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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四本日记·你听不见的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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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路48号是一栋老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楼道口堆着几辆旧自行车,墙上贴着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陆宴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四楼靠左的窗户亮着灯,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他爬上四楼,敲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五十来岁,短发,微胖,穿着家居服,围着围裙。她看见陆宴,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像是刚倒的,还在冒热气。女人指了指沙发,“坐。”然后她自己坐到对面的椅子上,看着陆宴。
“你是许梨的丈夫。”
“是。”
“我叫刘秀兰。许梨叫我刘姨。”她顿了顿,“我是她在这里租了五年房子的人。”
陆宴没反应过来。“租房子?”
刘姨点头。“这间屋子。她租了五年。每个月八百块,从家用里省的。她从来没住过,就是放东西。”
陆宴环顾四周。屋子里的摆设很简单,但处处是许梨的痕迹。墙角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窗台上那盆绿萝,和家里客厅那盆一模一样。
茶几下面有一个纸箱,半开着,露出几本笔记本的边角。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灰蓝色的围巾,和他脖子上这条同色。
“她租这间屋子做什么?”
刘姨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活页夹,递给陆宴。“你看。”
陆宴接过来,翻开。里面是许梨的字,密密麻麻,写满了整页。不是日记。是账本。
“2019年1月,买菜350,水电200,给小满500,存入私房钱200。共计1250。”
“2019年2月,买菜380,水电210,给小满500,存入私房钱150。共计1240。”
每一页都是这样的记录。菜钱、水电、小满的资助、私房钱。
她每个月从家用里省出几百块,分成几份。一份给小满,一份存起来。存起来的钱放在哪里?他往后翻。每一年的最后,都有一行总结。
“2019年共存入私房钱1800。够买一张去海边的机票了。”
“2020年共存入私房钱2100。够买两个人的机票了。”
“2021年共存入私房钱2400。够买三张。带上小满。”
陆宴翻到最后一页。2024年,十月的记录。最后一行写着:“私房钱总数:8760。够买三张去三亚的机票,住三天。等手术成功,带他们去。”
她存了五年的私房钱。每个月省一两百,攒了八千多块。她想带他和孩子去三亚看海。她想等手术成功之后。但手术没有成功。海也没有去。
陆宴把活页夹合上,抱在怀里。他抬起头,看着刘姨。“这里还有别的吗?”
刘姨走到窗边,把那盆绿萝搬过来,放在茶几上。“这盆绿萝,她养了五年。她说家里那盆你不喜欢,嫌招虫子。所以她把这盆放我这儿。每周来浇一次水。她说,等有一天你不忙了,她再搬回去。”
陆宴想起家里客厅那盆绿萝。确实有。许梨养的,放在角落,他从来没注意过。原来她养了两盆。一盆在家里,一盆在这里。家里的那盆他嫌碍事,她就挪到角落。这里的这盆,她每天来浇水。她养了两盆一样的绿萝,一盆给他,一盆给自己。但他从来没有看过一眼。
“她每周都来?”陆宴问。
“每周三下午。来了就待两个小时。浇花,整理书架,写日记。有时候就坐在这里发呆。我问她怎么不回家,她说这里安静。她说家里太安静了,反而睡不着。这里有点声音,楼下有小孩玩,有狗叫,有卖豆腐的吆喝。她说听着这些,反而能静下来。”
陆宴想起第四本日记里那些深夜的记录。凌晨两点的呓语。
数他的呼吸。头疼得像要裂开。他以为她是在家里写的。原来她还有一个地方。一个他从来不知道的地方。
她在这里,一个人,熬过那些他酣睡的夜晚。
“刘姨,”陆宴的声音发哑,“她在这里写过什么吗?”
刘姨指了指茶几下面那个纸箱。“都在那里。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不来了,就把这个箱子给她丈夫。你是她丈夫,对吧?”
陆宴蹲下来,打开纸箱。里面是十几本笔记本,和家里那九本不一样,这些是普通的练习本,封面各异,有塑料皮的,有牛皮纸的。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又睡着了。呼吸很均匀。我数到一百二十三,他翻了个身。我头疼。今天疼了八个小时。药吃完了,不想去买。明天吧。”
“凌晨三点零四分。窗外有猫叫。他一点都没听见。我起来倒了杯水。杯子磕在水池边上,响了一下。他没醒。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很久。他睡着的样子像小孩。我不忍心叫他。我舍不得叫他。”
“凌晨四点二十二分。天快亮了。我听见早班公交车经过。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凑近了听,是‘方案’。我笑了一下。然后我哭了。哭得很小声。他听不见。”
陆宴一页一页往后翻。每一页都是凌晨。凌晨一点,两点,三点,四点。许梨的夜晚是一段一段的。她睡不着的每一个小时,都写在纸上。她写了五本。五本,全是凌晨的呓语。全是她一个人。
他翻到其中一页,被折了角。
“今天他回来得很晚。我等他,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回来的时候,我醒了。他问怎么还没睡,我说在看电视。他说早点睡。然后他进了卧室。我坐在沙发上,听着他的呼吸声。五分钟,他就睡着了。我坐在黑暗里,忽然很想叫他。很想跟他说,陆宴,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好吗。但我没有。我知道他明天要开会。我知道他很累。我知道他需要睡觉。所以我什么都没说。我坐着,一直到天亮。”
陆宴把笔记本合上,放回箱子里。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刘姨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然后她坐回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等。
过了很久,陆宴开口了。“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刘姨看了他一眼。“她说你太忙了。”
“可我是她丈夫。”
“她说你是个好人。但你不会听。”
陆宴抬起头。刘姨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同情,只是陈述事实。
“她说你每天回家都很累。她说你脑子里全是公司的事。她说她试过跟你说,说了一半,你就接电话去了。后来她就不说了。她跟我说,刘姨,有些话说了也没用,不如不说。自己扛着,扛着扛着就过去了。”
陆宴攥紧了膝盖上的手。“她扛了多久?”
刘姨想了想。“我认识她五年。这五年,她每周来。刚开始还跟我说一些家里的事,后来就只说小满。再后来,她开始头疼。她说去医院看了,没事,吃点药就好。但药越吃越多。她越来越瘦。我问她,你老公知道吗。她说不知道。她说等好了再告诉他。”
等好了再告诉他。她一直在等他“有空”的时候。可他一直没有空。
“刘姨,”陆宴站起来,“这些笔记本,我能带走吗?”
刘姨点头。“本来就是给你的。她说你可能会来。她说你笨,但会来的。”
笨。许梨在信里写他笨,在日记里写他笨,在刘姨面前也说他笨。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自己嫁了一个笨人。一个不会问、不会听、不会看的笨人。但她还是爱他。还是攒了八千块钱想带他去看海。还是在那些他酣睡的凌晨,一个人扛着头疼,写下“我舍不得叫他”。
陆宴把纸箱抱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窗帘是浅蓝色的,和家里那间卧室的窗帘一样。
书架上的书按颜色排列,浅色在前深色在后。绿萝的叶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这间屋子是许梨的。
他从来没有进来过。现在他进来了,她已经不在了。
“刘姨,”他说,“以后我来浇水。”
刘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每周三。我等你。”
陆宴抱着纸箱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台上那盆绿萝安安静静地待着,叶子绿得发亮。许梨养了五年的绿萝。她每周三来浇水,然后坐在这间屋子里,写那些他听不见的晚安。
他想起第四本日记的最后一页,暗语是“别告诉爸妈”。他翻开第四本,找到最后一页。之前他只看了暗语,没注意下面还有一行字,极小,被涂改过好几次。
“陆宴,我生病的事,别告诉爸妈。他们年纪大了。你替我瞒着。”
她什么都安排好了。她知道他会找到这间屋子,知道他会读到这些日记,知道他会想把一切都告诉父母。
所以她提前拦住了他。她说,别告诉他们。她不想让任何人担心。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秘密,一个温暖的、沉默的、谁都不知道的秘密。
陆宴把纸箱放进后备箱。他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手机响了。是陈医生发来的消息。
“小满说他想你了。他问你什么时候来接他。”
陆宴回复:“明天。告诉他,爸爸明天来。”
他发完消息,看着屏幕上的“爸爸”两个字。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自己。许梨在信里写,“你要叫他爸爸。因为他会像爸爸一样爱你。”她替他做了决定。她替他当了一个好父亲。现在轮到他了。
他发动了车。导航里输入了“家”。然后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纸箱。许梨的凌晨。许梨的失眠。许梨的“舍不得叫他”。
他想起第四本日记正文里有一篇,他读到的时候天刚亮,阳光照在纸上,他看到那行字。
“今天他感冒了,打了一夜呼噜。我头疼得厉害,但听着他的呼噜声,居然睡着了。可能因为,知道他在旁边,就安心了。哪怕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听着他的呼噜声,就能睡着。他什么都不知道。
陆宴把车开进小区。停好车,他抱着纸箱上楼。进门,换鞋。鞋柜上那条深灰色围巾还在原地。他拿起来,围上。然后他走到客厅,把纸箱放在茶几上。他拿起第四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在“别告诉爸妈”旁边写了一行字。
“不告诉。但你攒的钱,我替你花。三亚,我带小满去。替你看海。”
然后他翻开笔记本,找到那篇凌晨的呓语。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梨梨,以后睡不着,叫我。我不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