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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亡妻回忆录·第一页 亡妻回忆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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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小满睡了。念念蜷在他脚边,尾巴搭在小满的脚踝上。陆宴坐在书桌前,面前是一个全新的笔记本。
和许梨那九本一样的米白色,一样的线装,一样的A5大小。他买了一整箱。二十本。够他写很久。够他写到老。够他写到去见她。
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落下第一笔。
“她叫许梨。梨花的梨。我爱了她十二年。她爱了我一辈子。”
他停笔。看着这行字。然后他继续写。
“这本书,写给许梨。写给所有在爱里沉默的人。写给所有以为来得及的人。”
他翻到第二页。开始写。从第一天写起。从她在衣柜里留下的九本日记写起。从冰箱里那些贴着标签的保鲜盒写起。从菜市场鱼摊、豆腐摊、肉摊写起。从幸福路48号写起。从墓地写起。从三亚的海写起。从樱花树写起。从小满叫他“爸爸”写起。从念念趴在绿萝旁边写起。
他写了很久。写到天黑了又亮了。写到小满起床,揉着眼睛走出来,问他“爸爸你一晚上没睡”。写到念念跳上桌子,踩在他的笔记本上,留下一个梅花印。写到小满煮了两碗馄饨,端到他面前,说“爸爸吃”。
他吃了。然后继续写。
他写许梨。写她的笑。她笑起来很浅,嘴角微微弯着,眼睛跟着弯。她笑的时候不张扬,安安静静的。他以前没注意过。现在他记住了。
他写她的手。她的手很巧。会织围巾,会修手机,会切菜,会写字。她的字很好看。娟秀、工整,像刻出来的。她写了九本日记。一千多页。每一页都是他。
他写她的沉默。她沉默的时候,他以为她没事。其实她在疼。头疼了两年。一个人扛了两年。她沉默的时候,在想什么?想他。想他今天回来吃饭吗。想他什么时候能陪她去看海。想他会不会发现她生病了。他什么都没发现。但她不怪他。她写“不是他的错”。
他写她的秘密。她藏了一个孩子。藏了一份诊断书。藏了四十七张票根。藏了一百个心愿。藏了八千七百六十块钱。藏了三封信。藏了一整个自己。她把自己掰成一片一片,藏在每一个角落。等他去找。他找到了。太晚了。但她不觉得晚。她说“你来了就好”。
他写她的最后一天。她站在路口,拿着文件袋,笑了。那个笑他从来没见过。轻松的,释然的。她决定要好好活着了。她决定要告诉他一切了。她决定要做手术了。然后一辆货车。所有的决定都停在那个路口。她没能等到下周五。
他写了很久。写了三天。白天他带小满去上学,去公园,去菜市场买菜。晚上他坐在书桌前,继续写。念念趴在旁边。小满有时候醒来,迷迷糊糊地走出来,靠在他身上,看他写。看一会儿,又睡了。他抱小满回床上。然后回来继续写。
第四天晚上,他写到最后一页。他停下来。看着前面写满的字。密密麻麻的。和许梨的日记一样。他把她的故事写下来了。她的沉默。她的隐忍。她的爱。她的一切。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到哭。写到笑。写到写不动了。
然后他在最后一页,写下了最后一行。
“梨梨,你看见了吗?我在写你。”
“这一次,换我,把我们的故事,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
“你写了我九本。我写你一本。不够。我会继续写。写很多本。写到你听烦了。写到你笑我笨。写到你跟我说,够了,别写了。但我会继续写。因为你值得。你值得被记住。不只被我。被所有人。”
他放下笔。合上笔记本。封面是米白色的。和许梨那九本一模一样。他把这本放在那九本旁边。十本。许梨的九本。他的第一本。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墙上挂着那张清单。一百个心愿。很多勾,很多圈,很多还没完成。旁边挂着三封信。淡蓝色的信纸,装在相框里。第一封写陆念。第二封写手术。第三封写他未来的样子。
旁边还挂着那张B超照片。陆念。六周。一粒米大。黑白。模糊。旁边一行小字:“爸爸很忙,但他爱你。”
旁边挂着四十七张票根。影印的。原件在铁盒里。他重看了每一场。一个人。坐许梨坐过的位置。旁边空着。
旁边挂着樱花树的照片。春天拍的。粉色的花。小满站在树前面,念念趴在他脚边。旁边有一把空椅子。许梨的椅子。
旁边挂着一张新的全家福。上周拍的。摄影师来家里。陆宴坐在沙发上,小满坐在他旁边,念念趴在膝盖上。旁边空了一个位置。椅子上放着许梨的照片。那张结婚照。她穿白纱。笑着。四个人。一张全家福。第10条完成了。
他站在这些相框前面。清单。信。B超。票根。樱花。全家福。许梨的一生。挂满了客厅的墙。
他回到书桌前。拿起那本新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她叫许梨。梨花的梨。我爱了她十二年。她爱了我一辈子。”
他拿起笔。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这本书,叫《亡妻回忆录》。第一页。”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小满睡着。念念趴在他脚边。被子盖得很好。没有踢。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阳台。天快亮了。东边的天泛着鱼肚白。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他在第一百二十条下面,写下最后一行。
“第一百二十一条:写一本书。叫《亡妻回忆录》。写完了。但还会继续写。因为关于她的故事,永远写不完。”
他放下手机。对着天边的第一缕光,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风把它带走了。
“梨梨,第一页。我写了。剩下的,我来。”
天亮了。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打在阳台上。他转身走回屋里。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墙上那些相框被光照亮了。许梨在照片里笑着。浅浅的,安安静静的。和以前一样。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亡妻回忆录》第一页。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向日葵。然后他合上本子。
“梨梨,我去做早饭了。今天给小满煮馄饨。水开后三分钟。加两次冷水。你教我的。我记得。”
他走进厨房。烧水。水开了。他把馄饨放进去。念念跳上灶台。他把它抱下来。小满揉着眼睛走出来。“爸爸,今天吃什么?”
“馄饨。”
“许阿姨的?”
“对。最后一盒。吃完就没了。”
小满站在板凳上看。水开了。陆宴加了一次冷水。又开了。加第二次。三分钟到了。他把馄饨盛出来。两碗。放在餐桌上。对面那把空椅子。他看了一眼。然后坐下来。和小满一起,安安静静地吃。
吃完后,他把碗洗了。走到书桌前。翻开《亡妻回忆录》第一页。他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又写了一行。
“今天早饭吃了馄饨。你包的。最后一盒。吃完了。以后我自己包。我会学会的。你看着。”
他合上本子。把它放在九本日记旁边。十本。整整齐齐。许梨的九本写的是爱他。他的第一本写的是学会爱。第二本,他还没开始。但他会写的。
他走到窗边。阳光照进来。他闭上眼睛。风从远处吹来。雨后青草地的味道。混着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甜。
他睁开眼。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也弯了。他对着阳光,说了一句话。
“梨梨,我很好。你别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