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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园谈话 翌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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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
天色刚亮,周靖仪便已起身。风月服侍她梳洗时,低声禀报:“殿下,御前传来消息,东宫统领赵横,失踪了。”
“你说什么?”周靖仪惊诧道。
“赵横的尸体好像不见了,禁军那边报的是失踪。因着昨夜在四殿下处发现了带血布条,陛下传了大殿下和四殿下去问话。倒是未曾叫您和三殿下。”
周靖仪按下心头骤起的波澜,缓缓坐到妆台前,抬手示意风月继续梳头。
“尸体消失了……”她喃喃重复,目光落在铜镜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上,“是被人发现后移走了,还是赵横根本没死?”
风月手一顿,低声道:“奴婢昨夜亲手探过他的鼻息,已然断气。奴婢将尸身裹了油布扔到藏书阁后的假山里。即使无人指引,也不难发现。”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有人毁尸灭迹。”周靖仪闭了闭眼。
会是谁?禁军?还是另有其人?
风月跪了下来:“是奴婢疏忽,请殿下责罚。”
“起来。你何罪之有?说不定此人还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按照原来的计划嫁祸四弟或者大哥终究太粗糙了。”周靖仪睁眼,声音恢复了平静,“你方才说,父皇传了大哥和四弟问话?”
“是。四殿下殿中搜出染血布条,陛下恐怕疑心与赵横失踪有关,故召二人询问。”
“召大哥又是何故?有皇祖母珠玉在前,我和三妹妹也不入父皇的眼么。如此甚好。”周靖仪说着甚好,语气却并不高兴。父皇连嫌疑也只会落到皇子身上。
风月轻声道:“殿下不必介怀。”
周靖仪不在言语,起身更衣。
她今日只是素净的打扮,月白色的交领长袄,袖口与领缘镶着一道细窄的银线滚边,通身上下不着一丝绣纹。腰间束着一条素绦编结的宫绦,垂下的流苏亦是素雅。乌发只简单挽了一个圆髻,簪了一根白玉素簪,耳畔颈间全无装饰。
她坐到榻上,不多时,玉台与金盏碎步而入,齐齐跪下行礼:“见过殿下。”
“起来说话吧。”周靖仪看向二人。
“金盏,昨日之事不必再查。你去帮风月扫尾,隐蔽一些,赵横之死与我们的人无关。”
金盏沉声领命:“是。”起身后退三步,转身离去。
周靖仪又看向另一人:“玉台暂时跟在我身边。如此时局,真是风雨欲来。”
玉台垂首道:“奴婢明白。”
殿中重归寂静。风月斟了一杯热茶奉上,低声道:“殿下……藏书阁那边……”
“风月,禁军的人可详细搜查过藏书阁了?”
“已搜查过了,毫无发现。”
“禁军的人,真是卧虎藏龙。”
“皇祖母一走,朝堂上的平衡便破了。”周靖仪接过茶盏,指尖在杯沿缓缓摩挲,“父皇急着传大哥和四弟问话,无非是想看看,这两个人里谁更听话。至于我和三妹妹,他倒是一向看不上。”
她抿了一口茶,眸光微冷:“他顾不上也好。”
“赵横的统领之位,可有人接替?”周靖仪问。
风月道:“奴婢打听到,陛下今早下旨,由赵横之子赵戈暂代领皇城禁军统领。又提拔了一个叫崔云来的,任副统领。”
周靖仪眸光微动:“赵戈……赵横的儿子?”
“是。赵戈原本就在东宫做侍卫,武艺不错,因着赵横的关系,一直颇受器重。如今子承父业,倒也不算意外。”
“赵横鼠辈也不过如此。帮我约三妹妹早膳后同游御花园。”
早膳后,御花园。
秋末的园子少了春夏的热闹,几株老桂还残存着些许甜香,零零星星地散在风里。周靖仪沿着花|径慢慢走着,身后的风月捧着一件薄斗篷,不远不近地跟着。
转过回廊,便见周嘉宁已等在凉亭里,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正百无聊赖地逗弄亭边石阶上的一只狸花猫。
“三妹妹来得早。”周靖仪笑着走进亭中。
周嘉宁抬起头,将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含混道:“二姐约我,我哪敢晚来?”她咽下去,又补了一句,“况且宫里如今这气氛,我连在自己殿里都闷得慌,出来走走也好。”
周靖仪坐到她对面,风月上前斟了两杯热茶。
“三妹妹说的可是昨晚的事?”周靖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周嘉宁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二姐你别装不知道。赵横失踪,四弟殿里搜出带血的布条,父皇今早把大哥和四弟都叫去问话了。这么大的事,二姐难道不好奇?”
“好奇有什么用?”周靖仪抿了口茶,“父皇没叫咱们,咱们便好好待着,多问多错,左右也不与你我相关。”
周嘉宁撇了撇嘴,却也知她说得有理,可到底意难平:“二姐自然高枕无忧。四弟与我一母同胞,我母妃可是着急得很。一大早就把我叫去,絮絮叨叨说了半个时辰,让我去打听父皇到底什么意思。”
“德妃娘娘关心四弟,也是人之常情。”周靖仪放下茶盏,缓缓道,“不过三妹妹,你想想——父皇若真疑心四弟,还会只叫去问话?恐怕早就禁足查办了,看这样子只说是问话,说明父皇心里有数,未必当真疑他。”
周嘉宁一怔,细想了想,神色稍缓:“二姐说得有理。可那带血的布条,总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四弟殿里吧?”
周靖仪拈起一块桂花糕,接着道:“自然不是不缘无故,有人想嫁祸四弟,这是明摆着的。至于是谁……三妹妹觉得,四弟倒了,谁最得利?”
周嘉宁眸光一闪:“难道是大哥?如今只有两个皇子,若四弟出事,首当其冲的就是大哥。大哥怎会如此愚蠢?”
周靖仪看着她,微微一笑:“三妹妹果然聪明。不是大哥,那就是有人想一箭双雕了。”
周嘉宁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随即又正色道:“二姐,你若知道什么,可别瞒我。四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周靖仪摇头:“我也不过胡乱猜测。但我听说了一件事,赵横失踪后,父皇今早下旨,让赵横的儿子赵戈暂代禁军统领,又提拔了一个叫崔云来的做副统领。”
周嘉宁愣了愣:“这跟我们说的有什么关系?”
周靖仪道:“我随口一提罢了,妹妹不必放在心上。能进禁卫军的人,想必都是父皇信得过的人。”
她说着便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这个时节正是芍药栽种的好时候,妹妹陪我去看看?”
周嘉宁见她不愿再多说,也不好追问,只得压下心中的疑虑,笑着起身:“二姐好兴致,那就去看看。”
周嘉宁走了几步,忽然道:“赵戈是子承父业,倒也罢了。这个崔云来,从前倒是没听说过。二姐,你说会不会是有人在背后推他?”
周靖仪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一弯:“三妹妹想得太多。天底下有本事的人多了,未必个个背后都有人。”
说话间,芍药圃已在眼前。
圃中花木凋零大半,一个宫人正蹲在地垄间,用小铲子仔细地松土,又将枯黄的茎叶齐根剪去,动作轻柔而专注,像是怕惊扰了埋在土里的根芽。
那宫人听见人声,抬起头来。一张干净的脸,眉眼周正,算不上多好看,却有一种让人舒服的沉静。
风月上前道:“这两位是二殿下和三殿下。”
那宫人慌忙放下铲子,伏身叩首:“奴婢参见两位殿下。这时节,两位殿下若想赏芍药,需得前往暖房。”
周靖仪打量道:“起来吧。你是照料这芍药圃的?叫什么?”
“回殿下,奴婢叫阿芜,去岁调来园圃照料花木。”
“阿芜。”周靖仪念了一遍,目光落在那片翻过土的芍药地上,“这芍药根你埋了多深?”
阿芜答道:“芍药性喜疏松,根不宜埋得太深,以盖过芽头两寸为宜。奴婢按节令翻土施肥,来年春天才能开得好。”
周靖仪微微颔首,转向周嘉宁道:“三妹妹你看,这园子里也有懂花的人。”
周嘉宁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二姐向来爱花,看谁都是好的。一个浇花的丫头罢了,不过是二姐一句话的事。”
周靖仪便微微一笑,顺着话头道:“三妹妹说得是。阿芜,你可愿跟着我?”
阿芜怔了一瞬,随即伏身叩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奴婢愿意。谢殿下抬举。”
“你便跟着风月,唤作风芜如何?”
“谢殿下赐名。”
周靖仪看了风月一眼。风月会意,上前温声道:“起来吧,殿下既点了你,从今日起你便不是园圃的人了。回去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待会儿到含章殿来。”
风芜又叩了个头,站起身来,垂手退到一旁。她眼睛里分明有几分激动,面上却竭力保持着沉稳。
风月领着风芜退下,周嘉宁也挥了挥手,让自己的侍女退到远处候着。一时只剩下姐妹二人。
秋风穿园而过,吹得树上的枯叶作响。周嘉宁微低着头沉思,似有心事。
周靖仪也不催促,等着她开口。
果然,片刻后,周嘉宁道:“二姐不来请我,我也要请二姐。先帝遗诏所言公主镇藩之事,二姐如何打算?”
周靖仪并不看她但是远眺道:“怎么,三妹妹不想去?”
“谁想去?”周嘉宁苦笑一声,“镇藩,说得是好听,其实就是把咱们这些公主打发到天边去,省得在京城碍事。镇南姑母说是长公主,名号如此威风,可她还不是在那边陲之地。”
周靖仪摇了摇头,“镇藩遗诏是先帝的意思,父皇的意思,尚未可知。三妹妹不必过早忧心。”
“怎能不忧心?”周嘉宁叹了口气,“四弟还小,母妃身子也不好,我若离了京城,谁来照应他们?二姐你不一样,你无牵无挂,去哪儿都使得。”
这话说得有些直白。周靖仪看了她一眼:“三妹妹这话,我倒不爱听了。什么叫无牵无挂?我也是父皇的女儿,也有自己的打算。皇命为先,你我谁能违抗?”
周嘉宁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低声道:“二姐说得是。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也好,不愿意也罢。若真有那一日,咱们能做的,不过是收拾行装,体体面面地走。与其哭哭啼啼,不如想想到了封地之后,如何立足。”
周嘉宁怔怔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位二姐似的。周嘉宁沉默良久,忽然道:“二姐,若是我们都不去,会怎样?”
无人答话。
周嘉宁顺着周靖仪的目光越过园子里的桂树,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殿脊,仿佛和二姐的脊梁重合起来,顶天立地。
“二姐,你真的一点都不怕?”
“怕什么?”身旁之人的声音竟然颇有意气风发之感:“这宫墙再高,也不过四四方方一片天。镇藩出去,天高地阔,未必是坏事。”
亭外的桂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混着秋风里淡淡的凉意。
“三妹妹可要记得,你我都是公主。可要多为自己打算。”
周嘉宁站起身,整了整衣裙,郑重一礼:“多谢姐姐教诲。”
周靖仪也站起身来,回了一礼:“三妹妹慢走。”
周靖仪独自站在园中,望着那一抹远去的背影,目光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