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仪公主》月灼银墙

3、册封 天子守

　　天子守孝以日易月，三十六日很快过去。

　　泰启新朝登上舞台。

　　皇宫中压抑的气氛散了，素白装饰也逐渐撤下。宫人们依旧垂首敛声，在宫道上疾步穿梭，不过人人脸上倒是都带着一丝雀跃。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上位也意味着后宫势力大洗牌，虽则众人还未有分封，内廷众人已是跃跃欲试。

　　内殿深处，周靖仪蓦地睁开了眼。入目是明阔的帐顶，日光从镂花窗棂间斜斜透进来，在锦被上铺开一片细碎的金。

　　空气里没了檀香与纸钱的苦涩，只余淡淡的熏香，清冽而安稳。

　　“风月。”周靖仪唤了一声。

　　帐外立刻有了动静。“殿下醒了？”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紧接着，风月身穿青碧色比甲快步走近，动作利落地挽起帐帘，脸上漾着明快的笑意。

　　许是听到动静，玉台领着一队宫娥鱼贯而入，她同着青碧色比甲，眉目温婉，步伐沉稳，手里捧着一只盛满热水的铜盆。

　　“见过殿下。”她微微屈膝，声音带着一贯的细致，“今早内侍省传了话，说是陛下的册封诏书今日便下，奴婢便多备了几件衣裳，请殿下挑选。”

　　“左不过册封公主，你们照规矩办就是。”周靖仪微微颔首。

　　玉台称“是”，又轻声吩咐宫娥们将托盘一一摆开。风月已麻利地拧了热帕子递过来，周靖仪接了，敷在面上。温热透过肌肤渗入，彻夜残存的那点倦意终于缓缓化开。

　　周靖仪放下帕子，玉台立刻接过去，又递上一盏温热的蜜水。她浅浅饮了一口，才道：“不失仪即可。”

　　风月应了一声，自去备妆。金盏则亲自伺候她换上中衣外裳。

　　待一切妥帖，镜中之人已然是端庄稳重的公主模样。

　　窗外传来内侍遥遥的通传声，早朝已散，册封的旨意，不久便要送到。

　　“什么？陛下竟是什么都没封？”重华宫中，德妃正倚在美人榻上，闻言猛地坐直了身子，手中的团扇“啪”地搁在扶手上，发出一声脆响。她面容艳丽，保养得宜，此刻一双美目微微眯起，神色间尽是难以置信。

　　前来报信的宫女翠屏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回娘娘，千真万确。早朝之上，陛下亲口宣诏，只册立了两位公主，立刻着修建公主府。内侍省的人已经去含章殿传旨了。”

　　德妃半晌无言，指尖缓缓攥紧了帕子。

　　她原以为新帝登基，总要权衡一番。她的嘉修虽年幼，却聪慧伶俐，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争一争。可泰启帝竟不按规矩来，甫一登基便只册立了两位公主，明摆着是不考虑立储。

　　“皇子竟不封王开府，陛下这是要将修儿的脸往地上踩吗？”

　　大皇子周炳文乃皇后所出，二公主周靖仪乃以故淑妃所出，三公主周嘉宁和四皇子周嘉修乃德妃所出的龙凤胎。

　　“娘娘息怒。”身旁的掌事姑姑上前，低声劝道，“陛下初登大宝，此举也是为了稳固朝纲……”

　　“哼！”德妃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甘，“本宫自然知道陛下的意思。陛下这是想将皇子困在宫里，好好瞧瞧资质。”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语气微扬：“本宫不好动作，但皇后愚蠢，大皇子没封王，想必她着急的很。”

　　“娘娘英明。”

　　德妃重新靠回榻上，目光幽幽望向窗外。

　　修儿年龄尚小，可日子还长着呢。

　　“也罢，淑妃没福气早早地去了，不过留下个公主，午膳后派人叫宁儿、修儿来一趟。”

　　含章殿院中，众人跪了一片。

　　周靖仪接了旨，起身立于院中，手中捧着那道明黄绢帛，指尖抚过“定西公主”四个字，神色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笑容。

　　前来传旨的是御前内侍方海，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透着精明却不失恭谨，此时正弓着腰，笑容满面地拱手道：“恭喜定西公主，恭喜怀远公主。两位公主的府邸已在整修，将作大匠前日便去丈量了地界，估摸着两三个月便能迁入新府了。”

　　周靖仪开口道：“有劳方公公跑这一趟。”

　　“殿下折煞奴才了。”方海连连躬身，笑容更盛了几分，“陛下说了，定西公主与怀远公主年岁相近，两位公主的府邸便也选址毗邻，彼此照应起来也方便。”

　　周靖仪与周嘉宁对视一眼，齐齐道：“父皇费心了。请方公公代我等谢恩。”

　　方海连声应是，又寒暄了几句，这才领着人退下。

　　方海刚走，就有皇后宫里的人来请。

　　“见过大殿下，皇后娘娘请您立刻前往凤仪宫。”

　　大皇子周炳文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对着剩余兄妹点点头，离开了。

　　“真是好大的驾子，眼里竟没有我们这些人了。”周嘉宁不满开口道。她一向心直口快，一张俏脸微微扬起。

　　周靖仪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倒是四皇子周嘉修拉了拉姐姐的袖子，小声道：“三姐姐，别说了……”

　　“怕什么？”周嘉宁甩开弟弟的手，更大声道，“我说的有错吗？皇后娘娘宫里的人倒是仗着大哥得意起来，连正眼都懒得瞧了。见到本公主竟也不行礼问安！”

　　周靖仪道:“三妹妹何须如此，大哥自是不同。”

　　周嘉宁叹了口气道:“二姐说的是。咱们俩都被父皇打发出宫了，争这些有什么用？”

　　周嘉宁见她如此，只得开解道：“怀远公主的面子自然要给。如今只有我和三妹妹有诰封，四弟，你还不来摆见！”

　　四皇子周嘉修故作郑重，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地拱手作揖，拖着长腔道：“是。愚弟见过定西公主，见过怀远公主。二位姐姐千岁。”

　　周靖仪被他这副模样逗笑，周嘉宁也直接笑出了声，伸手在他额上一点：“就你会作怪！”

　　几人又闲话了几句，无非是一些开府的事宜。

　　正说着，一个穿着藕荷色宫装的侍女匆匆赶来，先向周靖仪行了礼，方转向周嘉宁道：“三殿下、四殿下，德妃娘娘请二位殿下即刻回宫，说是有要事嘱咐。”

　　周嘉宁闻言，收了笑意，朝周靖仪微微颔首：“二姐姐，母妃相召，我们先去了。”

　　周靖仪望着姐弟俩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唇边的笑意淡了下来。德妃这时候急着唤他们回去，大约是为了先帝丧仪之后皇子公主的封赏之事。

　　众姊妹都有母妃关照，唯独她生母早逝，万事唯有自己。

　　“殿下。”风月不知何时已立在身侧，说道，“内侍省来人了，说请殿下移步尚宫局，挑选出宫开府随行的宫人。”

　　周靖仪“嗯”了一声，整了整衣襟：“走吧。传话过去，不必刻意等待，各司其职即可。”

　　出宫开府，是公主独当一面的开始。所选的宫人，日后便是她在公主府的班底。忠心、机敏、手艺、根基……样样都得掂量。内侍省送来挑选的，未必都是好的，里头不知混了多少人的眼线。

　　周靖仪踏上步撵时，午后阳光正从云层后透出，将宫道染上一层温润。

　　步撵是依公主仪制新造的，底座以紫檀木为框，四角镶着錾花铜叶，泛着暗沉的光泽。步撵前后各有两名内侍抬行，皆穿石青色窄袖袍，足蹬黑靴，步伐整齐划一。

　　周靖仪端坐撵上，背脊自然挺直，一手搭在扶手上。

　　她的衣饰素净，只黛色交领长袄外罩了件鸦青色的披风，目光平视前方，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步撵两侧，风月风芜、玉台金盏四人左右各二，亦步亦趋，各据其位。

　　“风月，”周靖仪忽然开口，“你说，内侍省的人，会有几个是背后无主的？”

　　风月笃定道：“无论有几个，到了公主府，自然都是公主的人。”

　　周靖仪闻言，心情颇好。这丫头，越来越会说话了。

　　仪驾沿着宫道穿过两重门，经过几处回廊。沿途的内侍和宫人远远看见步撵上的华盖，便垂首退到墙根避让。偶尔有品级稍高些的女官，会躬身道一声“定西公主安”。

　　周靖仪扶了风月的手下撵，抬眸扫了一眼院中的光景。

　　何尚宫带人迎了出来，何氏年逾四十，面容端肃，见公主仪驾到了，便领着众人齐齐行礼：“定西公主万安。”

　　“何尚宫不必多礼。”周靖仪虚扶了一下，语气随意，“本公主此行，原是为选出宫开府随行的宫人。只是本宫对尚宫局的人事并不熟悉，若由本宫一个个问话，只怕耽误了各司的差事。”

　　何尚宫恭声道：“殿下的意思是……”

　　周靖仪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玉台、金盏。”

　　二人应声上前，齐齐福了一礼。

　　周靖仪道:“玉台金盏最懂本公主心意，便由她们来选，何尚宫只需引她们去看人便是。至于本宫，听闻暖房里培育了几株芍药，开得正好，本宫想去看看。风月、风芜随本宫同去。”

　　崔尚宫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殿下好雅兴。暖房确有几株异色芍药，原是山东进贡的品种，奴婢这就让人引殿下过去。”

　　“不必引路，本宫认得地方。”周靖仪摆摆手，“你们都散了。”

　　何尚宫应了声“是”，便引着玉台、金盏往内堂去了。

　　周靖仪带着风月和风芜，不紧不慢地拐进了尚宫局东侧的夹道。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夹道尽头分作两条路：一条往东，通向暖房与花圃；一条往北，通往藏书阁所在的西北角。

　　周靖仪停下脚步:“风月，你和风芜先去暖房，挑几株开得好的芍药，送回含章殿。”

　　风月并不多问，只是垂首道：“是。”风芜也跟着福了一礼，随风月往东边去了。

　　待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东向的岔路尽头，周靖仪才转过身，独自踏上了北去的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