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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宴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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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之期,第七日。
母皇又派人传话了——说光看才艺和交谈不够,得设宴。“选夫是大事,总得让朝中长辈见见人。”
翻译一下:母皇要请客,顺便看看我选夫选得怎么样。
我无所谓,反正有吃有喝还有帅哥看,不亏。
宴席设在太女府正厅,比平日多了三倍的桌案。朝中重臣的女眷坐了满厅,觥筹交错间,目光时不时往主桌这边瞟——瞟的不是我,是我旁边那四个位置。
我倒是不在意那些目光。她们看她们的,我看我的,互不耽误。
父后也来了。他坐在侧席,穿了一身素雅的银灰长袍,安静地喝茶,偶尔朝我这边看一眼,目光温和。父后向来话少,但每次看我时,那双眼睛里总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担心,又像期待,我读不太懂。
我朝他举了举杯,他微微颔首,笑了。
吴恙坐在我左手边第一位,月白长袍换成了墨蓝,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未出鞘的剑。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面前的碗筷摆放得一丝不苟,连筷子的朝向都对得整整齐齐。
高赠曲坐在我右手边第一位,浅杏色锦衣,腰间系着玉佩,折扇搁在手边。他一落座就自然地替我斟了杯酒,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千百遍。
岳不撼坐在我左手边第二位,今天难得穿了一身正式的玄色衣袍,但显然不太习惯——领口系得太紧,他时不时扯一下,露出一点锁骨。
林落坐在我右手边第二位。还是那件青衫。
我盯着那件青衫看了两息——七天了,他是不是真的只有这一件?
菜一道一道上来,我一边吃一边打量他们,内心评价如流水。
吴恙吃东西真优雅,连夹菜都像在弹琴——筷子轻轻一探,稳稳夹起,送入口中,咀嚼时嘴唇几乎不动。我看了半天,愣是没听见他嚼东西的声音。这人是不是连吃饭都在控制自己?
高赠曲的嘴唇好红。是天生的还是涂了什么?他喝酒时杯沿贴着下唇,微微一仰,喉结滚动——我盯着看了两息,忽然意识到自己筷子上的菜已经悬在半空很久了。
岳不撼……他能不能别用那种方式撕鸡腿?手指扣住鸡腿两端,用力一扯,肉便从骨头上分离,动作粗暴又利落。油脂沾上他的手指,他舔了一下——
我的注意力全被他的手指吸引了。
林落……他怎么一直在观察别人?
我注意到林落几乎没怎么吃东西,筷子偶尔动一下,更多时候目光在席间游移。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是一种很安静的、不动声色的观察——像在记什么东西。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在看吴恙。
不,不是看。是留意。那种感觉很微妙,像一个人在暗中盯着另一个人,但刻意不让自己被发现。林落的视线每次只在吴恙身上停留一瞬就移开,然后过一会儿再移回来。
他在防吴恙?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好笑。一个连青衫都只有一件的人,防丞相之子?防什么?
我正想问他,宴席上的乐声忽然变了。
一队男舞姬鱼贯而入。
这是女尊朝宴的传统——男舞姬献艺,供上位者赏玩。舞姬们穿着轻薄的纱衣,腰肢柔软,舞姿旖旎,白皙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看得心情大好,端着酒杯跟着节奏轻轻晃。
然后我注意到——吴恙没在看表演。
他在看我。
准确地说,他在看我看表演时的表情。
我的目光从舞姬身上移到他脸上,他立刻转开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动作自然得像只是碰巧看过来。
但那一瞬间的眼神——不是冷淡,不是漠然,是一种很复杂的、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衡量什么。
他是在观察我?还是在……看我看别人?
这个念头一闪就过了。舞姬的腰太软了,我的注意力很快被拉了回去。
宴至中段,岳不撼喝多了。
他平时看着挺能喝的样子,没想到酒量这么差——才三壶就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眼睛也蒙了一层水光,整个人从"拘谨的大猫"变成了"迷迷糊糊的大猫"。
「岳公子喝醉了?」我凑过去,故意压低声音。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有点涣散,但还是很认真地回答:「臣……没有。」
「那你站起来走两步给我看看。」
他真站了。然后撞翻了桌子。
杯盘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酒水泼了他一身,旁边几桌的女眷惊得纷纷后退。岳不撼站在一片狼藉中间,满脸茫然,像一只闯了祸还不知道为什么的大狗。
我笑得趴在桌上。
高赠曲最先反应过来,起身替岳不撼解围,一边叫侍从收拾,一边把人扶到一旁。他处理这种场面很熟练,三两句话就把周围女眷安抚好了,笑容温润,滴水不漏。
我注意到他安抚女眷时,目光扫过全场的速度极快——像在确认有没有人趁乱做了什么。只是一瞬,笑容就回来了,温润如初。
吴恙始终没动,只是看了岳不撼一眼——那个眼神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但我莫名觉得那里面不是嫌弃,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像他早就预料到岳不撼会出丑。
林落倒是起身了,默默递了一杯醒酒汤过去。岳不撼迷迷糊糊接过来,灌了两口,打了个酒嗝,然后——
一头栽倒在林落肩膀上。
林落僵了一瞬,但没推开他,就那么让他靠着。青衫上沾了酒渍,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意思——这四个人,在没人的时候,好像和在我面前不太一样。
宴席继续。岳不撼被侍从扶下去醒酒了,主桌空了一个位子,显得宽敞了些。
高赠曲替我换了一杯热茶,手指碰到杯壁时我感觉到他的指尖——还是凉的。
「殿下,少饮些。」他温声说,「后头的节目还长。」
「什么节目?」
他笑了笑,扇子轻轻一指——厅中央又换了一批舞姬,这回是剑舞。男舞姬们持剑而舞,身姿矫健,剑光在烛火中闪烁,衣袂翻飞间隐约可见腰腹的线条。
我看得目不转睛,但这次不是因为舞姬——我注意到吴恙的视线终于从酒杯上移开了。
他在看高赠曲。
准确地说,他在看高赠曲替我换茶的那只手。
高赠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偏头看了吴恙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很短,短到我差点没注意到,但那一瞬间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触即收。
然后高赠曲笑了,吴恙垂下了眼。
像两个棋手在棋盘上交换了一个眼神,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一眼意味着什么。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多想。
宴席散了。
我沿着回廊往寝殿走,夜风微凉,吹散了身上的酒气。月亮很好,银辉洒了一地,踩上去像踩在碎银子上。
「殿下。」
一个声音从廊柱后传来。我转头,看见母皇身边的贴身女官秋棠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秋棠?你怎么在这儿?」
「陛下让奴婢送些醒酒汤来。」她把食盒递给我,然后像是要走,又停了一步,"随口"说了一句,「陛下还说——选夫不必急,慢慢看。真正要紧的事,在选夫之后。」
我接过食盒,没太在意:「知道了。替我谢母皇。」
秋棠行礼退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我端着食盒继续走,脑子里还在想岳不撼撞翻桌子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真正要紧的事,在选夫之后。
什么意思?选完夫之后还能有什么要紧事?成亲?生孩子?那些事到时候再说呗。
母皇总是说些听不懂的话。
我推开寝殿的门,把食盒搁在桌上,正要解衣就寝,忽然看见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本棋谱。
不是我的——我从不看棋谱。翻开来,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笔迹清瘦:
“殿下若想听真话,明日酉时,后花园石亭。”
没有署名。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摩挲着纸面——这纸张的触感,和前两天那封匿名信不一样。信纸粗糙,这个光滑,是上好的宣纸。
不是同一个人。
我合上棋谱,看着窗外的月亮。
两封匿名信,一本棋谱,一个"小心吴恙",一个"他不是为你而来",一个"想听真话"——
这太女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闹了?
我把棋谱塞进枕头底下,和那两封信放在一起。枕头底下已经鼓起了一小块,硌得慌。
但我不想拿出来。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今天岳不撼撞翻桌子的样子确实好笑。但笑着笑着,我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吴恙看我看舞姬时的那个眼神。
不是冷淡,不是漠然。
是什么呢?
我想不明白,但那个眼神让我有点不舒服。像被人从背后盯着看,你回头时他已经移开了目光,可后背的汗毛还是竖着。
算了。
明天酉时,后花园石亭。
我去看看,到底是谁想跟我说真话。
*
同一时刻,太女府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巷口。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是个年轻女子,眉眼凌厉,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选夫选得热闹?」她低声说,语气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车帘旁的侍女低声回话:「二皇女殿下,吴丞相那边已经递了话,说吴公子不会让您失望。」
凌霜放下车帘,黑暗中只余一声轻笑。
「不会让我失望?」
「他最好别。否则——」
她没说完。
马车无声地驶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