,喜道:“琴儿,你立大功了。”
琴儿迷惑:“什么大功啊?”
展昭装好信封贴身放置,笑道:“总之此物十分重要。上报朝廷,必会赏你。”
琴儿见他笑意晏晏,心下也觉欢喜,高兴的说:“我不要赏赐。只要展大人开心,这便好了。”
展昭点头:“的确是令人开心的事。来,闭上眼睛,我们回去。”
琴儿依言闭眼,只觉腰间一紧,人已离地。耳边风声骤起,心似忽然悬空。不待叫出声来,脚已踏在实处。睁开眼,一朵白云悠悠飘过身前,仿佛随手可以撷取。
一侧头,展昭正含笑看她:“怎样?摸摸手脚还在么?”云遮雾绕中,他那样的笑容,好似天上谪仙人。琴儿只觉恍惚,心中再无所想,只盼这一刻永远不要过去才好。
展昭不知她心思,只当她还在惊恐,因道:“往下容易多了。你还是闭上眼睛,一会儿就到。”
琴儿未及答言,脚下一轻,又再腾空。这一次,她没再闭上眼睛。只知他在身边,哪还记得危险。自己刚才的害怕,又是多么徒然。
下行时琴儿虽不时吓得大叫,但小孩心性,又觉十分过瘾。到山脚时,竟意犹未尽,失落起来。
展昭笑问:“叫得这样响,吓坏了吧?”
琴儿依然兴奋:“不,很好玩。就像......就像飞了起来。”她忽然垂下头,心想可惜以后都不能这样飞了。
展昭一笑,抬头看看北斗,说:“向东不远就找到马了。你可还走得动?”
琴儿点头,忽然说:“展大人,你是好人。老天一定会保佑你平平安安,遇事逢凶化吉。纵有烦心事,也是一时。你心里莫要忧愁。”
展昭微笑:“谁说我愁了?我好着呢。”
野旷风清,让说话也流利起来。琴儿道:“我是个小丫头,不懂怎么说话。有时夫人去听禅,我跟着侍侯,就听寺院的师父们说,凡人作孽或行善,便不报在一时,也要报在来世。琴儿被贩卖为奴,想是前世造了孽因。今生定需本份做人,不贪不求,方可期求来世自在。有时别人欺负我,我就想,这个人是我上辈子欠了他的,也就不怨了。有时不留意帮到人,就没有报答,心里也是欢喜的。展大人帮过的人,比琴儿不知多了多少。展大人心里的欢喜,一定多得高过天了。就算遇到什么不好的事,心里必定也没有怨恨的。”
展昭点头:“琴儿说得不错,就是如此。做好人时,心中快乐满足,已是回报。所以你莫担心,你既说我是好人,好人是不愁的。”
琴儿转头看他:“我知道了。就像长河大海,脏的坏的物事流进去,它还是它,不恼也不恨。”
展昭骇笑:“你这小丫头,怎比老夫子还说得头头是道?”
琴儿脸面飞红:“展大人别笑我了。我懂得甚么?是听夫人和师父们说得多了,这才记得。”她想了又想,终于说了出来:“其实夫人待我很好的。琴儿虽是奴婢,却不苦。也知道满足。就像今天,只飞这一次,我也满足......”说到这里,想笑一笑,眼泪却忍不住掉下来。
展昭一时无言,半天才轻声说道:“琴儿,你是个好姑娘。老天爷也定会保佑你一生美满和顺。”
说话间转来山前,只见向来放马处,有一队人影逗留。展昭目力佳,一眼看见是开封府差役,扬声叫道:“赵虎!你怎么来了?”
赵虎回头看见他,赶忙跑过来,高兴极了:“展大人!包大人不放心你,派我们前来接应。刚看见你的坐骑,正想上山找人。”
展昭笑道:“来得好。山上还昏了辽兵百来人,你去将他们擒住,押回府去。”
“百来人!?”赵虎叫起来:“你知道有危险,为什么早前不让我跟来?难道展大人心里,赵虎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酒囊饭袋?”
展昭心中一热,轻声道:“你在说什么啊?对方手里有人质。我若带队上去,恐怕他们失惊,行动出格,再要救人全身就难了。”
赵虎激动之下,几乎掉泪:“我说不过你。你就是这样,永远有理由一个人水深火热,只把兄弟晾在岸上。果然如此,你还要什么兄弟?当孤家寡人算了,我也不敢管你,也不来罗唣你。”
展昭被他逗笑了:“这话以后万不可再说,让人听见讲不清楚。”
赵虎瞅瞅四周:“怕什么?连个鬼都没有。谁听见啊?”
展昭指指天指指地:“这两位,比全世界小鬼加起来还厉害得多。”就在此时,晴朗朗的天空,硬是响起一个霹雳。
赵虎一激灵,有些毛骨悚然:“真见鬼了!?”
展昭忍笑一拍他肩膀:“快走吧。迟了那些人穴道一解,只怕收拾不易。告诉辽兵,山洞里还有本家,让他们别忘了开门救人。”
赵虎还想多话,被展昭含笑抬脚,作势欲踢,这才跟头趔子地跑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