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色围巾》晚楹

28、如果还有来生

　　清明那天，陆宴带小满去了墓地。

　　樱花开了满树，公园里那棵。他折了一小枝，用湿纸巾裹着根部，放在包里。小满抱着一束满天星，念念装在猫包里，由小满背着。三个人，加一只猫，爬了半山腰。

　　许梨的墓在中间那排。石碑干干净净的，像有人常来打扫。事实上确实有人常来。陈医生每月来一次。刘姨每周三浇完花顺路来一次。方院长带福利院的孩子们来过两次。陆宴自己每个月都来，有时候带小满，有时候一个人。

　　他蹲下来，把樱花枝放在碑前，满天星放在旁边。小满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草莓味的，放在花旁边。“许阿姨，樱花开了。爸爸种的。在我学校旁边的公园里。粉色的。很好看。”

　　念念在猫包里叫了一声。小满把猫包打开，念念跳出来，在墓碑前闻了闻，然后趴下来，蜷成一团。它选了墓碑旁边那块空地。许梨旁边的位置。陆宴的名字刻在那里，红色的。念念趴在红字上面，眯着眼。

　　陆宴站在墓前。风吹过来，带着樱花的味道。他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一百个心愿。他打了很多勾。第1条到第10条，全部完成了。第11条到第20条，完成了一半。第21条到第30条，完成了几个。他一条一条做。不急。许梨说了，慢慢来。

　　他收起手机。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碑上许梨的名字。石头的，凉凉的。他摸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梨梨，我来了。带小满。带念念。带樱花。你看见了吗？”

　　风轻轻吹过。樱花枝动了动。

　　“小满长高了。念念胖了。樱花开了。冰箱里的菜早吃完了。我现在自己做饭。红烧肉学会了一点。周姨说下次教我挑前腿肉。我还在学。”

　　“我每周一买花。向日葵。有时加满天星。老板娘说你以前也这样。她说我买花的样子像你。我说是吗。她说你每次挑花都挑很久。我挑得也久。我不会挑。但我在学。”

　　“我学会笑了。小满说的。他说爸爸你现在会笑了。以前你不笑。我说我以前也笑。他说不一样。他说以前你笑的时候眼睛不笑。现在眼睛也笑了。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但他说了。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伸手摸了摸碑上自己的名字。红色的。

　　“梨梨，你替我选的位置。红色的。我来看过很多次了。每次都觉得怪。我还活着。名字已经刻上去了。但你说得对。我迟早要来的。你替我占了位置。我不着急。”

　　“你问我如果还有来生。你在信里写的。你说如果有来生，换你先爱上我。换你追我。换你写日记。换你为我做那些看不见的小事。”

　　“我想了想。来生还是我先吧。你太累了。你追了我七年。等了我十二年。写了一辈子。来生换我。换我追你。换我写日记。换我每天给你买花。换我偷偷往你包里放水果。换我记住你所有忘记的事。”

　　“你休息。来生我来。”

　　他站起来。小满走过来，拉住他的手。念念从墓碑旁边爬起来，蹭了蹭他的脚踝。陆宴低头看着小满。

　　“爸爸，你跟许阿姨说什么？”

　　“说了一些话。关于来生。”

　　小满想了想。“来生是什么？”

　　“就是下辈子。再活一次。”

　　小满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他抬头问：“那下辈子，许阿姨还是我妈妈吗？”

　　陆宴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你想让她当你的妈妈吗？”

　　小满点头。“想。她给我糖。她教我煮馄饨。她让我等你。她是妈妈。”

　　陆宴把他拉过来。抱了一下。小满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念念在旁边叫了一声。

　　“那下辈子，她还是你妈妈。”陆宴说，“我保证。”

　　小满松开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但眼睛是亮的。和许梨一样。

　　他们下山的时候，陆宴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在远处，小小的，安安静静的。樱花枝和满天星放在一起。碑上两个名字。一个黑色。一个红色。念念趴在红字上面。像一只橘色的猫，趴在陆宴的位置上，替他守着。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他在第一百一十九条下面加了一行。

　　“第一百二十条：如果有来生——换我先。换我追。换我等。换我写。换我疼。换我，先爱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