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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产的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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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产小老板也进程家的门?"
程予安拖着行李箱踏进玄关,这句话正好砸在她脸上。沙发上坐着四五个打扮精致的年轻女人,说话的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翘着腿,茶杯还没放下。
林妍。程舒的闺蜜,城南林家的小女儿。
程予安把行李箱立在玄关,弯腰换鞋。动作不急不慢。
"你倒是不嫌丢人。"林妍站起来,走到程予安面前,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脚上,在那双帆布鞋上停了两秒,"我记得你以前穿的都是定制款。现在这身,三百九?"
旁边两个女人笑了。一个拿杯子挡住嘴,另一个低头看手机,肩膀在抖。
程舒从沙发上站起来,笑得温和:"林妍,别这样。予安刚到。"
"我说实话嘛。"林妍耸耸肩,"舒舒你别怪我直,她以前开公司的时候还行,起码有个老板的样子。现在破产了还进你家门,我是替你不值。"
程予安看了林妍一眼,微微一笑。没接话。
她的目光越过林妍的肩膀,落在客厅角落。
那里挂着一幅画。莫兰迪色系的油画,尺幅不大,木质画框,左右各一盏射灯。笔触克制,灰调里压着一层暖。程予安多看了两秒。
"你看什么呢?"林妍顺着她的目光转头,"哦,那幅画啊。舒舒,你爸拍的那幅吧?"
"嗯,去年拍的,小众画家,爸说挺有潜力。"程舒笑了笑。
林妍走到画前面,夸张地端详了一下:"还挺好看的。舒舒,你爸眼光真好。这种级别的收藏品,少说几十万吧?"
"爸说是小几十万,挂着玩的。"程舒语气随意。
"小几十万,"林妍回头看程予安,嘴角挑着,"程予安,你以前不是做艺术品投资的吗?怎么还把自己做破产了?人家随便挂幅画都是几十万的收藏品。"
程予安微微偏头,看着那幅画。
"许衡。"她说,声音不大,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2019年威尼斯双年展入选。这幅是他《灰调系列》第三件,当年在保利秋拍成交,含佣八百二十万。"
客厅安静了。
林妍的手指还搭在画框边缘,僵了一秒才收回来。她扯了扯嘴角:"拍卖行的数据你也信?价格水分大得很。"
"去年那件私下成交的买家是华谊的王中磊。"程予安说,"他买完第二个月就借给了龙美术馆。你可以去查。"
林妍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旁边两个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谁也不看谁。
程舒的表情裂了一瞬。她很快把那道裂缝补回去,扯出一个笑:"爸没跟我说这么多。他只说是小众画家。"
"是吗。"程予安弯腰把换好的鞋摆正,"你爸连你都没告诉。"
程舒的嘴角抽了一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碰着托盘,磕出一声脆响。
林妍站在那幅画前面,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刚才亲口说的"小几十万",现在像个巴掌贴在她自己脸上。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陆雅芝从二楼下来,灰色家居服,头发挽得整齐,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她看到程予安,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程予安脸上扫到脚边的行李箱,最后落在那双帆布鞋上,停了一拍。
"予安到了。"
"妈。"程予安叫了一声。
陆雅芝没往前走,站在楼梯中间:"房间在三楼东边,阿姨收拾好了。被褥是新的,缺什么让阿姨拿。"
"好。"
"妈,那间朝向不太好,下午晒不到太阳。"程舒说,"我隔壁那间空着,要不--"
"那间是我定的。"陆雅芝看了程舒一眼,"有张床就不错了。"
程舒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陆雅芝转身往厨房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六点半吃饭,别迟到。你爸今天回来。"停了一拍,"程家有程家的规矩,你在外面那些习惯,该收的收一收。"
"知道了。"程予安说。
陆雅芝走了。林妍坐回沙发,低头抿茶,手有点抖,茶盖碰着杯沿响了两声。旁边两个女人各自看手机,客厅里只剩下茶杯碰到托盘的细响。
程予安拖着箱子往楼梯口走。
"你等等。"程舒跟上来,压低声音,"那幅画......八百多万?"
"含佣。"
"爸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得问你爸。"
程舒咬了一下嘴唇,没再追问。她跟在程予安旁边,走了几步,抬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袖口往上滑了一截。
程予安的步子慢了一拍。
程舒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百达翡丽,古典系列,白金款,贝母表盘。程予安注意的不是价格--后盖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她认得。
那是她当年盘货时磕在仓库铁架上留下的。
"程舒。"程予安停下脚步。
"嗯?"
"你手上那块表,"程予安看着程舒的手腕,语气平淡,"后盖有一道划痕。我当年盘货磕的。"
她抬眼,看着程舒的脸。
"怎么在你手上?"
程舒的笑容凝住了。她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拽,盖住手腕。
"这......爸给我的。"
"哦。"程予安点了点头,"那你爸对你挺好的。"
她继续上楼,没再回头。
程舒站在楼梯下面,攥着袖口,指节发白。林妍从沙发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出声。
陆雅芝从厨房出来,看了程舒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往二楼走了。
三楼东边的房间不大,窗帘拉着,光线暗。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单浅蓝色,确实新换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程予安把箱子靠墙放下,没开灯,坐在床沿。
书桌上有一盏台灯,旁边放着一包没拆封的纸巾和一瓶矿泉水。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墙上也没有挂画,连个钉子眼都找不到。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楼下的声音变远了,阿姨在收拾碗碟,瓷器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楼梯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程予安站起来,走到门口。
二楼楼梯拐角的墙后面,她听到了程舒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的老房子隔音差,每个字都顺着楼梯井飘上来。
“她注意到那块表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加快进度。”
程予安靠在墙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手腕上曾经戴表的位置。那块表卖了四十七万,刚好够还最后一笔债。
她嘴角勾了一下。不是笑。
程舒挂了电话,脚步声往客厅方向走了。程予安退回房间,关上门。
楼下,程舒走回沙发上坐下。林妍还在旁边,欲言又止地看着她。程舒冲她笑了一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