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色围巾》晚楹

31、许梨的最后一天

　　那天早上，许梨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灰蓝色的光，落在地板上。她侧躺着，面朝陆宴。他还在睡，呼吸很沉，嘴唇微微张着。她看了他很久。看他的眉毛，看他的睫毛，看他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她伸出手，悬在他脸颊上方，没有碰。就那样悬着。然后她收回来。

　　她轻轻地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她走进洗手间，打开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她凑近了看，看见眼角的细纹。她三十三岁。看起来像四十多。她笑了一下。镜子里的她也笑了一下。

　　她回到卧室，从衣柜里拿出那件米色风衣。袖口磨毛了。她穿了五年。她把它穿上，系好腰带。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把文件袋放进去。里面是检查报告、CT片、医生写的病历摘要。她拉上拉链。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陆宴。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她凑近了听。是“方案”。她笑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

　　她打开冰箱。冷冻层里整整齐齐码着保鲜盒。二十六个。她数过很多次。她知道每一盒是什么，哪一天做的，什么时候该吃。她拿出一盒馄饨，放在灶台上。然后又拿出一盒红烧肉。她想了想，又放回去了。今天不做饭了。今天他吃冰箱里的。标签都写好了。他会热的。

　　她回到卧室。陆宴还在睡。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底层。那个木盒还在。九本日记。她蹲下来，摸了摸封面。没有打开。她都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她写的。每一个字。她合上盒子。没有锁。钥匙插在锁孔里。她站起来。

　　她走到玄关。换鞋。鞋柜上放着那条深灰色围巾。她拿起来，摸了摸。然后放回去。她打开门。回头看了一眼。陆宴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她看见他的脸。睡着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像小孩。

　　她想说点什么。她张了张嘴。她想说“陆宴，我今天去医院。我生病了。我要手术了。你来陪我好不好”。

　　但她没说。她说的是“我走了”。

　　他嗯了一声。眼睛没睁。

　　她关上门。

　　楼道里很安静。她站在门口，手还放在门把手上。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松开手，下楼。五层楼。她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她扶着扶手。扶手是铁的，凉的。她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窗帘拉着。他还在睡。

　　她走出小区。门口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她踩在落叶上，沙沙响。她去了菜市场。

　　先去了豆腐摊。王老板正在摆货。看见她，笑了笑。“许姐，今天这么早？”

　　“嗯。今天有事。以后可能来得少了。”

　　“出远门？”

　　“嗯。出趟远门。”

　　她买了一块嫩豆腐。王老板切了中间那块，最大的。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她多站了一会儿。看着摊子上的豆腐。白的，嫩的，一块一块码着。她想起陆宴第一次吃她做的麻婆豆腐，吃了两碗饭。他说比外面的好吃。她记了十二年。

　　她去了肉摊。赵师傅正在剁排骨。看见她，点了点头。“许姐，今天买什么？”

　　“前腿肉。肥瘦三七开。”

　　“好嘞。”赵师傅挑了一块最好的，剁好，装袋。她接过来。“赵师傅，以后我老公来买肉，你给他挑好的。他不会挑。”

　　赵师傅愣了一下。“你老公？”

　　“嗯。他可能来。也可能不来。但他要是来了，你给他挑好的。”

　　赵师傅看着她。“许姐，你这话说得……”

　　“没事。就是随口说说。”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她去了鱼摊。周姨正在给鱼换水。看见她，招了招手。“许姐，今天来晚了。”

　　“嗯。今天有事。周姨，以后我老公来买鱼，你多给他十块钱。别问为什么。”

　　周姨放下网兜。“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他要是来了，你多给他十块。就当是我给的。”

　　周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好。我给你留着。最小的那条。他要是来了，我给他。”

　　许梨笑了笑。她挑了一条最小的鱼。周姨帮她装好。她拎着鱼，豆腐，肉，青菜。沉甸甸的。她走出菜市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去了花店。

　　花店老板娘正给花喷水。“许姐，今天周一。向日葵给你留着呢。”

　　“今天不买向日葵了。给我一束满天星。”

　　老板娘愣了一下。“满天星？你以前不都买向日葵吗？”

　　“今天想买满天星。”

　　老板娘包了一束满天星。小小的，白白的，一堆一堆的。许梨接过来，抱在怀里。她低头闻了一下。没有味道。但她喜欢。

　　“陈姐，以后我老公来买花，你给他留向日葵。每周一。”

　　“你老公？他从来不买花。”

　　“他会的。以后。”

　　老板娘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好”。许梨抱着满天星，拎着菜，走出花店。她站在路边，看了看天。很蓝。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然后她去了医院。

　　医院大厅人很多。她挂了号，上了三楼。神经外科。走廊里坐满了人。她找到那排靠窗的椅子，坐下来。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她把文件袋放在腿上，双手按着。她等了一会儿。护士叫她的名字。她站起来，走进诊室。

　　医生看了她的报告。沉默了一会儿。“肿瘤又长大了。5.8厘米。必须尽快手术。不能再等了。”

　　“好。什么时候？”

　　“下周五。你安排一下。住院手续今天办。”

　　“好。”

　　医生看着她。“你一个人来的？”

　　“嗯。”

　　“你丈夫呢？”

　　“他忙。”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手术同意书需要家属签字。你带回去让他签。或者你叫他来一趟。”

　　“好。我带回去。”

　　她接过手术同意书。厚厚一沓。她翻到最后一页。家属签字那一栏是空的。她看着那个空格，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同意书放进文件袋。

　　她走出诊室。站在走廊里。她掏出手机。给陆宴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你回来吃饭吗？”

　　等了五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忙。”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收起手机。走进电梯。下楼。出了医院。站在门口。她看着马路对面的红绿灯。绿灯亮了。她迈步。走到马路中间的安全岛。停下来。

　　她低头看着文件袋。里面装着手术同意书。家属签字那一栏，空着。她想，今天晚上回去，等他回来。不管多晚。她要把同意书放在他面前。她要告诉他一切。然后让他签字。然后她住院。手术。如果成功，就去三亚。如果失败……

　　她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她想起三亚的海。蓝的。比天还蓝。她存了八千七百六十块钱。够三张机票。够住三天。够看一次日出。她想，手术成功后，就告诉他。然后带他去。带着小满。三个人。

　　绿灯亮了。她迈步。一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她上了车。

　　“去哪儿？”

　　“回家。”

　　车开了。她坐在后座，抱着文件袋。窗外掠过街景。她看着窗外。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高中篮球场。想起图书馆。想起婚礼。想起冰箱里那些保鲜盒。想起小满。想起那棵还没种的樱花树。想起刘姨那盆绿萝。想起花店。想起周姨的鱼摊。

　　然后她想，明天。明天告诉他。所有的事。明天。

　　明天没有来。车在十字路口被一辆货车撞出护栏。翻滚。停下。她的文件袋掉在地上。手术同意书散出来。家属签字那一栏，还是空的。

　　她没能等到明天。她没能告诉他。她没能去三亚。她没能看樱花。她没能抱小满。她没能把满天星插进花瓶里。

　　但她笑了。在最后那一刻。她笑了。轻松的。释然的。因为她决定了。她要好好活着。她决定了。她要告诉他一切。她决定了。她要为自己做一次选择。

　　她做了选择。命运没有给她机会。但她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