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着叫姐姐，手里的刀已经磨好了》橙栀喵呜

2、假笑 六

　　六点半，程予安下楼。
　　餐桌已经摆好了。八道菜，中间一盆老鸭汤，热气往上冒。程正鸿坐在主位，深灰色衬衫，袖口挽了一道，手边放着半杯白酒。他看了程予安一眼，没说话，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像在打量一件刚送来的货。
　　陆雅芝坐在他右手边，翡翠镯子搁在桌沿上，还是那副不远不近的样子。程舒坐在程正鸿左手边，换了条藕粉色连衣裙，头发盘得精致，耳坠是珍珠的，看到程予安下来，笑了一下，好像下午那通电话根本没打过。
　　"坐吧。"程正鸿抬了抬下巴，指向离他最远的那个位置。
　　程予安拉开椅子坐下。阿姨端上第一道菜，清蒸鲈鱼，鱼眼睛还是亮的。程正鸿倒了杯酒，举起来："一家人吃饭，不用客气。予安回来了，好事。"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很轻。程予安喝的是白水。
　　"予安，多吃点。"陆雅芝夹了块鱼肚肉放到程予安碗里，动作有点生硬，像是在完成一个规定动作，"在外面这几年，瘦了不少。"
　　"谢谢妈。"
　　"被褥还习惯吗？"陆雅芝问。
　　"习惯。"
　　"缺什么让阿姨拿。"
　　"好。"
　　程正鸿没怎么开口，吃了几口鱼，放下筷子喝了口酒。他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陆雅芝又问了两句程予安这几年在外面的情况，程予安答得简洁——"还行""做了点小生意""都过去了"。每个回答都不超过五个字。
　　程舒一直在等。
　　第三道菜端上来的时候，红烧排骨，她放下筷子，看着程予安，脸上带着心疼的表情。她叹了口气，像是酝酿了很久。
　　"予安，你公司的事......我一直想问又不敢问。"程舒声音放软了，眼圈甚至微微泛红，"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被人骗了？"
　　程予安夹了块豆腐，慢慢嚼完，才抬头："都过去了。"
　　"过去了也得弄清楚啊。"程舒往前倾了一点，手伸过来想握程予安的手，被程予安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我是真的担心你。你以前做艺术品投资的时候多风光，怎么说倒就倒了？是不是被人骗了？还是合伙人卷款跑了？你跟我说，我在程氏做了三年，认识不少人，说不定能帮你分析分析。"
　　"你想帮我分析？"程予安看着她。
　　"当然了，都是一家人嘛。"程舒笑了笑，眼角的泪光刚好被灯光照到，"你有什么困难尽管说，别一个人扛着。"
　　"那正好。"程予安放下筷子，也笑了一下，"你在程氏做了三年，有些事确实想请教。"
　　程舒愣了一秒。
　　"程氏集团，"程予安端起杯子，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三年前净利率8.2%。两年前6.7%。去年5.1%。行业均值7.8%。"
　　她喝了口水，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三年连跌，跌幅快三成了。程舒，你这个副总，到底是怎么当的？"
　　餐桌上安静了。
　　陆雅芝的筷子悬在半空。她飞快地瞥了程正鸿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汤，像是什么都没听到。阿姨端着托盘站在角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程舒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刚回来，集团的事你不了解。这几年大环境不好，整个行业都在下滑......"
　　"行业均值7.8%。"程予安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程氏5.1%。差了将近三个百分点。这不叫行业下滑，这叫跑输大盘。"
　　程舒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那种慢慢褪色的白，是一瞬间被抽走了血色。她的手指攥紧了筷子，指节泛出青白色，嘴角还挂着笑，但那道笑纹僵得像裂了缝的瓷器。
　　"你——"
　　"年报是公开的。"程予安说，"数据就印在上面。你签过字的，第47页，审计报告附录。"
　　程舒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她端起杯子想喝水，手不太稳，杯沿磕在牙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放下杯子，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予安，你刚回家，何必这么......"
　　"我只是请教。"程予安垂着眼，夹了块排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不是说要帮我分析吗？"
　　程舒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米饭，一粒都没动。桌下的手攥着裙摆，指节绷得发白。
　　程正鸿从头到尾没说话。他夹了口菜，慢慢嚼着，目光在两个女儿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程予安脸上，停了两秒。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既没有不满，也没有赞许，像在看一份财报。
　　陆雅芝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她看了看程正鸿的脸色，又看了看程舒发白的脸，到底没开口。
　　程予安垂着眼夹菜，好像刚才那番话跟她没关系。
　　散席的时候，程正鸿站起来，路过程予安身边停了一步。
　　"明天上午九点，来集团。"他说，语气跟刚才叫她坐下一样平淡，"城东旧改有个项目，你来看看。"
　　程予安抬头看他："好。"
　　程正鸿没再多说，转身往书房走了。陆雅芝跟着站起来，经过程舒身边时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程舒坐在椅子上没动。等餐厅里只剩她一个人，她才慢慢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她的手还在抖，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程予安上了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身后传来程舒上楼的脚步声，急促，带着克制。她没回头，继续往上走。
　　程舒的房间在三楼西侧。她关上门，没有摔，但关得很用力。门框震了一下。
　　她站在门后面，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镜子里的自己妆容还在，但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人抽走了，嘴唇发白，眼圈泛红。
　　手机在床头柜上。她走过去拿起来，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是我。"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了？"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不急不慢。
　　程舒沉默了两秒。
　　"她当着全家人的面，提了净利率的事。"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她怎么知道的？"
　　"年报。公开数据。"程舒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做了功课。她比我想象的......难对付。"
　　"那就别拖了。"对面的声音很平，低沉，带着一丝烟草味的沙哑，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计划提前。"
　　"明天她来集团。"程舒走到窗边，拉开一角窗帘，楼下院子里一盏路灯亮着，"爸让她看城东旧改的项目。"
　　"我知道了。"对面说，"明天之前安排好。你盯住她。"
　　程舒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窗台上。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盏路灯，路灯下面什么都没有。
　　三楼东边的房间里，程予安坐在床沿。她听到了程舒关门的声音——不是摔门，是那种控制着力道的、使劲的关法。
　　她笑了一下。
　　嘴角勾起来的弧度很小，但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