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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一对一 ...

  •   三月之期,第三日。

      母皇派人来传话,说选夫不能光看才艺,得"深入交谈"。我琢磨了一下,觉得母皇说得对——光看手和睫毛确实不够,还得看嘴。嘴上说出来的话好不好听,也很重要。

      于是今日的安排是:每人一炷香的时间,单独相处。

      太女府后花园有一座水榭,四面环水,垂柳拂檐,是说话的好地方。我让人在水榭里摆了茶点,自己坐在主位上,翘着腿等。

      第一个来的是岳不撼。

      他走进水榭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换了一身常服,月白短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前臂。他大概是刚从校场过来,头发还没束好,几缕碎发搭在额前,比前天骑射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随意。

      好看。

      「坐。」我朝对面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他坐下来,动作有些拘谨。这么大一个人,坐在那里却像一只被拎到陌生环境的大猫,浑身紧绷,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撑着下巴看他,目光毫不掩饰地从他的脸移到脖子,再从脖子移到锁骨——短褂的领口微微敞开,能看到一小片胸膛的轮廓。

      「殿下?」他大概察觉到我的视线,耳尖开始泛红。

      「嗯?」

      「您……在看我?」

      「对啊。」我理直气壮,「不好看吗?」

      他的耳尖更红了,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粉。堂堂将军之子,被一个眼神就弄得手足无措——这种反差让我心情极好。

      「将军之子还会害羞?」我故意往前倾了倾身子。

      「臣……没有。」他垂下眼,声音闷闷的。

      「那你耳朵为什么红了?」

      他下意识去摸耳朵,动作快得像在挡什么。我笑出了声。

      「行了,不逗你了。」我靠回椅背,端起茶杯,「跟我说说,你在军营里都做什么?」

      他松了口气,话题一转到军营,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不少。他讲操练、讲骑术、讲他母亲自创的一套刀法,讲着讲着眼睛会亮起来,声音也不再闷了。

      我听着,偶尔插嘴问两句,但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他的嘴——他说话时嘴唇微微翕动,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说话时会不自觉地舔一下。

      我端起茶杯挡住嘴角。

      一炷香的时间过得太快。

      第二个是高赠曲。

      他走进水榭时,手里摇着那柄折扇,步态从容,像来赴一场风雅之约。今日他穿了一件浅青长衫,衬得整个人清润如竹,比前两天那身靛蓝锦衣少了几分端方,多了几分随意。

      「殿下。」他行礼,含笑落座。

      「你那折扇上画的是什么?」我直接问。前天他写字时扇子合着,没看清。

      他微微一愣,随即把扇子递过来:「殿下想看?」

      我接过来,展开——扇面上是一幅山水画,笔触细腻,墨色浓淡相宜。但画没有画完,右半边是完整的山峦叠嶂,左半边却只勾了轮廓,没有着墨,像一幅被中途打断的作品。

      「怎么只画了一半?」

      高赠曲的笑意淡了一瞬——真的只有一瞬,快得我几乎以为是看花了眼。

      「家母画的,」他说,声音依然温润,「她画到一半时去了,后来便没人补上了。」

      我抬头看他。他笑着,眼睛弯弯的,看不出什么异样。可我忽然想起前天那张书法——右下角那个不该出现的墨点。

      一个这么讲究的人,为什么总在这些细节上出纰漏?

      「殿下?」他歪了歪头。

      「没什么。」我把扇子还给他,手指在递过去的瞬间碰到了他的指尖——他的手很凉,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温度。

      他接过扇子,指尖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扇子摇得比方才快了一些。

      我盯着那柄扇子看了两息,忽然凑近——

      「你身上好香。」

      我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扇子停了一拍。

      「是殿下案上的茶香。」他说,声音稳稳的。

      「不是。」我吸了口气,「是檀香。你每天都点檀香?」

      他看着我,笑容纹丝不动:「殿下的鼻子真灵。」

      我靠回去,端起茶杯。他的反应太快了,快到像提前排练过。每一个问题他都有答案,每一个意外他都能接住——这种人,要么是真的滴水不漏,要么是早就准备好了所有答案。

      哪种更可怕?

      我没想下去。

      第三个是吴恙。

      他走进水榭时,连坐姿都带着距离感——选了离我最远的那把椅子,坐下后脊背挺直,双手交叠于膝上,像来上朝的。

      「殿下有何吩咐?」

      吩咐?我又不是在召见臣子。

      「别这么端着,」我撑着下巴看他,「就当聊天。」

      「臣不擅闲聊。」

      「那擅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臣擅棋。」

      「下棋啊……」我歪了歪头,「改天跟你下一局?」

      「殿下会下棋?」

      「不会。但可以学。」

      他眉心微动,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没给他判断的时间,直接问:「你为什么来选夫?」

      他沉默了一息。

      「父亲让臣来。」

      「你自己想来吗?」

      「臣的想法不重要。」

      「我问的就是你的想法。」

      他抬起眼,那双墨色的眸子直直地看着我。沉默持续了几息,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不想。」

      我笑了:「不想还来?」

      「父亲之命,臣不敢不从。」

      「那如果——」我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我选你呢?」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我看见他袖中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是殿下的选择,不是臣的。」

      「你的选择是什么?」

      「臣没有选择。」

      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可我偏偏从那平淡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不是对我,是对他自己。

      一个没有选择的人,坐在选夫的水榭里,被一个他不想来的皇太女问"你想不想来"。

      我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行吧。」我靠回去,端起茶杯,「那我就偏要撩拨你。你每句话堵回来,我就偏要再问一句。你越冷,我越想看你热起来是什么样子。」

      他的眉心微微一动——是那种极力克制什么时才会有的微表情。

      「殿下的时间很宝贵。」

      「我的时间用来撩你,不宝贵吗?」

      他没接话。但我看见他袖中的手指又动了一下——指尖在袖中画了一个极小的格。

      他在画棋盘。

      我心情大好。

      最后一个,林落。

      他走进水榭时,脚步很轻,像怕踩碎地上的落叶。今日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换都没换过——他是真没别的衣服,还是不在意?

      他在我对面坐下,依然低着头。我看着他的发顶,忽然觉得有点烦——每次都低着头,是脖子疼还是不想看我?

      「林落。」

      「殿下。」

      「你前天说,选夫不是选伶人,应该用别的方式选。」我学着他的语气,「什么方式?」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完全没预料到的话。

      「殿下有没有想过,您选夫的标准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

      标准?什么标准?好看就行啊。

      但我没来得及开口,他继续说了下去。

      「臣观察了三日。殿下看高公子看手,看岳公子看身形,看吴公子看眉眼——殿下选夫,选的是自己喜欢看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

      「但喜欢看和需要,不是一回事。」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他说得对。我选夫的标准就是好看,就是想摸,就是馋——这有什么问题吗?

      可他那个眼神,那种深潭一样的平静,让我忽然觉得自己像被看穿了。不是被审视,是被看穿——他好像一眼就看透了我这个人,而我连他的眼睛都还没看清。

      「你什么意思?」我的语气比预想中更硬。

      「没什么意思。」他重新低下头,「只是觉得,殿下值得想一想。」

      值得想一想。

      我盯着他的发顶,心里莫名堵了一团东西。不是生气,是——

      是被人说中了什么,但自己还没想明白的那种不爽。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他起身行礼,转身离开,脚步依然很轻。

      我坐在水榭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垂柳后面,半天没动。

      晚膳后,我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的事。岳不撼的耳朵、高赠曲的凉手指、吴恙袖中画棋盘的指尖——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脑子里转得最多的,是林落那句话。

      “喜欢看和需要,不是一回事。”

      什么意思?我需要什么?我什么都不需要,我是皇太女,天下有什么是我得不到的?

      可他说那句话的时候,那个眼神——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听懂。

      但最让我不爽的不是没听懂,是我居然在意了。

      枕头底下,那封"小心吴恙"的信硌着我的手。我把它抽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四个字,没有署名。

      我把信翻过来,手指摸到那些凹痕。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妆台上拿了炭笔。

      涂上去。

      凹痕渐渐显出字迹——很淡,但能辨认。

      写的是:“他不是为你而来。”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忽然窜起一阵凉意。

      他不是为我而来。

      谁是"他"?吴恙?

      如果不是为我而来,那是为谁?

      窗外夜风又起了,吹得水榭方向的柳枝沙沙作响。我攥着那张纸,第一次觉得这太女府的夜,有点安静得过分。

      我把信和那张涂了炭笔的纸一起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

      睡不着。

      *

      偏院另一间屋子里,林落坐在窗前,膝上摊着一本旧书,但他的目光不在书上。

      他在看对面吴恙那间屋子的窗户。

      灯刚灭。

      他收回目光,翻开旧书——书页之间夹着一片干枯的草药,是他从北境带来的。指腹摩挲过那片草药,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果然来了。」

      夜色沉沉,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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