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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遭遇 藏书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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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阁位于宫城西北角,远离日常起居之处。先帝在时,这里藏了不少珍本典籍,但先帝病重后,此处日渐荒疏,连洒扫的内侍都来得少了。
周靖仪大大方方地推开门,作为定西公主这宫里可没有需要她遮遮掩掩的地方。
门轴发出声响,她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阁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浮着陈年纸张和墨锭的气息,混着淡淡的灰尘味,还有一丝熟悉的灵香草味。
她没有点灯,只借着从窗棂缝隙间漏进来的天光,往深处去了。
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一身石青色劲装,以黑巾蒙面,正弯腰翻看着书架上的一卷轴册。他似乎才察觉到了来人,身形微顿,缓缓转过身来。
先前开门的响动和脚步声并未刻意隐蔽,早已为不速之客示警,此人却并未离去。
两人隔着数步之遥,在昏暗的光线中对峙。
下一瞬,蒙面人骤然动了。
他没有拔兵刃,一掌直取周靖仪肩头,掌风凌厉。周靖仪侧身避开,同时反手一探,五指如钩扣向他的手腕。蒙面人应变极快,手腕一翻便摆脱了她的擒拿,顺势欺身而上,另一拳已至面门。
周靖仪仰头避过,脚下一旋,借着旋转之势一掌拍向蒙面人胸口。
蒙面人闪避的动作却出现了一丝滞涩,他硬接了周靖仪这一掌,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只从黑巾下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居然硬接一掌,周靖仪敏锐地捕捉到他左手不自觉地向肋下按了一下。
有伤在身。
周靖仪眸光一凛,不退反进,抢步上前,运足了力道,一掌劈向蒙面人右肩。
蒙面人像是自知不敌,不再躲避屋借着周靖仪这一掌的力道,纵身向后跃出,足尖在窗沿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黑鹤,翻窗而出。
周靖仪快步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空空荡荡,只有几丛枯草在风中簌簌作响。那蒙面人已经消失了,融入了宫墙的阴影之中。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这个蒙面人武功不弱,若非对方身上有伤,方才那几招,她未必能占上风。
周靖仪站在窗前,静静地想了一会儿。
他身上有伤,是否是与赵横交手之人?藏书阁藏着什么?既知有人进入藏书阁,又为何不避?
她转身走回书架前,目光落在那蒙面人方才翻看过的位置。那是一排关于矿冶、盐铁、漕运的典籍,册页上积着薄薄的灰尘,只有被翻过的那一卷痕迹新鲜。
周靖仪抽出那卷册子,快速翻阅了一遍,并未发现什么异常。蒙面人并未带走,想必没什么价值。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响动。
她正要将书册放回原处,手指却忽然顿住。刺客潜入宫中重地,禁卫军竟毫无察觉。这岂不是现成的把柄?
周靖仪眸光微转,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她不仅没有将书册归位,反而伸手将书架上的几卷轴册拨乱,像是经过了一番剧烈翻找。
她迅速退到门口,最后扫了一眼自己布置的“现场”,然后盛气凌人地看向来人:“禁卫军怎么不等本公主死了再来?”
为首之人见是公主,连忙行礼:“见过定西公主殿下,属下失职。不知公主为何在此处?”
“怎么?本公主的行踪倒是要向你一一汇报!禁卫军统领何在?”
“本公主才进了藏书阁,竟遇一蒙面刺客,见了我就翻窗而逃。你们禁卫军是如何值守的?刺客入宫如入无人之境,若伤及父皇或宫中贵人,你们担待得起吗?”
为首之人脸色骤变,扑通跪倒:“殿下恕罪!属下这就禀报统领,封锁内宫搜查刺客!”
周靖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正要继续发作,便听得一急促脚步由远及近。
“在下禁卫军副统领崔云来,见过定西公主。”
来人一身禁军甲胄,身形修长挺拔,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他行至周靖仪面前,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
“属下奉命值守内宫,方才听闻藏书阁有异动,特来查问。”
周靖仪垂眸看着他,没有立刻叫起。
“崔副统领,”周靖仪终于开口,“本公主问你,今日禁卫军当值之人,是谁安排的?”
“回殿下,是属下安排的。”崔云来坦然答道,“藏书阁地处西北一隅,平日里少有人至,因此只在外围设了两班巡逻,每隔一炷香经过一次。未曾料到有刺客潜入,是属下思虑不周,调度失当。属下甘愿领罚。”
周靖仪微微挑眉。
这个崔云来,倒是有意思。旁人遇到这种事,少不得要推诿几句、解释几句。他倒好,一开口就是认罪领罚,干脆利落,让人想借题发挥都不好发作。
“你倒是爽快。”周靖仪语气不咸不淡,“刺客尚未拿获,宫禁仍有疏漏,你认了罪又如何?难不成认了罪,刺客便能自己送上门来?”
崔云来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向她:“殿下说的是。属下已下令封锁宫城各门,搜查禁中每一处角落,若刺客尚在宫中,天亮之前必有结果。”
周靖仪点点头道:“起来说话。”
“谢殿下。”崔云来起身,退后半步,垂手而立。
周靖仪继续道:“崔副统领,你们统领何在?出了这等大事,他倒是面都不露?”
“回殿下,前任统领大人失踪,新上任的赵统领奉旨出宫办理差事,尚未归来。宫中事务暂由属下代管。”崔云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待统领回宫,属下自会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报,请他亲自向殿下请罪。”
“倒是不必,向父皇请罪即可。”
崔云来抱拳躬身:“属下明白。属下定当全力追查,给殿下、给陛下一个交代。”
周靖仪不再多言,抬步便走。
行至崔云来身侧时,周靖仪忽然停下脚步。
“崔副统领,”她偏过头,“本公主一个人回去,路上若再遇到刺客,你可担待得起?”
崔云来微微一怔,随即垂首道:“殿下说的是。属下送殿下回含章殿。”
周靖仪不可否置的点点头,抬步先行。
崔云来直起身,落后她半步,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的步伐沉稳,甲胄的轻微碰撞声在寂静的宫道上有节奏地响着。
两人一前一后,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墙头上夕阳的余晖正在消退,暮色从墙角一点一点漫上来。
周靖仪忽然开口:“崔副统领,你武功如何?”
崔云来答道:“粗浅功夫,不足挂齿。”
“能做上禁卫军副统领,岂是粗浅功夫?”周靖仪语气随意,脚下却骤然加速,身形一转,已欺至崔云来面前,右手五指如爪,直取他的咽喉。
这一下来得毫无征兆,换作寻常人,只怕连反应都来不及。
崔云来的身体却比意识更快,他本能地后退半步,同时左手抬起,以掌缘格挡周靖仪的手腕,右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但他终究没有拔刀。
挡住周靖仪那一击后,他立刻松开刀柄,退后一步,单膝跪地:“殿下恕罪!属下无心冒犯。”
周靖仪道:“你觉得本公主功夫如何?比之你如何?”
崔云来沉默半晌,最终答道:“殿下天资出众。”却是未曾谈及两人相较如何。
“很好,走吧,崔统领。”
说罢,周靖仪理了理衣摆,撑起公主的仪态,恢复往日的从容。
含章殿内,风月正带着风芜指挥小内侍们摆放几盆芍药,芍药皆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檐下的石台旁,花苞在晚风中微微轻点。
风月眼尖,远远便瞧见周靖仪的身影,连忙迎下台阶:“殿下回来了。”
崔云来抱拳道:“殿下既然平安回殿,属下告退。”
“且慢。”周靖仪开口,目光落在那几盆芍药上,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崔副统领今日护送有功,风芜,把那盆粉的拿来。”
风芜应声,将那盆开得最好的粉芍药捧了过来。
周靖仪示意她递到崔云来面前:“这盆芍药,是本宫今日在暖房里亲自挑的。崔副统领带回去,算是本宫的一点心意。”
崔云来微微一怔,不知公主的意思。禁军的人得赏,金银布帛常见,赏花倒是头一遭。
周靖仪又道:“芍药性娇,崔副统领可要仔细养着。养死了,本公主可是要问罪的。”
崔云来捧着花盆,躬身一礼:“属下不敢。”
回到殿中,风月才道:“殿下怎么想起赏他芍药?这时节芍药可难得。”
周靖仪的面容竟带着一丝促狭:“好风月,你若喜欢,大可在殿中随意挑选。若非崔云来,那赵横可没有那么容易死于我手,他今日受我几掌,总不能让人白白受累。”
风月被她这一眼看得低下头去,耳根微微泛红,嘴上却不饶人:“殿下拿奴婢打趣,奴婢可要恼了。如此说来,此人可否助殿下成事?”
“我倒是觉得,这崔云来比赵戈有意思得多。赵戈是靠着父荫上位的,是不是绣花枕头还未可知,崔云来却是从底下一步步爬上来的。这样的人,岂会轻易投效?”
开府在即,以后和宫中的联系就少了,若运作得当,禁卫军有自己人是最好。若不能,崔云来既敢对赵横下手,还暗查藏书阁,想必对父皇也不是一等一的忠心。对了!赵戈恐怕正在追查赵横之死。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啊。
禁卫军既有新人上位,又岂能不内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