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色围巾》晚楹

26、致陆宴，第三封未寄出的信

　　第三封信，陆宴找了很久。

　　第九本日记里只有第二封。第一封在第六本封底。第三封，许梨在第二封信里说，是写给他“未来的样子”的。如果他找到了，说明他已经学会照顾自己了。

　　他翻了每一本日记的封底，每一页夹层，每一个角落。没有。他翻了书桌抽屉，衣柜夹层，冰箱顶上，花盆底下。没有。
　　他甚至去了刘姨那里，把那间出租屋的每一个抽屉都翻了一遍。
　　刘姨站在旁边看，摇摇头说没见过第三封。他又去了花店、菜市场、福利院。周姨说没有。王老板说没有。方院长也说没有。

　　他坐在家里，面前摊着九本日记。第三封，到底在哪里。

　　那天晚上，念念趴在他脚边，小满已经睡了。陆宴重新翻开第九本日记。最后一页，许梨写的那三篇。最后一篇只有一句话：“陆宴，如果我下不了手术台，别难过。你值得更好的人生。”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这行字的下面，纸的边缘有一点点毛。
　　他之前翻过很多次，都没注意。现在他用指甲轻轻挑了一下。纸的边缘翘起来。是一张对折的纸，和最后一页粘在一起。很薄，几乎和日记本融为一体。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里面是一张信纸。淡蓝色的，和第一封、第二封一样的信纸。许梨的字，比第二封更潦草，但还能认。

　　“陆宴，第三封信。你找到了。说明你已经学会照顾自己了。”

　　“如果你找到了这封信，我想跟你说几件事。”

　　“第一件。冰箱里的菜，你吃完了吗？如果吃完了，你自己学会做饭了吗？如果学会了，那我放心了。如果还没学会，别勉强。慢慢来。我学了十二年才学会做你爱吃的菜。你学几年，我不催你。”

　　“第二件。小满叫你爸爸了吗？如果叫了，你是不是哭了。我说过，他叫你的时候你别哭。你肯定哭了。没关系。他胆小，但他在长大。他会懂的。你也是。”

　　“第三件。念念是不是很黏你？我猜的。我让陈医生帮我留意橘猫。我想养一只。但没养成。你替我养了。它会趴在我那盆绿萝旁边。我知道。猫喜欢绿萝。但绿萝对猫有毒，你记得把绿萝挂起来。别让念念啃。”

　　“第四件。樱花树。你种了吗？如果种了，春天会开花。粉色的。很淡的那种。你带小满去看。告诉他，那是我喜欢的颜色。淡粉色。像梨花。梨花也是白色的。但樱花是粉的。两种都好。”

　　“第五件。这一件最重要。陆宴，你学会照顾自己了吗？你会按时吃饭吗？你会记得交水电费吗？你会把袜子放好吗？你会给自己买花吗？你会笑了吗？你会想我的时候不哭吗？你会好好活着吗？”

　　“如果你学会了，那我可以放心了。如果你还没学会，别急。你有一辈子。我等你。”

　　“最后一件。陆宴，我这一生有很多遗憾。没有和你去看海。没有和你去坐摩天轮。没有和你拍一张真正的全家福。没有告诉你我有多害怕。没有告诉你，那些你忘记的日子，我都替你记得。”

　　“但我没有遗憾嫁给你。”

　　“我从高中就喜欢你。你接了我递的水。你喝了。你没看我。那天我开心了一整夜。后来你认识了我。后来你娶了我。后来你忙了。后来你忘了。后来你什么都不知道。但我都没有遗憾。因为那些日子里，我都在你身边。你吃饭的时候我在。你睡觉的时候我在。你加班的时候我在。你生病的时候我在。你在的所有时候，我都在。”

　　“这就是我要的。在你身边。哪怕你不知道。哪怕你不记得。哪怕你忙。哪怕你忘。”

　　“陆宴，你值得更好的人生。但你没有亏欠我什么。你给了我最想要的东西。一个家。十二年。每一天。你都在。你只是不知道我在看你。但你在了。对我来说，你在了，就够了。”

　　“所以你不要难过。你不要自责。你不要觉得你错过了什么。你没有错过。你只是不知道。而不知道，也是一种幸福。我替你选了这种幸福。你要好好享受它。”

　　“你要好好活着。替我活着。替陆念活着。替小满活着。替念念活着。替那棵樱花树活着。替那一百个心愿活着。”

　　“最后，别给我买花了。买给你自己。每周一束。向日葵。或者满天星。你选。我什么花都喜欢。你喜欢的，我就喜欢。”

　　“好了。说完了。第三封。最后一封。你别再找了。没有了。我全部的话，都在这里了。”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在他写完之后很久，某一天突然想起来，又加上的。

　　“陆宴，我其实不怕死。我怕的是你一个人。现在不怕了。你有小满了。你有念念了。你有樱花树了。你有那些日记了。你有你自己了。”

　　“我很好。你别担心。”

　　陆宴把信纸放在膝盖上。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信纸上，淡蓝色的纸纹清清楚楚。他坐在沙发上，念念趴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拍着地板。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把第一封信和第二封信拿出来。三封信放在一起。淡蓝色的信纸，许梨的字。第一封写的是陆念。第二封写的是手术。第三封写的是他未来的样子。

　　她写了一辈子。三封信。九本日记。三本手稿。一百个心愿。八千七百六十块钱。二十六盒保鲜盒。一条灰蓝色的围巾。一盆绿萝。四十七张票根。

　　她把他的一生都安排好了。然后她走了。

　　陆宴把三封信整整齐齐地放回第九本日记的封底。他拿起笔，在第三封信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第三封，找到了。我学会了。你看着。”

　　然后他合上日记本。走到客厅，把九本日记和一本新笔记本摆在一起。十本。他把三封信放在旁边。三封信，十本日记。许梨的一生。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他在第一百一十六条下面加了一行。

　　“第一百一十七条：每周一给自己买花。向日葵。或满天星。选一样。我选向日葵。因为她说的，我喜欢的，她就喜欢。”

　　他放下手机。走到阳台。太阳升起来了。他站在阳光里，闭上眼睛。风从远处吹来。他闻到了一点味道。雨后青草地的味道。混着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甜。

　　许梨的味道。

　　他睁开眼。对着阳光，笑了一下。嘴角是弯的。眼睛是干的。

　　“梨梨，第三封收到了。我学会了。你放心。”