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色围巾》晚楹

27、我学会了，但你不在 春

　　春天来的时候，樱花开了。

　　陆宴是听小满说的。那天他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冲进客厅。“爸爸！公园里的树开花了！粉色的！”

　　陆宴放下手里的文件。他正在看公司新项目的方案，但小满一喊，他就合上了。他们去了公园。樱花树长高了一截，枝条伸展开来，上面缀满了淡粉色的花。不多，但每一朵都开得很认真。花瓣薄薄的，在风里轻轻颤。

　　小满站在树前面，仰着头看。念念蹲在他脚边，尾巴甩来甩去。陆宴走过去，站在他们旁边。三个人，一棵树。

　　“许阿姨看见了吗？”小满问。

　　“看见了。”

　　小满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还是光滑的，浅灰色。他摸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树根旁边。“许阿姨，这是草莓味的。你上次给我的那颗是橘子味的。这颗是草莓的。你尝尝。”

　　陆宴看着那颗糖。小满把许梨给他的糖留了很久，最后放在了墓碑前。现在他又放了一颗。新的。草莓味的。他记得许梨给他的是什么味道。他记得。

　　那天晚上，陆宴坐在书桌前，翻开他的新笔记本。他已经写了大半本。每天的琐事，小满的成长，念念的调皮，樱花的开放。他按照许梨教的方法，把每一件事都记下来。

　　“今天樱花开花了。小满发现的。他拉着我去看。粉色的，很淡。和许梨说的一样。小满在树根旁边放了一颗草莓糖。念念想叼走，被我拦住了。”

　　“冰箱里的菜早就吃完了。我现在自己做饭。红烧肉还是做不好。太柴。许梨做的是肥瘦相间，我买不对肉。菜市场周姨说，要前腿肉，肥瘦三七开。我记住了。下次买前腿肉。”

　　“念念很黏小满。晚上要睡在他脚边。小满踢被子，念念就跳到他肚子上。他醒了，把念念抱到旁边，继续睡。念念又跳回去。反复好几次。我站在门口看，想笑。许梨如果看见，也会笑。”

　　“我今天给自己买了花。向日葵。每周一。花店老板娘说，许姐以前也是每周一来。她说你终于自己来了。我说嗯。她说许姐会高兴的。我说嗯。”

　　“我今天哼了一首歌。在浴室里。跑调了。小满在外面喊，爸爸你别唱了。我笑了一下。许梨说我哼歌跑调。她听见了。她记住了。现在小满也听见了。他也记住了。”

　　“我今天翻了一下许梨的手稿。《海边的房子》。她想在海边买一座白色的房子。木头窗。门口种一棵树。我查了一下三亚的房价。很贵。但也许以后可以。带小满去住几天。念念也带。樱花树带不走。但可以种一棵新的。在阳台上。盆栽。”

　　他放下笔。合上笔记本。他走到客厅，墙上挂着那张清单。一百个心愿。相框里的纸已经有点旧了，但字还清楚。第1条到第10条旁边，他画了圈或勾。第1条，海边看日出，完成了。第2条，养猫，完成了。第3条，种树，完成了。第4条，年夜饭，春节那天他做了四个菜，摆了三副碗筷，小满、念念和他。许梨的照片放在桌上。他替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第4条完成了。

　　第5条，看雪。他查了机票。打算明年一月带小满去哈尔滨。还没完成，但计划好了。

　　第6条，摩天轮。他带小满去了游乐场。他坐了。闭着眼。小满在旁边喊“爸爸你看”。他没看。但他坐了。完成了。

　　第7条，唱歌。他在浴室里哼。跑调。小满听见了。完成了。

　　第8条，写信。他写了。每天写。在笔记本里。写给许梨。完成了。

　　第9条，迪士尼。他查了攻略。存了钱。计划明年春天去。还没完成，但快了。

　　第10条，全家福。他找了一个摄影师。下周日来家里拍。三个人。加念念。加许梨的照片。还没完成，但约好了。

　　他站在清单前，看着那些圈和勾。一百条。完成了十几条。还有八十多条。他不急。许梨说了，慢慢来。她等他。他有一辈子。她也有。

　　他拿起笔，在第一百一十七条下面加了一行。

　　“第一百一十八条：每周一给自己买花。已经做到了。连续三个月。向日葵。有时加一束满天星。老板娘说许姐会高兴。我觉得她会笑我。笑我买花还要人提醒。”

　　然后他翻到第一百一十九条。

　　“第一百一十九条：学会做红烧肉。用前腿肉。肥瘦三七开。周姨教的。还没学会。但快了。”

　　他放下笔。走到卧室门口。小满已经睡了。念念趴在他脚边，尾巴搭在小满的脚踝上。陆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九本日记和一本新笔记本。三封信放在旁边。他拿起第九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第三封信他已经放回去了。但他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第三封，收到了。我学会了。但你不在。”

　　他合上日记。看着窗外。春天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花香。樱花开了。公园里的那棵。许梨的樱花树。他种下去的。开花了。粉色的。很淡。

　　他对着窗外说：“梨梨，樱花开了。我学会照顾自己了。我学会做饭了。虽然红烧肉还不太行。我学会买花了。每周一。我学会笑了。不哭了。你看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